卷257 唐纪七十三
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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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光启三年(丁未、887)
夏,四月,甲辰朔,约逐苏州刺史张雄,帅其众逃入海。
高骈闻秦宗权将寇淮南,遣左厢都知兵使毕师铎将百骑屯高邮。
时吕用之用事,宿将多为所诛,师铎自以黄巢降将,常自危。师铎有美妾,用之欲见之,师铎不许;用之因师铎出,窍往见之,师铎惭怒,出其妾,由是有隙。
师铎将如高邮,用之待之加厚,师铎益疑惧,谓祸在旦夕。师铎子娶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女,师铎密与之谋,神剑以为无是事。神剑名雄,人以其善用剑,故谓之“神剑”。时府中籍籍,亦以为师铎且受诛,其母使人语之曰:“设有是事,汝自努力前去,勿以老母、弱子为累!”师铎疑未决。
会骈子四十三郎者素恶用之,欲使师铎帅外镇将吏疏用之罪恶,闻于其父,密使人给之曰:“用之比来频启令公,欲因此相图,已有委曲在张尚书所,宜备之!”师铎问神剑曰:“昨夜使司有文书,翁胡不言?”神剑不寤,曰:“无之。”师铎不自安,归营,谋于腹心,皆劝师铎起兵诛用之,师铎曰:“用之数年以来,人怨鬼怒,安知天不假手于我诛之邪!淮宁军使郑汉章,我乡人,昔归顺时副将也,素切齿于用之,闻吾谋,必喜。”乃夜与百骑潜诣汉章,汉章大喜,悉发镇兵及驱居民合千余人从师铎至高邮。师铎诘张神剑以所得委曲,神剑惊曰:“无有。”师铎声色浸厉,神剑奋曰:“公何见事之暗!用之奸恶,天地所不容。况近者重赂权贵得岭南节度,复不行,或云谋窃据此土,使其得志,吾辈岂能握刀头事此妖物邪!要此数贼以谢淮海,何必多言!”汉章喜,遂命取酒,割臂血沥酒,共饮之。乙巳,众推铎为行营使,为文告天地,移书淮南境内,言诛用之及张守一、诸葛殷之意。以汉章为行营副使,神剑为都指挥。
神剑以师铎成败未可知,请以所部留高邮,曰:“一则为公声援,二则供给粮饷。”师铎不悦,汉章曰:“张尚书谋亦善,苟终始同心,事捷之日,子女玉帛相与共之,今日岂可复相违!”师铎乃许之。戊申,师铎、汉章发高邮。
庚戌,骑以白高骈,吕用之匿之。
朱珍至淄青旬日,应募都万余人,又袭青州,获马千匹;辛亥,还至大梁,朱全忠喜曰:“吾事济矣!”
时蔡人方寇汴州,其将张屯北郊,秦贤屯板桥,各有众数万,列三十六寨,连延二十余里。全忠谓石投之,须臾成冢。吕用之之败也,其党郑杞首归师铎,师铎署杞知海陵监事。杞至海陵,阴记高霸得失,闻于师铎。霸获其书,仗杞背,断手足,刳目截舌,然后斩之。
蔡将卢瑭屯于万胜,夹汴水而军,以绝汴州运路,朱全忠乘雾袭之,掩杀殆尽。于是蔡兵皆徙就张,屯于赤冈;全忠复就击之,杀二万余人。蔡人大惧,或军中自相惊,全忠乃还大梁,养兵休土。
辛未,高骈密以金遗守者,毕师铎闻之,壬午,复迎骈入道院,收高氏子弟甥侄十余人同幽之。
前苏州刺史张雄帅其众自海溯江,屯于东塘,遣其将赵晖入据上元。
毕师铎之攻广陵也,吕用之诈为高骈牒,署庐州刺史杨行密行军司马,追兵入援。庐江人袁袭说行密曰:高公昏惑,用之奸邪,师铎悖逆,凶德参会,而求兵于我,此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趣赴之。”行密乃悉发庐州兵,复借兵于和州刺史孙端,合数千人赴之,五月,至天长。郑汉章之从师铎也,留其妻守淮口,用之帅众攻之,旬日不克,汉章引兵救之。用之闻行密至天长,引兵归之。
