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52 唐纪六十八
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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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一年(庚寅、870)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闻蛮寇将至,争走入成都。时成都但有子城,亦无壕,人所占地各不过一席许,雨则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诃池泥汁,澄而饮之。
将士不习武备,节度使卢耽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使摄参谋,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共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炮檑,造器备,严警逻。先是,西川将士多虚职名,亦无禀给。至是,揭榜募骁勇之十,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庆复乃谕之曰:“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能,平居无由自进,今蛮寇凭陵,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欢呼踊跃。于是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得选兵三千人,号曰:“突将”。行鲁,彭州人也。
戊午,蛮至眉州,耽遣同节度副使王偃等赍书见其用事之臣杜元忠,与人约和。蛮报曰:“我辈行止,只系雅怀。”
路岩、韦保衡上言:“康承训讨庞勋时,逗桡不进,又不能尽其余党,又贪虏获,不时上劝。”辛酉,贬蜀王傅、分司;寻再贬恩州司马。
南诏进军新津,定边之北境也。卢耽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致书于杜元忠,问其所以来之意;蛮留之不还。耽遣使告急于朝,且请遣使与和,以纾一时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蛮以耽待之恭,亦为之盘桓,而成都守备由是粗完。
甲子,蛮长驱而北,陷双流。庚午,耽遣节度副使柳往见之,杜元忠授书一通,曰:“此通和之后,骠信与军府相见之仪也。”其仪以王者自处,语极骄慢。又遣人负彩幕至城南,云欲张陈蜀王厅以居骠信。
癸酉,废定边军,复以七州归西川。
是日,蛮军抵成都城下。前一日,卢耽遣先锋游弈使王昼至汉州援军,且趣之。时兴元六千人、凤翔四千人已至汉州,会窦滂以忠武、义成、徐宿四千人自导江奔汉州,就援军以自存。丁丑,王昼以兴元、资、简兵三千余人军于毗桥,遇蛮前锋,与战不利,退保汉州。时成都日望援军之至,而窦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每援军自北至,辄说之曰:“蛮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诸将信之,皆狐疑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阴与蛮通,欲焚城东仓为内应,城中执而杀之。后数日,蛮果攻城,久之,城中无应而止。
二月,癸未朔,蛮合梯冲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钩缳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卢耽以杨庆复、摄左都押牙李骧各帅突将出战,杀伤蛮二千余人,会暮,焚其攻具三千余物而还。蜀人素怯,其突将新为庆复所奖拔,且利于厚赏,勇气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愤郁求奋。后数日,贼取民篱,重沓湿而屈之,以为蓬,置人其下,举以抵城而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庆复熔铁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详遣使与蛮约和。丁亥,蛮敛兵请和。戊子,遣使迎支详。时颜庆复以援军将至,详谓蛮使曰:“受诏诣定边约和,今云南乃围成都,则与日诏旨异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昼夜相交,何谓和乎!”蛮见和使不至,庚寅,复进攻城。辛卯,城中出兵击之,乃退。
初,韦皋招南诏以破吐蕃,即而蛮诉以无甲弩,皋使匠教之,数岁,蛮中甲弩皆精利。又,东蛮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后边吏遇之无状,东蛮怨唐深,自附于南诏,每从南诏入寇,为之尽力,得唐人,皆虐杀之。
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以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凡援蜀诸军,皆受庆复节制。癸巳,庆复至新都,蛮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遇,庆复大破蛮军,杀二千余人,蜀民数千人争操芟刀、白以助官军,呼声震野。乙未,蛮步骑数万复至,会右武卫上将军宋威以忠武二千人至,即与诸军会战,蛮军大败,死者五千余人,退保星宿山。威进军沱江驿,距成都三十里。蛮遣其臣杨定保诣支详请和,详曰:“宜先解围退军。”定保还,蛮围城如故。城中不知援军之至,但见其数来请和,知援军必胜矣。戊戌,蛮复请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违答之。蛮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庚子,官军至城下与蛮战,夺其升迁桥,是夕,蛮自烧攻具遁去,比明,官军乃觉之。
初,朝廷使颜庆复救成都,命宋威屯绵、汉为后继。威乘胜先至城下,破蛮军功居多,庆复疾之。威饭士欲追蛮军,城中战士亦欲与北军合势俱进,庆复牒威,夺其军,勒归汉州。蛮至双流,阻新穿水,造桥未成,狼狈失度。三日,桥成,乃得过,断桥而去,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散卒数千保邛州,蛮围之,二日,不克,亦舍去。
颜庆复始教蜀人筑壅门城,穿堑引水满之,植鹿角,分营铺,蛮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将有职无官,及拒却南诏,四人以功授监察御史,堂贴,人输堂例钱三百缗;贫者苦人之。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同平章事。
徐贼余党犹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兖、郓、青、齐之间,诏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谕之。
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吴行鲁为西川留后。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负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上令百官议处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胶等状,以为:“徐州虽屡构祸乱,未必比屋顽凶;盖由统御夫人,是致奸回乘衅。今使名虽降,兵额尚存,以为支郡则粮饷不给,分隶别藩则人心未服;或旧恶相济,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结衅已深,宜有更张,庶为两便。”诏从之,徐州依旧为观察使,统徐、濠、宿三州,泗州为团练使,割隶淮南。
