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22 唐纪三十八
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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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下上元二年(辛丑、761)
春,正月,癸卯,史思明改元应天。
张景超引兵攻杭州,败李藏用将李强于石夷门。孙待封自武康南出,将会景超攻杭州,温晁据险击败之;待封脱身奔乌程,李可封以常州降。丁未,田神功使特进杨惠元等将千五百人西击王。辛亥夜,神功先遣特进范知新等将四千人自白沙济,西趣下蜀;邓景山将千人自海陵济,东趣常州;神功与邢延恩将三千人军于瓜洲,壬子,济江。展将步骑万余陈于蒜山;神功以舟载兵趣金山,会大风,五舟飘抵金山下,展屠其二舟,沈其三舟,神功不得渡,还军瓜洲。而范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击之,不胜。弟殷劝展引兵逃入海,可延岁月,展曰:“若事不济,何用多杀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众力战。将军贾隐林射展,中目而仆,遂斩之。刘殷、许峄等皆死。隐林,滑州人也。杨惠元等击破王于淮南,引兵东走,至常熟,乃降。孙待封诣李藏用降。张景超聚兵至七千余人,闻展死,悉以兵授张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击破之,余党皆平。平卢军大掠十余日。安、史之乱,乱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
荆南节度使吕奏:请以江南之潭、岳、郴、邵、永、道、连,黔中之涪州,皆隶荆南;从之。
二月,奴剌、党项寇宝鸡,烧大散关,南侵凤州,杀刺史萧,大掠而西;凤翔节度使李鼎追击,破之。
戊辰,新罗王金嶷入朝,因请宿卫。
或言:“洛中将士皆燕人,久戍思归,上下离心,击之,可破也。”陕州观军容使鱼朝恩以为信然,屡言于上,上敕李光弼等进取东京。光弼奏称:“贼锋尚锐,未可轻进。”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汉劲卒,恃功,多不法,郭子仪宽厚曲容之,每用兵临敌,倚以集事;李光弼性严,一裁之以法,无所假贷。怀恩惮光弼而心恶之,乃附朝恩,言东都可取。由是中使相继,督光弼使出师,光弼不得已,使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河阳,与怀恩将兵会朝恩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洛阳。
戊寅,陈于邙山。光弼命依险而陈,怀恩陈于平原,光弼曰:“依险则可以进,可以退;若平原,战而不利则尽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于险,怀恩复止之。史思明乘其陈未定,进兵薄之,官军大败,死者数千人,军资器械尽弃之。光弼、怀恩渡河走保闻喜,朝恩、伯玉奔还陕,抱玉亦弃河阳走,河阳、怀州皆没于贼。朝廷闻之,大惧,益兵屯陕。
李揆与吕同为相,不相悦。在荆南,以善政闻,揆恐其复入相,奏言置军湖南非便,又阴使人如荆、湖求过失。上疏讼揆罪,癸未,贬揆袁州长史,以河中节度使萧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猜忍好杀,群下小不如意,动至族诛,人不自保。朝义,其长子也,常从思明将兵,颇谦谨,爱士卒,将士多附之,无宠于思明。思明爱少子朝清,使守范阳,常欲杀朝义,立朝清为太子,左右颇泄其谋。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胜西入关,使朝义将兵为前锋,自北道袭陕城,思明自南道将大军继之。三月,甲午,朝义兵至礓子岭,卫伯玉逆击,破之。朝义数进兵,皆为陕兵所败。思明退屯永宁,以朝义为怯,曰:“终不足成吾事!”欲按军法斩朝义及诸将。戊戌,命朝义筑三隅城,欲贮军粮,期一日毕。朝义筑毕,未泥,思明至,诟怒之,令左右立马监泥,斯须而毕。思明又曰:“俟克陕州,终斩此贼。”朝义忧惧,不知所为。
思明在鹿桥驿,令腹心曹将军将兵宿卫;朝义宿于逆旅,其部将骆悦、蔡文景说朝义曰:“悦等与王,死无日矣!自古有废立,请召曹将军谋之。”朝义俯首不应。悦等曰:“王苟不许,悦等今归李氏,王亦不全矣。”朝义泣曰:“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悦等乃令许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将军,至,则以其谋告之;曹将军知诸将尽怨,恐祸及己,不敢违。是夕,悦等以朝义部兵三百被甲诣驿,宿卫兵怪之,畏曹将军,不敢动。悦等引兵入至思明寝所,值思明如厕,问左右,未及对,已杀数人,左右指示之。思明闻有变,逾垣至厩中自鞴马乘之,悦人周子俊射之,中臂,坠马,遂擒之。思明问:“乱者为谁?”悦曰:“奉怀王命。”思明曰:“我朝来语失,宜其及此。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今事不成矣。”悦等送思明于柳泉驿,囚之,还,报朝义曰:“事成矣。”朝义曰:“不惊圣人乎?”悦曰:“无。”时周挚、许叔冀将后军在福昌,悦等使许季常往告之,挚惊倒于地;朝义引军还,挚、叔冀来迎,悦等劝朝义执挚,杀之。军至柳泉,悦等恐众心未壹,遂缢杀思明,以毡裹其尸,橐驼负归洛阳。