丙子,朱全忠出击张,大破之。秦宗权闻之,自郑州引精兵会之。
张神剑求货于毕师铎,师铎报以俟秦司空之命,神剑怒,亦以其众归杨行密;及海陵镇遏使高霸、曲溪人刘金、盱眙人贾令威悉以其众属焉。行密众至万七千人,张神剑运高邮粮以给之。
朱全忠求救于兖、郓,朱、朱瑾皆引兵赴之,义成军亦至,辛巳,全忠以四镇兵攻秦宗权于边孝村,大破之,斩首二万余级;宗权宵遁,全忠追之,至阳武桥而还。全忠深德朱,兄事之。蔡人之守东都、河阳、许、汝、怀、郑、陕、虢者,闻宗权败,皆弃去。宗权发郑州,孙儒发河阳,皆屠灭其人,焚其庐舍而去,宗权之势自是稍衰。朝廷以扈驾都头杨守宗知许州事,朱全忠以其将孙从益知郑州事。
钱遣东安都将杜棱、浙江都将阮结、静江都将成及将兵讨薛朗。
甲午,秦彦将宣歙兵三万余人,乘竹筏沿江而下,赵晖邀击于上元,杀溺殆半。丙申,彦入广陵,自称权知淮南节度使,仍以毕师铎为行军司马,补池州刺史赵为宣歙观察使。戊戌,杨行密帅诸军抵广陵城下,为八寨以守之,秦彦闭城自守。
六月,戊申,天威都头杨守立与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争道,麾下相殴,帝命中使谕之,不止。是夕,宿卫皆严兵为备。乙酉,昌符拥兵烧行宫,庚戌,复攻大安门。守立与昌符战于通衢,昌符兵败,帅麾下走保陇州。杜让能闻难,挺身步入侍;韦昭度质其家于军中,誓诛反贼,故军士力战而胜之。守立,复恭之假子也。壬子,以扈驾都将、武定节度使李茂贞为陇州招讨使,以讨昌符。
甲寅,河中牙将常行儒杀节度使王重荣。重荣用法严,末年尤甚;行儒尝被罚,耻之,遂作乱。夜,攻府舍,重荣逃于别墅;明旦,行儒得而杀之。制以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护国节度使,又以重盈子珙权知陕虢留后。重盈至河中,执行儒,杀之。
戊午,秦彦遣毕师铎、秦稠将兵八千出城,西击杨行密,稠败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采路绝,宣州军始食人。
壬戌,毫州将谢殷逐其刺史宋衮。
孙儒既去河阳,李罕之召张全义于泽州,与之收合余众。罕之据河阳,全义据东都,共求援于河东;李克用以其将安金俊为泽州刺史,将骑助之,表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全义为河南尹。
初,东都经黄巢之乱,遗民聚为三城以相保,继以秦宗权、孙儒残暴,仅存坏垣而已。全义初至,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满百户,全义麾下才百余人,相与保中州城,四野俱无耕者。全义乃于麾下选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给一旗一榜,谓之屯将,使诣十八县故墟落中,植旗张榜,招怀流散,劝之树艺。惟杀人者死,余但笞杖而已,无严刑,无租税,民归之者如市。又选壮者教之战陈,以御寇盗。数年之后,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其胜兵者,大县至七千人,小县不减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全义明察,人不能欺,而为政宽简。出,见田畴美者,辄下马,与僚佐共观之,召田主,劳以酒食;有蚕麦善收者,或亲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赐以茶彩衣物。民间言:“张公不喜声伎,见之未尝笑;独见佳麦良茧则笑耳。”有田荒秽者,则集众杖之;或诉以乏人牛,乃召其邻里责之曰:“彼诚乏人牛,何不助之!”众皆谢,乃释之。由是邻里有无相助,故比户皆有蓄积,凶年不饥,遂成富庶焉。