加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侍中。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余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余人系京兆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谏官使言之,谏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为:“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轸圣慈。宗劭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余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之故也。伏愿少回圣虑,宽释系者。”上览疏,不悦。瞻又与京兆尹温璋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魏博节度使何全年少,骄暴好杀,又减将士衣粮。将士作乱,全单骑走,追杀之,推大将韩群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之请旌节;九月,庚戌,以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以刘瞻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贬温璋振州司马。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余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瘗,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已巳,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等于岭南,皆坐与刘瞻亲善,为韦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扶之子也。保衡又与路岩共奏刘瞻,云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贬瞻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草瞻罢相制辞曰:”安数亩之居,仍非已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岩谓畋曰:“侍郎乃表荐刘相也!”坐贬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坐为瞻所引用,亦贬汀州刺史。路岩素与刘瞻论议多不叶,瞻既贬康州,岩犹不快,阅《十道图》,以欢州去长安万里,再贬欢州司户。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书、盐铁转运命名王铎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铎,起之兄子也。
丁卯,复以徐州为感化军节度。
十二月,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十二年(辛卯、817)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韦氏之人争庭祭之灰,汰其金银。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舆,以锦绣、珠玉为仪卫、明器、辉焕三十余里;赐酒百斛,饼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上与郭淑妃思公主不已,乐工李可及作叹百年曲,其声凄惋,舞者数百人,发内库杂宝为其首饰,以八百匹为地衣,舞罢,珠玑覆地。
以魏博留后韩君雄为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素相表里,势倾天下。既而争权,浸有隙,保衡遂短岩于上。夏,四月,癸卯,以岩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岩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尹薛能,岩所擢也,岩谓能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徐举笏对曰:“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甚惭。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国寺,赐僧重谦、僧澈沈檀讲座二,各高二丈。设万人斋。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卢耽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三年(壬辰、872)
春,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得风疾,请委军政就医;许之,以其子简会知留后。疾甚,遣使上表纳旌节;丙申,薨。允伸镇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鄙无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吏张公素,素有威望,为幽人所服。张允伸薨,公素帅州兵来奔丧。张简会惧,三月,奔京师,以为诸卫将军。
夏,四月,立皇子保为吉王,杰为寿王,倚为睦王。
以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诣阁门告郭淑妃弟内作坊使敬述阴事;上大怒,杖杀殷裕,籍没其家。乙亥,阁门使田献夺紫,改桥陵使,以其受殷裕状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从兄中书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贬岭南官;给事中杜裔休坐与殷裕善,亦贬端州司户。沆,铉之子也。裔休,之子也。
丙子,贬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为普王傅、分司,韦保衡谮之也。辛巳,贬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裼、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癸未,贬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铎、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皆处之湖、岭之南,坐与琮厚善故也。贶,汉之子;遘,之子也。甲申,贬前平卢节度使于为凉王府长史、分司,前湖南观察使于为袁州刺史。、,皆琮之兄也。寻再贬琮韶州刺史。
琮妻广德公主,上之妹也,与琮偕之韶州,行则肩舆门相对,坐则执琮之带,琮由是获全。时诸公主多骄纵,惟广德动遵法度,事于氏宗亲尊卑无不如礼,内外称之。
六月,以卢龙留后张公素为节度使。
韦保衡欲以其党裴条为郎官,惮左丞李璋方严,恐其不放上,先遣人达意。璋曰:“朝廷迁除,不应见问。”秋,七月,乙未,以璋为宣歙观察使。
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薨,沙州长史曹义金代领军府;制以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是后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鹘陷甘州,自余诸州隶归义者多为羌、胡所据。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谥日元圣至明成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恃功恣横,专杀长吏。朝廷不能平,徙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不赴。