朝义即皇帝位,改元显圣。密使人至范阳,敕散骑常侍张通儒等杀朝清及朝清母辛氏并不附己者数十人。其党自相攻击,战城中数月,死者数千人,范阳乃定。朝义以其将柳城李怀仙为范阳尹、燕京留守。时洛阳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而朝义所部节度使皆安禄山旧将,与思明等夷,朝义召之,多不至,略相羁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贬;制以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领河中节度使。
术士长塞镇将朱融与左武卫将军窦如玢等谋奉嗣岐王珍作乱,金吾将军邢济告之。夏,四月,乙卯朔,废珍为庶人,溱州安置,其党皆伏诛。珍,业之子也。丙辰,左散骑常侍张镐贬辰州司户。镐尝买珍宅故也。
己未,以吏部侍郎裴遵庆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乙亥,青密节度使尚衡破史朝义兵,斩首五千余级。
丁丑,兖郓节度使能元皓破史朝义兵。
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骁勇,从上皇在蜀有功,东川节度使李奂奏替之,子璋举兵,袭奂于绵州。道过遂州,刺史虢王巨苍黄修属郡礼迎之,子璋杀之。李奂战败,奔成都,子璋自称梁王,改元黄龙,以绵州为龙安府,置百官,又陷剑州。
五月,己丑,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初,李辅国与张后同谋迁上皇于西内。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见上,上方抱幼女,谓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对曰:“太上皇思见陛下,计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张后,尚不敢诣西内。
癸巳,党项寇宝鸡。
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刺史令狐彰为滑郑汴节度使,将数千兵戍滑台。彰密因中使杨万定通表请降,徙屯杏园度。思明疑之,遣其将薛芨围之。彰与岌战,大破之,因随万定入朝。甲午,以彰为滑、卫等六州节度使。
戊戌,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击史朝义范阳兵,破之。
乙未,西川节度使崔光远与东川节度使李奂共攻绵州,庚子,拔之,斩段子璋。
复以李光弼为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
六月,甲寅,青密节度使能元皓败史朝义将李元遇。
江淮都统李畏失守之罪,归咎于浙西节度使侯令仪,丙子,令仪坐除名,长流康州;加田神功开府仪同三司,徙徐州刺史;征李、邓景山还京师。
戊寅,党项寇好。
秋,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见。
以试少府监李藏用为浙西节度副使。
八月,癸丑朔,加开府仪同三司李辅国兵部尚书。乙未,辅国赴上,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厨具馔,太常设乐。辅国骄纵日甚,求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为,其如朝望未允何!”辅国乃讽仆射裴冕等使荐己。上密谓萧华曰:“辅国求为宰相,若公卿表来,不得不与。”华出,问冕,曰:“初无此事,吾臂可断,宰相不可得!”华入言之,上大悦;辅国衔之。
己巳,李光弼赴河南行营。
辛巳,以殿中监李若幽为镇西、北庭、兴平、陈郑等节度行营及河中节度使,镇绛州,赐名国贞。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
壬寅,制去尊号,但称皇帝;去年号,但称元年;以建子月为岁首,月皆以所建为数;因赦天下。停京兆、河南、太原、凤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号。自今每除五品以上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令举一人自代,观其所举,以行殿最。
江、淮大饥,人相食。
冬,十月,江淮都统崔圆署李藏用为楚州刺史。会支度租庸使以刘展之乱,诸州用仓库物无准,奏请徵验。时仓猝募兵,物多散亡,徵之不足,诸将往往卖产以偿之。藏用恐其及己,尝与人言,颇有悔恨。其牙将高干挟故怨,使人诣广陵告藏用反,先以后袭之。藏用走,干追斩之。崔圆遂簿责藏用将吏以验之,将吏畏,皆附成其状。独孙待封坚言不反,圆命引出斩之。或曰:“子何不从众以求生!”待对曰:“吾始从刘大夫,奉诏书来赴镇,人谓吾反;李公起兵灭刘大夫,今又以李公为反。如此,谁则非反者,庸有极乎!吾宁就死,不能诬人以非罪。”遂斩之。