杜棱等败薛朗将李君于阳羡。
秋,七月,癸未,淮南将吴苗帅其徒八千人逾城降杨行密。
八月,壬寅朔,李茂贞奏陇州刺史薛知筹以城降,斩李昌符,灭其族。
朱全忠引兵过毫州,遣其将霍存袭谢殷,斩之。
丙子,以李茂贞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
以韦昭度守太保、兼侍中。
朱全忠欲兼兖、郓,而以朱兄弟有功于已,攻之无名,乃诬招诱宣武军士,移书诮让。复书不逊,全忠遣其将朱珍、葛从周袭曹州,壬子,拔之,刹刺史丘弘礼。又攻濮州,与兖、郓兵战于刘桥,杀数万人,朱、朱瑾仅以身免。全忠与兖、郓始有隙。
秦彦以张雄兵强,冀得其用,以仆射告身授雄,以尚书告身三通授裨将冯弘铎等。广陵人竞以珠玉金缯诣雄军贸食,通犀带一,得米五升,锦衾一,得糠五升。雄军既富,不复肯战,未几,复助杨行密。
丁卯,彦悉出城中兵万二千人,遣毕师铎、郑汉章将之,陈于城西,延袤数里,军势甚盛。行密安卧帐中,曰:“贼近告我。”牙将李宗礼曰:“众寡不敌,宜坚壁自守,徐图还师。”李涛怒曰:“吾以顺讨逆,何论众寡,大军至此,去将安归!涛愿将所部为前锋,保为公破之!”涛,赵州人也。行密乃积金帛米于一寨,使羸弱守之,多伏精兵于其旁,自将千余人冲其陈。兵始交,行密阳不胜而走,广陵兵追之,入空寨,争取金帛米,伏兵四起,广陵众乱,行密纵兵击之,俘斩殆尽,积尸十里,沟渎皆满,师铎、汉章单骑仅免。自是秦彦不复言出师矣。
九月,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张浚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高骈在道院,秦彦供给甚薄,左右无食,至然木像、煮革带食之,有相啖者。彦与毕师铎出师屡败,疑骈为厌胜,外围益急,恐骈党有为内应者。有妖尼王奉仙言于彦曰:“扬州分野极灾,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甲戌,命其将刘匡时杀骈,并其子弟甥侄无少长皆死,同坎瘗之。乙亥,杨行密闻之,帅士卒缟素向城大哭三日。
朱珍攻濮州,朱遣弟罕将步骑万人救之;辛卯,朱全忠逆击罕于范,擒斩之。
冬,十月,秦彦遣郑汉章将步骑五千出击张神剑、高霸寨,破之,神剑奔高邮、霸奔海陵。
丁未,朱珍拔濮州,刺史朱裕奔郓;珍进兵攻郓。使裕诈遗珍书,约为内应,珍夜引兵赴之,开门纳汴军,闭而杀之,死者数千人,汴军乃退。乘胜复取曹州,以其属郭词为刺史。
甲寅,立皇子升为益王。
杜棱等拔常州,丁从实奔海陵。钱奉周宝归杭州,属橐,具部将礼,郊迎之。
杨行密围广陵且半年,秦彦、毕师铎大小数十战,多不利;城中无食,米斗直钱五十缗,草根木实皆尽,以堇泥为饼食,饿死者太半。宣军掠人诣肆卖之,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积骸流血,满于坊市。彦、师铎无如之何,蹙而已。外围益急,彦、师铎忧懑,殆无生意,相对抱膝,终日悄然。行密亦以城久不下,欲引还。已巳夜,大风雨,吕用之部将张审威帅麾下士三百,晨,伏于西壕,俟守者易代,潜登城,启关纳其众,守者皆不斗而溃。先是,彦、师铎信重尼奉仙,虽战陈日时,赏罚轻重,皆取决焉。至是复咨于奉仙曰:“何以取济?”奉仙曰:“走为上策!”乃自开化门出奔东塘。行密帅诸军合万五千人入城,以梁缵不尽节于高氏,为秦、毕用,斩于戟门之外;韩问闻之,赴井死。以高骈从孙愈摄副使,使改殡骈及其族。城中遗民才数百家,饥羸非复人状,行密辇西寨米以赈之。行密自称淮南留后。