十四年(癸巳、873)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迎佛骨寻晏驾者。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宝帐、香舆、幡花、幢盖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锈、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降楼膜拜,流涕沾臆,赐僧及京城耆老尝见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五月,丁亥,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中书令。
南诏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兵不少敌,弃城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斩匡谋,籍没其家赀,亲族应缘坐者,令有司搜捕以闻。匡谋,凤翔人也。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时韦保衡挟恩弄权,以刘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礼于己,谮而逐之。王铎,保衡及第时主文也,萧遘,同年进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为人,保衡皆摈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渐,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立少子普庄俨。庚辰,制:“立俨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宁殿,遗诏以韦保衡摄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皆封国公。
关东、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谥曰惠安。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怨家告其阴事,贬保衡贺州刺史。
乐工李可及流岭南。可及有宠于懿宗,尝为子娶妇,懿宗赐之酒二银壶,启之无酒而中实。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以为言,懿宗不听。可及尝大受赐物,载以官车;季玄谓曰:“汝他日破家,此物复应以官车载还;非为受赐,徒烦牛足耳!”及流岭南,籍没其家,果如季玄言。
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侍中,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并同平章事。君雄仍赐名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仆射萧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贬崖州澄迈令,寻赐自尽。又贬其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义为宾州司户,所亲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承雍,禹锡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声色游宴,委军府政事于亲吏边咸、郭筹,皆先行后申,上下畏之。尝大阅,二人议事,默书纸相示而焚之,军中以为有异图,惊惧不安。朝廷闻之,十一月,戊辰,徒岩荆南节度使。咸、筹潜知其故,遂亡命。
以右仆射萧邺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己亥,诏送佛骨还法门寺。
再贬路岩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乾符元年(甲午、874)
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陛下初临大宝,宜深念黎元。国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则春夏滋荣。臣窃见关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蓬实为面,蓄槐叶为;或更衰羸,亦难收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余税,实无可征;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加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傥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残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深春之后,有菜叶木牙,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已。
路岩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长流儋州。岩美姿仪,囚于江陵狱再宿,须发皆白。寻赐自尽,籍没其家。岩之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验其以必死。”至是,自罹其祸,所死之处乃杨收赐死之榻也。边咸、郭筹捕得,皆伏诛。
初,岩佐崔铉于淮南,为支使,铉知其必贵,曰:“路十终须作彼一官。”既而入为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监察入翰林也,铉犹在淮南,闻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铉言。
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葬昭圣恭惠孝皇帝于简陵,庙号懿宗。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以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以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瞻之贬也,人无贤愚,莫不痛惜。及其还也,长安两市人率钱雇百戏迎之。瞻闻,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初,瞻南迁,刘邺附于韦、路,共短之。及瞻还为相,邺内惧。秋,八月,丁巳朔,邺延瞻,置酒于盐铁院,瞻归而遇疾,辛未,薨;时人皆以为邺鸩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彦昭,群之从子也。兵部侍郎王凝,王雅之从孙也,其母,彦昭之从母。凝、彦昭同举进士,凝先及第,尝衩衣见彦昭,且戏之曰:“君不若举明经。”彦昭怒,遂为深仇。及彦昭为相,其母谓侍婢曰:“为我多作袜履,王侍郎母子必将窜逐,吾当与妹偕行。”彦昭拜且泣,谢曰:“必不敢。”凝由是获免。
冬,十月,以门下待郎、同平章事刘邺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以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号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简为留后。
南诏寇西川,作浮梁,济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俟其半济,击之,蛮败走,断其浮梁。蛮以中军多张旗帜当其前,而分兵潜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诘朝,俱济,袭破诸城栅,夹攻景复。力战三日,景复阳败走,蛮尽锐追之,景复设三伏以待之,蛮过三分之二,乃发伏击之,蛮兵大败,杀二千余人,追至大渡河南而还,复修完城栅而守之。蛮归,至之罗谷,遇国中发兵继至,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复寇大渡河,与唐夹水而军,诈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潜济,与景复战连日。西川援军不至,而蛮众日益,景复不能支,军遂溃。