建子月,壬午朔,上受朝贺,如正旦仪。
或告鸿胪卿康谦与史朝义通,事连司农卿严庄,俱下狱。京兆尹刘晏遣吏防守庄家。上寻敕出庄,引见。庄怨晏,因言晏与臣言,常道禁中语,矜功怨上。丁亥,眨晏通州刺史,庄难江尉,谦伏诛。戊子,御史中丞元载为户部侍郎,充句当度支、铸钱、盐铁兼江淮转运等使。载初为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对,上爱其才,委以江淮漕运,数月,遂代刘晏,专掌财利。
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于西内。
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史朝义,拔永宁,破渑池、福昌、长水等县。
己酉,上朝献太清宫;庚戌,享太庙、元献庙。建丑月,辛亥朔,祀圜丘、大一坛。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与范阳相攻连年,救援既绝,又为奚所侵,乃悉举其军二万余人袭李怀仙,破之,因引兵而南。
宝应元年(壬寅、762)
建寅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琮为奉天皇帝,妃窦氏为恭应皇后,丁酉,葬于齐陵。
甲辰,吐蕃遣使请和。
李光弼拔许州,擒史朝义所署颍川太守李春;朝义将史参救之,丙午,战于城下,又破之。
戊申,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于青州北渡河而会田神功、能元皓于兖州。
租庸使元载以江、淮虽经兵荒,其民比诸道犹有赀产,乃按籍举八年租调之违负及逋逃者,计其大数而徵之;择豪吏为县令而督之,不问负之有无,赀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发徒围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谓之白著。有不服者,严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则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
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复以京兆为上都,河南为东都,凤翔为西都,江陵为南都,太原为北都。
奴剌寇成固。
初,王思礼为河东节度使,资储丰衍,赡军之外,积米百万斛,奏请输五十万斛于京师。思礼薨,管崇嗣代之,为政宽弛,信任左右,数月间,耗散殆尽,惟陈腐米万余斛在。上闻之,以邓景山代之。景山至,则钩校所出入,将士辈多有隐没,皆惧。有裨将抵罪当死,诸将请之,不许;其弟请代兄死,亦不许;请入一马以赎死,乃许之。诸将怒曰:“我辈曾不及一马乎!”遂作乱,癸丑,杀景山。上以景山抚御失所以致乱,不复推究乱者,遣使慰谕以安之。诸将请以都知兵马使、代州刺史辛云京为节度使。云京奏张光晟为代州刺史。
绛州素无储蓄,民间饥,不可赋敛,将士粮赐不充,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屡以状闻;朝廷未报,军中咨怨。突将王元振将作乱,矫令于众曰:“来日修都统宅,各具畚锸,待命于门。”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儿岂修宅夫邪!”乙丑,元振帅其徒作乱,烧牙城门。国贞逃于狱,元振执之,置卒食于前,曰:“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国贞曰:“修宅则无之,军食则屡奏而未报,诸君所知也。”众欲退。元振曰:“今日之事,何必更问!都统不死,则我辈死矣。”遂拔刃杀之。镇西、北庭行营兵屯于翼城,亦杀节度使荔非元礼,推裨将白孝德为节度使,朝廷因而授之。
戊辰,淮西节度使王仲升与史朝义将谢钦让战于申州城下,为贼所虏,淮西震骇。会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攻汴州,朝义召钦让兵救之。
绛州诸军剽掠不已,朝廷忧其与太原乱军合从连贼,非新进诸将所能镇服,辛未,以郭子仪为汾阳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泽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等军副元帅,发京师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米六万石以给绛军。
建辰月,庚寅,子仪将行,时上不豫,群臣莫得进见。子仪请曰:“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卧内,谓曰:“河东之事,一以委卿。”
史朝义遣兵围李抱玉于泽州,子仪发定国军救之,乃去。