秦宗权遣其弟宗衡将兵万人渡淮,与杨行密争扬州,以孙儒为副,张佶、刘建锋、马殷及宗权族弟彦晖皆从。十一月,辛未,抵广陵城西,据行密故寨,行密辎重之未入城者,为蔡人所得。秦彦、毕师铎至塘,张雄不纳,将渡江趣宣州;宗衡召之,乃引兵还,与宗衡合。
未几,宗权召宗衡还蔡,拒朱全忠。孙儒知宗权势不能久,称疾不行;宗衡屡促之,儒怒,甲戌,与宗衡饮酒,坐中手刃之,传首于全忠。宗衡将安仁义降于行密。仁义,本沙陀将也,行密悉以骑兵委之,列于田之上。儒分京掠邻州,未几,众至数万,以城下乏食,与彦、师铎袭高邮。
初,宣武都指挥使朱珍与排陈斩斫使李唐宾,勇略、功名略相当,全忠每战,使二人偕,往无不捷;然二人素不相下。珍使人迎其妻于大梁,不白全忠,全忠怒,追还其妻,杀守门者,使亲吏蒋玄晖召珍,以汉宾代总其众。馆驿巡官冯翊敬翔谏曰:“朱珍未易轻取,恐其猜惧生变。”全忠悔,使人追止之。珍果自疑,丙子夜,珍置酒召诸将。唐宾疑其有异图,斩关奔大梁,珍亦弃军单骑继至。全忠两惜其才,皆不罪,遣还濮州,因引兵归。
全忠多权数,将佐莫测其所为,惟敬翔能逆知之,往往助其所不及,全忠大悦,自恨得翔晚,凡军机、民政悉以咨之。
辛巳,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帅麾下二百人逃归扬州;丙戌,孙儒屠高邮。戊子,高邮残兵七百人溃围而至,杨行密虑其为变,分隶诸将,一夕尽坑之,明日,杀神剑于其第。
杨行密恐孙儒乘胜取海陵,壬寅,命镇遏使高霸帅其兵民悉归府城,曰:“有违命者,族之。”于是数万户弃资产、焚庐舍、挈老幼迁于广陵。戊戌,霸与弟、部将余绕山、前常州刺史丁从实至广陵,行密出郭迎之,与霸、约为兄弟,置其将卒于法云寺。
已亥,秦宗权陷郑州。
朝廷以淮南久乱,闰月,以朱全忠兼淮南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
陈敬恶顾彦朗与王建相亲,恐其合兵图已,谋于田令孜,令孜曰:“建,吾子也,不为杨兴元所容,故作贼耳。今折简召之,可致麾下。”乃遣使以书召之,建大喜,诣梓州见彦朗曰:“十军阿父见召,当往省之。因见陈太师,求一大州,若得之,私愿足矣!”乃留其家于梓州,帅麾下精兵二千,与从子宗、假子宗瑶、宗弼,宗侃、宗弁俱西。
宗瑶,燕人姜郅;宗弼,许人魏弘夫,宗侃,许人田师侃;宗弁,鹿弁也。
建至鹿头关,西川参谋李义谓敬曰:“王建,虎也,柰何延之入室?彼安肯为公下乎!”敬悔,亟遗人止之,且增修守备。建怒,破关而进,败汉州刺史张顼于绵竹,遂拔汉州,进军学射山,又败西川将句惟立于蚕此,又拔德阳。敬遣使让之,对曰:“十军阿父召我来,及门而拒之,重为顾公所疑,进退无归矣。”田令孜登楼慰谕之,建与诸将于清远桥上髡发罗拜,曰:“今既无归,且辞阿父作贼矣!”顾彦朗以其弟彦晖为汉州刺史,发兵助建,急攻成都,三日不克而退,还屯汉州。
敬告难于朝,诏遣中使和解之;又令李茂贞以书谕之,皆不从。
杨行密欲遣高霸屯天长以拒孙儒,袁袭曰:“霸,高氏旧将,常挟两端,我胜则来,不胜则叛。今处之天长,是自绝其归路也,不如杀之。”乙酉,行密伏甲执霸及丁从实、余绕山,皆杀之。又遣千骑掩杀其党于法云寺,死者数千人。是日,大雪,寺外数坊地皆赤。高出走,明日,获而杀之。
吕用之之在天长也,给杨行密曰:“用之有银五万铤,埋于所居,克城之日,愿备麾上一醉之资。”庚戌,行密阅士卒,顾用之曰:“仆射许此曹银,何食言邪!”因牵下械系,命田鞫之,云:“与郑杞、董瑾谋因中元夜,邀高骈至其第建黄斋,乘其入静,缢杀之,声言上升。因令莫邪都帅诸军推用之为节度使。”是日,腰斩用之,怨家刳割立尽,并诛其族党。军士发其中堂,得桐人,书骈姓名于胸,桎梏而钉之。