十二月,党项、回鹘寇天德军。
感化军奏群盗寇掠,州县不能禁;敕兖、郓等道出兵讨之。
南诏乘胜陷黎州,入邛崃关,攻雅州。大渡河溃兵奔入邛州,成都惊扰,民争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为守备,而堑垒比向时严固。骠信使其坦绰遗节度使牛丛书云:“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傥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留止数日,即东上。”丛素懦怯,欲许之,杨庆复以为不可;斩其使者,留二人,授以书,遣还,书辞极数其罪,詈辱之,蛮兵及新津而还。丛恐蛮至,豫焚城外,民居荡尽,蜀人尢之。诏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之,仍命天平节度使高骈诣西川制置蛮事。
以韩简为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以军州空窘,减折钱,民相帅以白梃殴之,又殴杀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诰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余人,斩之。
初,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国信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还京师。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盾。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是岁,濮州人王仙芝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
二年(乙未、875)
春,正月,丙戌,以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
高骈于剑州,先遣使走马开成都门。或曰:“蛮寇逼近成都,相公尚远,万一突,奈何?”骈曰:“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使者至成都,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蛮方攻雅州,闻之,遣使请和,引兵去。骈又奏:“南蛮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新旧兵已多,所发长武、坊、河东兵,徒有劳费,并乞勒还。”敕止河东兵而已。
上之为普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于上。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上相对饮啖,从容良久而退。上与内园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
高骈至成都,明日,发步骑五千追南诏,至大渡河,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斩之。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马湖镇,号平夷军,又筑城于沐源川,皆蛮入蜀之要路也,各置兵数千戍之。自是蛮不复入寇。骈召黄景复,责以大渡河失守,腰斩之。骈又奏请自将本管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击南诏,诏不许。
先是,南诏督爽屡牒中书,辞语怨望,中书不答。卢携奏称:“如此,则蛮益骄,谓唐无以答,宜数其十代受恩以责之。然自中书发牒,则嫌于体敌,请赐高骈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使录诏白,牒与之。”从之。
三月,以魏博留后韩简为节度使。
去岁,感化军发兵指灵武防秋,会南诏寇西川,敕往救援。蛮退,遣还;至凤翔,不肯诣灵武,欲擅归徐州。内养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擒唱帅者胡雄等八人,斩之,众然后定。
初,南诏围成都,扬庆复以右职优给募突将以御之,成都由是获全。及高骈至,悉令纳牒。又托以蜀中屡遭蛮寇,人未复业,停其禀给,突将皆忿怨。骈好妖术,每发兵追蛮,皆夜张旗立队,对将士焚纸画人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军中壮士皆耻之。又索阖境官有出于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间皆用足陌钱,陌不足者皆执之,劾以行赂,取与皆死。刑罚严酷,由是蜀人皆不悦。
夏,四月,突将作乱,大噪突入府廷;骈走匿于厕间,突将索之,不获。天平都将张杰帅所部数百人被甲入府击突将,突将撤牙前仪注兵仗,无者奋梃挥拳,乘怒气力斗,天平军不能敌,走归营。突将追之,营门闭,不得入。监军使人招谕,许以复职名禀给,久之,乃肯还营。天平军复开门出,为追逐之势;至城北,时方修场,役者数百人,天平军悉取其首,还,诣府,云“已诛乱者”。骈出见之,厚以金帛赏之。明日,榜谢突将,悉还其职名、衣粮。自是日令诸道将士从已来者更直府中,严兵自卫。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以职名而不给衣粮,郢等论诉不获,遂劫库兵作乱,行收党众近万人,攻陷苏、常,乘舟往来,泛江入海,转掠二浙,南及福建,大为人患。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萧薨。
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高骈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戟手大骂曰:“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已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将有自戍役归者,骈复欲尽族之,有元从亲吏王殷谏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恶杀,此属在外,初不同谋,若复诛之,则自危者多矣!”骈乃止。
王仙芝及其党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众至数万;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击之,为仙芝所败。
冤句人黄巢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从至数万。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暴戾,不为军士所附。大将李茂勋,本回鹘阿布思之族,回鹘败,降于张仲武;仲武使戍边,屡有功,赐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者,幽之宿将,为军士所信服,茂勋潜杀贡言,声云贡言,举兵向蓟;公素出战而败,奔京师。茂勋入城,众乃知非贡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为留后。
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宰相皆贺。
八月,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
九月,右补阙董禹谏上游畋、乘驴击毯;上赐金帛以褒之。宁节度使李侃奏为假父华清宫使道雅求赠官,禹上疏论之,语颇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等列诉于上,冬,十月,禹坐贬郴州司马。复恭,钦义之养孙也。