上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来赴京师;乐在襄阳,其将士亦爱之,乃讽所部将吏上表留之;行及邓州,复令还镇。荆南节度使吕、淮西节度使王仲升及中使往来者言“曲收众心,恐久难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别置观察使,令止领六州。会谢钦让围王仲升于申州数月,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败没。行军司马裴谋夺位,密表倔强难制,请以兵袭取之,上以为然。癸巳,以为淮西、河南十六州节度使,外示宠任,实欲图之。密敕以代为襄、邓等州防御使。
甲午,奴剌寇梁州,观察使李勉弃城走。以州刺史河西臧希让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丙申,党项寇奉天。
李辅国以求宰相不得怨萧华。庚午,以户部侍郎元载为京兆尹。载诣辅国固辞,辅国识其意;壬寅,以司农卿陶锐为京兆尹。辅国言萧华专权,请罢其相,上不许。辅国固请不已,乃从之,仍引元载代华。戊申,华罢为礼部尚书,以载同平章事,领度支、转运使如故。
建巳月,庚戌朔,泽州刺史李抱玉破史朝义兵于城下。
壬子,楚州刺史崔表称,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见上帝,赐以宝玉十三枚,云:“中国有灾,以此镇之。”群臣表贺。
甲寅,上皇崩于神龙殿,年七十八。乙卯,迁坐于太极殿。上以寝疾,发哀于内殿,群臣发哀于太极殿。蕃官面割耳者四百余人。丙辰,命苗晋卿摄冢宰。上自仲春寝疾,闻上皇登遐,哀慕,疾转剧,乃命太子监国。甲子,制改元;复以建寅为正月,月数皆如其旧;赦天下。
初,张后与李辅国相表里,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党于辅国。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系谓曰:“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系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授甲于长生殿后。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于陵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系、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等杀后并系及兖王。是日,辅国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于两仪殿,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高力士遇赦还,至郎州,闻上皇崩,号恸,呕血而卒。
甲戌,以皇子奉节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
李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乙亥,号辅国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亦晏然处之。以内飞龙厩副使程元振为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朱光辉及内常侍啖庭瑶、山人李唐等二十余人皆流黔中。
初,李国贞治军严,朔方将士不乐,皆思郭子仪,故王元振因之作乱。子仪至军,元振自以为功,子仪曰:“汝临贼境,辄害主将,若贼乘其衅,无绛州矣。吾为宰相,岂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及其同谋四十人,皆杀之。辛云京闻之,亦推按杀邓景山者数十人,诛之。由是河东诸镇率皆奉法。
壬午,以李辅国为司空兼中书令。
党项寇同官、华原。
甲申,以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为平卢、青·淄等六州节度使,由是青州节度有平卢之号。
乙酉,徙奉节王适为鲁王。
追尊上母吴妃为皇太后。
壬辰,贬礼部尚书萧华为峡州司马。元载希李辅国意,以罪诬之也。
敕乾元大小钱皆一当一,民始安之。
史朝义自围宋州数月,城中食尽,将陷,刺史李岑不知所为。遂城果毅开封刘昌曰:“仓中犹有曲数千斤,请屑食之;不过二十日,李太尉必救我。城东南隅最危,昌请守之。”李光弼至临淮,诸将以朝义兵尚强,请南保扬州。光弼曰:“朝廷倚我以为安危,我复退缩,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贼安知吾之众寡!”遂径趣徐州,使兖郓节度使田神功进击朝义,大破之。先是,田神功既克刘展,留连扬州未还,太子宾客尚衡与左羽林大将军殷仲卿相攻于兖、郓,闻光弼至,惮其威名,神功遽还河南,衡、仲卿相继入朝。
光弼在徐州,惟军旅之事自决之,自余众务,悉委判官张。吏事精敏,区处如流,诸将白事,光弼多令与议之,诸将事如光弼,由是军中肃然,东夏以宁。先是,田神功起偏裨为节度使,留前使判官刘位等于幕府,神功皆平受其拜;及见光弼与抗礼,乃大惊,遍拜位等曰:“神功出于行伍,不知礼仪,诸君亦胡为不言,成神功之过乎!”