袁袭言于行密曰:“广陵饥弊已甚,蔡贼复来,民必重困,不如避之。”甲寅,行密遣和州将延陵宗以其众二千人归和州,乙卯,又命指挥使蔡俦将兵千人,辎重数千两,归于庐州。
赵晖据上元,会周宝败,浙西溃卒多归之,众至数万。晖遂自骄大,治南朝台城而居之,服用奢僭。张雄在东塘,晖不与通问;雄溯江而上,晖以兵塞其中流。雄怒,戊午,攻上元,拔之。晖奔当涂,未至,为其下所杀。余众降,雄悉坑之。
朱全忠遣内客将张延范致朝命于杨行密,以行密为淮南节度使,又以宣武行军司马李为淮南留后,遣牙将郭言将兵千人送之。
感化节度使时溥自以于全忠为先进,官为都统,顾不得领淮南,而全忠得之,意甚恨望。全忠以书假道于溥,溥不许。至泗洲,溥以兵袭之,郭言力战得免而还,徐、汴始构怨。
十二月,癸巳,秦宗权所署山南东道留后赵德陷荆南,节度使张瑰,留其将王建肇守城而去,遗民才数百家。
饶州刺史陈儒陷衢州。
上蔡贼帅冯敬章陷蕲州。
乙未,周宝卒于杭州。
钱以杜棱为常州制置使。命阮结等进攻润州,丙申,克之;刘浩走,擒薛朗以归。
文德元年(戊申、808)
春、正月,甲寅,孙儒杀秦彦、毕师铎、郑汉章。彦等之归宗衡也,其众犹二千余人,其后稍稍为儒所夺;裨将唐宏和其必及祸,恐并死,乃诬告彦等潜召汴军。儒杀彦等,以宏为马军使。
张守一与吕用之同归杨行密,复为诸将合仙丹,又欲干军府之政,行密怒而杀之。
蔡将石将万余人寇陈、毫,朱全忠遣朱珍、葛从周将数千骑击擒之。癸亥,以全忠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代时溥,诸镇兵皆受全忠节度。
张廷范至广陵,杨行密厚礼之;及闻李来为留后,怒,有不受之色。廷范密使人白全忠,宜自以大军赴镇,全忠从之;至宋州,廷范自广陵逃来,曰:“行密未可图也。”甲子,李至,言徐军遮道,全忠乃止。
丙寅,钱斩薛朗,剖其心以祭周宝,以阮结为润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奏以杨行密为淮南留后。
乙亥,上不豫;壬午,发凤翔,己丑,至长安。庚寅,赦天下,改元。以韦昭度兼中书令。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骄泰不法,发六州民筑罗城,方八十里,人苦其役;其子从训,尤凶险;既杀王铎,魏人皆恶之。从训聚亡命五百余人为亲兵,谓之子将,牙兵疑之,籍籍不安;从训惧,易服逃出,止于近县,彦祯因以为相州刺史。从训遣入至魏运甲兵、金帛,交错于路,牙兵益疑。颜祯惧,请避位,居龙兴寺为僧,众推都将赵文知留后事。
从训引兵三万至城下;文不出战,众复杀之,推牙将贵乡罗弘信知留后事。先是,人有言“见白须翁,言弘信当为地主”者,文既死,众群聚呼曰:“谁欲为节度使者?”弘信出应曰:“白须翁已命我矣。”众环视曰:“可也。”遂立之。弘信引兵出,与从训战,败之。从训收余众保内黄,魏人围之。
先是,朱全忠将讨蔡州,遣押牙雷邺以银万两请于魏;牙兵既逐彦祯,杀邺于馆。从训既败,乃求救于全忠。
初,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与张全义刻臂为盟,相得欢甚。罕之勇而无谋,性复贪暴,意轻全义,闻其勤俭力穑,笑曰:“此田舍一夫耳!”全义闻之,不以为忤。罕之屡求谷帛,全义皆与之;而罕之征求无厌,河南不能给,小不如所欲,辄械河南主吏至河阳杖之,河南将佐皆愤怒。全义曰:“李太尉所求,奈何不与!”竭力奉之,状若畏之者,罕之益骄。罕之所部不耕稼,专以剽掠为资,啖人为粮,至是番其众攻绛州,绛州刺史王友遇降之,进攻晋州,护国节度使王重盈密结全义以图之。全义潜发屯兵,夜,乘虚袭河阳,黎明,入三城,罕之逾垣步走,全义悉俘其家,遂兼领河阳节度使。罕之奔泽州,求救于李克用。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既。