昭义军乱,大将刘广逐节度使高,自为留后。以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还至罗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群盗侵淫,剽掠十余州,至于淮南,多者千余人,少者数百人;诏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监军亟加讨捕及招怀。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仍以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甲骑五百。因诏河南方镇所遣讨贼都头并取威处分。
三年(丙申、876)
春,正月,天平军奏遣将士张晏等救沂州,还,至义桥,闻北境复有盗起,留使捍御;晏等不从,喧噪趣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走马出城,裂袖与盟,以俸钱备酒肴慰谕,然后定。诏本军宣慰一切,无得穷诘。
敕福建、江西、湖南诸道观察、剌史,皆训练士卒;又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备群盗。
赐兖海节度号泰宁军。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以其子幽州左司马可举知留后,自求致仕。诏茂勋以左仆射致仕,以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罢为太子太傅;以左仆射王铎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遣使诣高骈求和而盗边不息,骈斩其使者。蛮之陷交趾也,虏安南经略判官杜骧妻李瑶。瑶,宗室之疏属也。蛮遣瑶还,递木夹以遗骈,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辞极骄慢。骈送瑶京师。甲辰,复牒南诏,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大渡覆败之状,折辱之。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暴;夏,四月,军乱,逐之。
赐宣武、感化节度、泗州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弈,防卫纲船,五日一具上供钱米平安状闻奏。
五月,昭王薨。
以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薨。
雄州地震裂,水涌,坏州城及公私庐舍俱尽。
秋,七月,以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以讨王郢。
鄂王润薨。
加魏博节度使韩简同平章事。
宋威击王仙芝于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纵遣诸道兵,身还青州;百官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时兵始休,诏复发之,士皆忿怨思乱。八月,仙芝陷阳翟、郏城,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击之。安潜,慎由之弟也。又照义节度使曹翔将步骑五千及义成兵卫东都官,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东都,又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守汝、邓要路。仙芝进逼汝州,诏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潼关。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中书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执刺史王镣。镣,铎之从父兄弟也。东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赦王仙芝、尚君长罪,除官,以招谕之。仙芝陷阳武,攻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中牟,击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邓。
西川节度使高骈筑成都罗城,使僧景仙规度,周二十五里,悉召县令庀徒赋役。吏受百钱以上皆死。蜀土疏恶,以甓之,环城十里内取土,皆铲丘垤平之,无得为坎以害耕种;役者不过十日而代,众乐其均,不费扑挞而功办。自八月癸丑筑之,至十一月戊子毕功。
役之始作也,骈恐南诏扬声入寇,虽不敢决来,役者必惊扰,乃奏遣景仙托游行入南诏,说谕骠信使归附中国,乃许妻以公主,因与议二国礼仪,久之不决。骈又声言欲巡边,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实不行,蛮中惴恐。由是讫于城成,边候无风尘之警。先是,西川将吏入南诏,骠信皆坐受其拜,骈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骠信果帅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王仙芝攻郢、复二州,陷之。
王郢因温州刺史鲁请降,屡为之论奏,敕郢诣阙。郢拥兵迁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镇使,朝廷不许,以郢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军补以重职,其先所掠之财,并令给与。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邺奏求益兵,刺感化节度使薛能选精兵数千助之。
郑畋以言计不行,称疾逊位,不许;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后,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来,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毫州,殊无进讨之意。曾元裕拥兵蕲、黄,专欲望风退缩。若使贼陷扬州,则江南亦非国有。崔安潜威望过人,张自勉骁雄良将,宫苑使李,西平王晟之孙,严而有勇。请以安潜为行营都统,为招讨使代威,自勉为副使代元裕。”上颇采其言。
青、沧军士戍安南,还,至桂州,逐观察使李瓒。瓒,宗闵之子也。以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
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瓒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御使才得百人,余皆属监军;又预于逐帅之谋,强取两使印,擅补知州官,夺昭州送使钱。诏禹谟并按之。禹谟,彻之子也。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尚君长弟让据查牙山,官军退保邓州。复光,玄价之养子也。
王仙芝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握,王锋知举时所擢进士也。王镣在贼中,为仙芝以书说。与仙芝约,敛兵不战,许为之奏官;镣亦说仙芝许以如约。乃开城延仙芝及黄巢辈三十余人入城,置酒,大陈货贿以赠之,表陈其状。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期年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王铎固请,许之;乃以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蕲州授之。
仙芝得之甚喜,镣、皆贺。未退,黄巢以官不及已,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余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畏众怒,遂不受命,大惊蕲州,城中之人,半驱半杀,焚其庐舍。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镣为贼所拘。贼乃分其军三千余人从仙芝及尚君长,二千余人从巢,各分道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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