丁酉,赦天下。
立皇子益昌王邈为郑王,延为庆王,迥为韩王。
来闻徙淮西,大惧,上言:“淮西无粮,请俟收麦而行”;又讽将吏留己。上俗姑息无事,壬寅,复以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飞龙副使程元振谋夺李辅国权,密言于上,请稍加裁制。六月,己未,解辅国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余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帅行军司马,仍迁辅国出居外第。于是道路相贺。辅国始惧,上表逊位。辛酉,罢辅国兼中书令,进爵博陆王。辅国入谢,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请归地下事先帝!”上犹慰谕而遣之。
壬戌,以兵部侍郎严武为西川节度使。
襄邓防御使裴屯城,既得密敕,即帅麾下二千人沿汉趣襄阳;己巳,陈于水北。以兵逆之,问其所以来,对曰:“尚书不受朝命,故来。若受代,谨当释兵。”曰:“吾已蒙恩,复留镇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惊惑。与副使薛南阳纵兵夹击,大破之,追擒于申口,送京师;赐死。
乙亥,以通州刺史刘晏为户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转运、盐铁、铸钱等使。
秋,七月,壬辰,以郭子仪都知朔方、河东、北庭、潞·仪·泽·沁·陈·郑等节度行营及兴平等军副元帅。
癸巳,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拒严武,武不得进。
八月,桂州刺史邢济讨西原贼帅吴功曹等,平之。
己未,徐知道为其将李忠厚所杀,剑南悉平。
乙丑,山南东道节度使来入朝谢罪,上优待之。
己巳,郭子仪自河东入朝。时程元振用事,忌子仪功高任重,数谮之于上。子仪不自安,表请解副元帅、节度使。上慰抚之,子仪遂留京师。
台州贼帅袁晁攻陷浙东诸州,改元宝胜;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李光弼遣兵击晁于衢州,破之。
乙亥,徙鲁王适为雍王。
九月,庚辰,以来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知山南东道节度使。
乙未,加程元振骠骑大将军兼内侍监。
左仆射裴冕为山陵使,议事有与程元振相违者,丙申,贬冕施州刺史。
上遣中使刘清潭使于回纥,修旧好,且征兵讨史朝义。清潭至其庭,回纥登里可汗已为朝义所诱,云“唐室继有大丧,今中原无主,可汗宜速来共收其府库。”可汗信之。清潭致敕书曰:“先帝虽弃天下,今上继统,乃昔日广平王,与叶护共收两京者也。”回纥业已起兵至三城,见州、县皆为丘墟,有轻唐之志,乃困辱清潭。清潭遣使言状,且曰:“回纥举国十万众至矣!”京师大骇。上遣殿中监药子昂往劳之于忻州南。初,毗伽阙可汗为登里求婚,肃宗以仆固怀恩女妻之,为登里可敦。可汗请与怀恩相见,怀恩时在汾州,上令往见之,怀恩为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负,可汗悦,遣使上表,请助国讨朝义。可汗欲自蒲关入,由沙苑出潼关东向,药子昂说之曰:“关中数遭兵荒,州县萧条,无以供拟,恐可汗失望;贼兵尽在洛阳,请自土门略邢、、怀、卫而南,得其资财以充军装。”可汗不从;又请“自太行南下据河阴,扼贼咽喉”,亦不从;又请“自陕州大阳津渡河,食太原仓粟,与诸道俱进”,乃从之。
袁晁陷信州。
冬,十月,袁晁陷温州、明州。
以雍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辛酉,辞行,以兼御史中丞药子昂、魏琚为左右厢兵马使,以中书舍人韦少华为判官,给事中李进为行军司马,会诸道节度使及回纥于陕州,进讨史朝义。上欲以郭子仪为适副,程元振、鱼朝恩等沮之而止。加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同平章事兼绛州刺史,领诸军节度行营以副适。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丙寅,上命仆固怀恩与母、妻俱诣行营。
雍王适至陕州,回纥可汗屯于河北,适与僚属从数十骑往见之。可汗责适不拜舞,药子昂对以礼不当然。回纥将军车鼻曰:“唐天子与可汗约为兄弟,可汗于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曰:“雍王,天子长子,今为元帅。安有中国储君向外国可汗拜舞乎!且两宫在殡,不应舞蹈。”力争久之,车鼻遂引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各鞭一百,以适年少未谙事,遣归营。少华一夕而死。
戊辰,诸军发陕州,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前锋,陕西节度使郭英义、神策观军容使鱼朝恩为殿,自渑池入;潞泽节度使李抱玉自河阳入;河南等道副元帅李光弼自陈留入;雍王留陕州。辛未,怀恩等军于同轨。