己亥,上疾复作,壬寅,大渐。皇弟吉王保,长而贤,群臣属望。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请立其弟寿王杰;是日,下诏,立杰为皇太弟,监军国事。右军中尉刘季述遣兵迎杰于六王宅,入居少阳院,宰相以下就见之。癸卯,上崩于灵符殿。遗制,太弟杰更名敏,以韦昭度摄冢宰。
昭宗即位,体貌明粹,有英气,喜文学,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焚相贤豪,践阼之始,中外忻忻焉。
朱全忠裹粮于宋州,将攻秦宗权;会乐从训来告急,乃移军屯滑州,遣都押牙李唐宾等将步骑三万攻蔡州,遣都指挥使朱珍等分兵救乐从训。自白马济河,下黎阳、临河、李固三镇;进至内黄,败魏军万余人,获其将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以其将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督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五将、骑七千,助李罕之攻河阳。张全义婴城自守,城中食尽,求援于朱全忠,以妻子为质。
王建攻彭州,陈敬救之,乃去。建大掠西川,十二州皆被其患。
夏,四月,庚午,追尊上母王氏曰恭宪皇后。
壬午,孙儒袭扬州,克之;杨行密出走,儒自称淮南节度使。行密将奔海陵,袁袭劝归庐州,再为进取之计,从之。
朱全忠遣其将丁会、葛从周、牛存节将兵数万救河阳。李存孝令李罕之以步兵攻城,自帅骑兵逆战于温,河东军败,安休休惧罪,奔蔡州。汴人分兵欲断太行路,康君立等惧,引兵还。全忠表丁会为河阳留后,复以张全义为河南尹。会,寿春人;存节,博昌人也。全义德全忠出己,由是尽心附之,全忠每出战,全义主给其粮仗无乏。
李罕之为泽州刺史,领河阳节度使。罕之留其子颀事克用,身还泽州,专以寇钞为事,自怀、孟、晋、绛数百里间,州无刺史,县无令长,田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十年。河中、绛州之间有摩云山,绝高,民保聚其上,寇盗莫能近,罕之攻拔之,时人谓之“李摩云”。
乐从训移军洹水,罗弘信遣其将程公信击从训,斩之,与父彦祯皆枭首军门。癸巳,遣使以厚币镐全忠军,请修好,全忠乃召军还。诏以罗弘信权知魏博留后。
归州刺史郭禹击荆南,逐王建肇,建肇奔黔州。诏以禹为荆南留后。荆南兵荒之余,止有一十七家,禹励精为治,抚集雕残,通商务农,晚年殆及万户。时藩镇各务兵力相残,莫以养民为事,独华州刺史韩建招抚流散,劝课农桑,数年之间,民富军赡。时人谓之北韩南郭。
秦宗权别将常厚据夔州,禹与其将汝阳许存攻夺之。久之,朝廷以禹为荆南节度使,建肇为武泰节度使。禹奏复姓名为成。
加李克用兼侍中。
五月,己亥,加朱全忠兼侍中。
赵德既失荆南,且度秦宗权必败,壬寅,举山南东道来降,且自托于朱全忠。全忠表请以德自副,制以山南东道为忠义军,以德为节度使,充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
朱全忠既得洛、孟,无西顾之忧,乃大发兵击秦宗权,大破宗权于蔡州之南,克北关门;宗权屯守中州,全忠分渚将为二十八寨以环之。
加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检校侍中。