史朝义闻官军将至,谋于诸将。阿史那承庆曰:“唐若独与汉兵来,宜悉众与战;若与回纥俱来,其锋不可当,宜退守河阳以避之。”朝义不从。壬申,官军至洛阳北郊,分兵取怀州;癸酉,拔之。乙亥,官军陈于横水。贼众数万,立栅自固,怀恩陈于西原以当之。遣骁骑及回纥并南山出栅东北,表里合击,大破之。朝义悉其精兵十万救之,陈于昭觉寺,官军骤击之,杀伤甚众,而贼陈不动;鱼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战,贼虽多死者,陈亦如初。镇西节度使马曰:“事急矣!”遂单骑奋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中。贼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贼众大败;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贼又败;人马相蹂践,填尚书谷,斩首六万级,捕虏二万人,朝义将轻骑数百东走。怀恩进克东京及河阳城,获其中书令许叔冀、王等,承制释之。怀恩留回纥可汗营于河阳,使其子右厢兵马使及朔方兵马使高辅成帅步骑万余乘胜逐朝义,至郑州,再战皆捷。朝义至汴州,其陈留节度使张献诚闭门拒之,朝义奔濮州,献诚开门出降。
回纥入东京,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朔方、神策军亦以东京、郑、汴、汝州皆为贼境,所过虏掠,三月乃已。此屋荡尽,士民皆衣纸。回纥悉置所掠宝货于河阳,留其将安恪守之。
十一月,丁丑,露布至京师。
朝义自濮州北渡河,怀恩进攻滑州,拔之,追败朝义于卫州。朝义睢阳节度使田承嗣等将兵四万余人与朝义合,复来拒战;仆固击破之,长驱至昌乐东。朝义帅魏州兵来战,又败走。于是邺郡节度使薛嵩以相、卫、、邢四州降于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恒阳节度使张忠志以赵、恒、深、定、易五州降于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嵩,楚玉之子也。抱玉等已进军入其营,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居无何,仆固怀恩皆令复位。由是抱玉、云京疑怀恩有贰心,各表言之,朝廷密为之备;怀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东京及河南、北受伪官者,一切不问。”
己丑,以户部侍郎刘晏兼河南道水陆转运都使。
丁酉,以张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统恒、赵、深、定、易五州,赐姓李,名宝臣。初,辛云京引兵将出井陉,常山裨将王武俊说宝臣曰:“今河东兵精锐,出境远斗,不可敌也。且吾以寡当众,以曲遇直,战则必离,守则必溃,公其图之。”宝臣乃撤守备,举五州来降。及复为节度使,以武俊之策为善,擢为先锋兵马使。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没诺干。
郭子仪以仆固怀恩有平河朔功,请以副元帅让之。己亥,以怀恩为河北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
史朝义走至贝州,与其大将薛忠义等两节度合,仆固追之至监清。朝义自衡水引兵三万还攻之,设伏击走之。回纥又至,官军益振,遂逐之;大战于下博东南,贼大败,积尸拥流而下;朝义奔莫州。怀恩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庭玉与田神功、辛云京会于下博,进围朝义于莫州,青淄节度使侯希逸继至。
十二月,庚申,初以太祖配天地。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广德元年(癸卯、763)
春,正月,己卯,追谥吴太后曰章敬皇后。
癸未,以国子祭酒刘晏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初,来在襄阳,程元振有所请托,不从;及为相,元振谮言涉不顺。王仲升在贼中,以屈服得全,贼平得归,与元振善,奏与贼合谋,致仲升陷贼。壬寅,坐削官爵,流播州,赐死于路,由是藩镇皆切齿于元振。
史朝义屡出战,皆败,田承嗣说朝义,令亲往幽州发兵,还救莫州,承嗣自请留守莫州。朝义从之,选精骑五千自北门犯围而出。朝义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义母、妻、子于官军。于是仆固、侯希逸、薛兼训等帅众三万追之,及于归义,与战,朝义败走。