陈敬方与王建相攻,贡赋中绝。建以成都尚强,退无所掠,欲罢兵,周庠、綦毋谏以为不可,庠曰:“邛州城堑完固,食支数年,可据之以为根本。”建曰:“吾在军中久,观用兵者不倚天子之重,则众心易离;不若疏敬之罪,表请朝廷,命大臣为帅而佐之,则功庶可成。”乃使庠草表,请讨敬以赎罪,因求邛州。顾彦朗亦表请赦建罪,移敬他镇以靖两川。
初,黄巢之乱,上为寿王,从僖宗孝蜀。时事出仓猝,诸王多徒行至山谷中,寿王疲乏,不能前,臣石上;田令孜自后至,趣之行,王曰:”足痛,幸军容给一马。”令孜曰:“此深山,安得马!”以鞭王使前,王顾而不言,心衔之。及即位,遣人监西川军,令孜不奉诏。上方愤藩镇跋扈,欲以威制之。会得彦朗、建表,以令孜所恃者敬耳,六月,以韦昭度兼中书令,充西川节度使,兼两川招抚制置等使,征敬为龙武统军。
王建军新都,时绵竹土豪何义阳、安仁费师勤等所在拥兵自保,众或万人,少者千人;建遣王宗瑶说之,皆帅众附于建,给其资粮,建军复振。
置佑国军于河南府,以张全义为节度使。
秋,七月,李罕之引河东兵寇河阳,丁会击却之。
升凤州为节度府,害兴、利州隶之,以凤州防御使满存为节度使、同平章事。
以权知魏博留后罗弘信为节度使。
八月,戊辰,朱全忠拔蔡州南城。
杨行密畏孙儒之逼,欲轻兵袭洪州,袁袭曰:“钟传定江西已久,兵强食足,未易图也。赵新得宣州,怙乱残暴,众心不附。公宜卑辞厚币,说和州孙端、上元张雄使自采石济江侵其境,彼必来逆战,公自铜官济江会之,破必矣。”行密从之,使蔡俦守庐州,帅诸将济自掺潭。
孙端、张雄为赵所败,将苏塘、漆朗将兵二万屯曷山。袁袭曰:“公引兵急趋曷山,坚壁自守,彼求战不得,谓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从之。塘等大败,遂围宣州。兄乾之自池州帅众救宣州,行密使其将陶雅击乾之于九华,破之。乾之奔江西,以雅为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以馈运不继,且秦宗权残破不足忧,引兵还。丙申,遣朱珍将兵五千送楚州刺史刘瓒之官。
钱遣其从弟将兵攻徐约于苏州。
冬,十月,徐兵邀朱珍、刘瓒不听前,珍等击之,取沛、滕二县,斩获万计。
孟方立遣其将奚忠信将兵三万袭辽州,李克邀击,大破之,擒忠信送晋阳。
辛卯,葬惠圣恭定孝皇帝于靖陵,庙号僖宗。
陈敬、田令孜闻韦昭度将至,治兵完城以拒之。
十一月,时溥自将步骑七万屯吴康镇,朱珍与战,大破之。朱全忠又遣别将攻宿州,刺史张友降之。
丙申,秦宗权别将攻陷许州,执忠武留后王蕴,复取许州。
十二月,蔡将申丛执宗权,折其足而囚之,降于全忠,全忠表丛为蔡州留后。
初,感义节度使杨晟既失兴、凤,走据文、龙、成、茂四州。王建攻西川,田令孜以晟己之故将,假威戎军节度使,使守彭州。王建攻彭州,陈敬眉州刺史山行章将兵五万壁新繁以救之。
丁亥,以韦昭度为行营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副之,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为行军司马;害邛、蜀、黎、雅置永平军,以王建为节度使,治邛州,充行营诸军都指挥使。
戊子,削陈敬官爵。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厚陷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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