时朝义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已因中使骆奉仙请降,遣兵马使李抱忠将兵三千镇范阳县,朝义至范阳,不得入。官军将至,朝义遣人谕抱忠以大军留莫州、轻骑来发兵救援之意,因责以君臣之义,抱忠对曰:“天不祚燕,唐室复兴,今既归唐矣,岂可更为反覆,独不愧三军邪!大丈夫耻以诡计相图,愿早择去就以谋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军何以得至此!”朝义大惧,曰:“吾朝来未食,独不能以一餐相饷乎!”抱忠乃令人设食于城东。于是范阳人在朝义麾下者,并拜辞而去,朝义涕泣而已,独与胡骑数百既食而去。东奔广阳,广阳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温泉栅,李怀仙遣兵追及之;朝义穷蹙,缢于林中,怀仙取其首以献。仆固怀恩与诸军皆还。
甲辰,朝义首至京师。
闰月,己酉夜,有回纥十五人犯含光门,突入鸿胪寺,门司不敢遏。
癸亥,以史朝义降将薛嵩为相、卫、邢、、贝、磁六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李怀仙仍故地为幽州、卢龙节度使。时河北诸州皆已降,嵩等迎仆固怀恩,拜于马首,乞行间自效;怀恩亦恐贼平宠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宝臣分帅河北,自为党援。朝廷亦厌苦兵革,苟冀无事,因而授之。
回纥登里可汗归国,其部众所过抄掠,廪给小不如意,辄杀人,无所忌惮。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欲遣官属置顿,人人辞惮,赵城尉马燧独请行。此回纥将至,燧先遣人赂其渠帅,约毋暴掠,帅遗之旗曰:“有犯令者,君自戮之。”燧取死囚为左右,小有违令,立斩之。回纥相顾失色,涉其境者皆拱手遵约束。抱玉奇之,燧因说抱玉曰:“燧与回纥言,颇得其情。仆固怀恩恃功骄蹇,其子好勇而轻,今内树四帅,外交回纥,必有窥河东、泽潞之志,宜深备之。”抱玉然之。
初,长安人梁崇义以羽林射生从来镇襄阳,累迁右兵马使。崇义有勇力,能卷铁舒钩;沈毅寡言,得众心。之入朝也,命诸将分戍诸州,死,戍者皆奔归襄阳。行军司马庞充将兵二千赴河南,至汝州,闻死,引兵还袭襄州;左兵马使李昭拒之,充奔房州。崇义自邓州引戍兵归,与昭及副使薛南阳相让为长,久之不决,众皆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义为帅。崇义寻杀昭及南阳,以其状闻,上不能讨。三月甲辰,以崇义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崇义奏改葬,为之立祠,不居听事及正堂。
辛酉,葬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于泰陵;庙号玄宗。庚午,葬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于建陵;庙号肃宗。
夏,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浙东皆平。时晁聚众近二十万,转攻州县,光弼使部将张伯仪将兵讨平之。伯仪,魏州人也。
郭子仪数上言:“吐蕃、党项不可忽,宜早为之备。”
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于吐蕃,为虏所留,二年乃得归。
群臣三上表请立太子;五月,癸卯,诏许俟秋成议之。
丁卯,制分河北诸州:以幽、莫、妫、檀、平、蓟为幽州管;恒、定、赵、深、易为成德军管;相、贝、邢、为相州管;魏、博、德为魏州管;沧、棣、冀、瀛为青淄管;怀、卫、河阳为泽潞管。
六月,癸酉,礼部侍郎华阴杨绾上疏,以为:“古之选士必取行实,近世专尚文辞。自隋炀帝始置进士科,犹试策而已;至高宗时,考功员外郎刘思立始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从此积弊,转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训子,其明经则诵帖括以求侥幸。又,举人皆令投牒自应,如此,欲其返淳朴,崇廉让,何可得也!请令县令察孝廉,取行著乡闾,学知经术者,荐之于州,刺史考试,升之于省。任各占一经,朝廷择儒学之士,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罢归。又道举亦非理国,望与明经、进士并停。”上命诸司通议,给事中李栖筠、左丞贾至、京兆尹严武并与绾同。至议以为:“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风流颓弊,诚当厘改。然自东晋以来,从多侨寓,士居乡土,百无一二;请兼广学校,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礼部具条目以闻。绾又请置五经秀才科。
庚寅,以魏博都防御使田承嗣为节度使。承嗣举管内户口,壮者皆籍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数年间有众十万;又选其骁健者万人自卫,谓之牙兵。
同华节度使李怀让为程无振所谮,恐惧,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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