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训(上)

文白对照

探讨祸福转化、利害相依之理,强调道德与智谋,辅以历史故事阐明得失之道。

道术之本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

清静恬愉是人的本性; 

仪表规矩,事之制也。

仪表规矩是处事的原则。 

知人之性,

知道人的本性, 

其自养不勃;

那么人自身的修养就不会悖谬; 

知事之制,

懂得处事的原则, 

其举错不惑。

那么人自身的行为就不会乱套。 

发一端,

从一端出发, 

散无竟,

能散逸得无穷无尽, 

周八极,

周游八极后又回归到它的中枢, 

总一筦谓之心。

这就叫“心”。 

见本而知末,

看到事物的本原就能推知事物的未来, 

观指而睹归,

看到事物的指向就能预见事物的归宿, 

执一而应万,

掌握要点能应对繁多, 

握要而治详,

把握纲要能治理详繁, 

谓之术。居智所为,行智所之,

这种本领叫“术”。 

事智所秉,动智所由,

静居时知道在做什么、行动时知道该去哪里、办事时知道所依原则、举动时知道来历缘由, 

谓之道。

达到这种境界的叫“道”。 

道者,

“道”, 

置之前而不挚,

置搁前头它不会低伏, 

错之后而不轩,

放在后面它不会翘起, 

内之寻常而不塞,

纳入窄处它不显壅塞, 

布之天下而不窕。

散布天下它不留空隙。 

是故使人高贤称誉己者,

所以使别人推崇赞誉自己, 

心之力也;

这是“心”的功力; 

使人卑下诽谤己者,

使人家轻视诽谤自己, 

心之罪也。

这是“心”的罪过。 

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

话是从你口中说出的,别人无法阻止你; 

行发于迩者,

行为发生在你身上, 

不可禁于远。

远处的人无法禁止你。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

事情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 

难立而易废也。

名声难以树立却容易毁坏。 

千里之堤,

千里长堤, 

以蝼蚁之穴漏;

因为蝼蚁的洞穴渗水而决溃, 

百寻之屋,

百丈高楼, 

以突隙之烟焚。

因为烟囱的裂缝冒出烟火而焚毁。 

《尧戒》曰:

《尧戒》上说: 

“战战栗栗,

“战战栗栗, 

日慎一日,

一天比一天谨慎。 

人莫蹪于山而蹪于蛭。”

人不会被大山绊倒,而往往被小土堆绊倒。” 

是故人皆轻小害,

所以, 

易微事,

人们都往往轻视小事忽略小害, 

以多悔。

以致酿成大祸后才为之后悔。 

患至而后忧之,

灾祸降临后再犯愁, 

是犹病者已倦而索良医也,

这就好比到了病危后才去求良医, 

虽有扁鹊、俞附之巧,犹不能生也。

这时即使有扁鹊、俞跗这样的名医也难以治好病人的病。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

灾祸的降临是自己招引的; 

人自成之。

幸福的到来是自己促成的。 

祸与福同门,

这祸福同出一门, 

利与害为邻,

利害相近为邻, 

非神圣人,莫之能分。

不是圣明的人是难以区分这其中的奥妙的。 

凡人之举事,

大凡人们要做某件事, 

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

都要先用他的智慧思考揣度一番, 

而后敢以定谋。

然后才根据思考的结论定下计划谋略,实践下来的结果, 

其或利或害,

有人得利有人受害, 

此愚智之所以异也。

这就是智者和蠢人的差别所在。 

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祸福 之门户,

但是那些自以为明白存亡之关键、祸福之由来的聪明人, 

举而用之,陷溺于难者,

在办事处事中还是陷入危难境地, 

不可胜计也。

这样的事例还真的数不胜数。 

使知所为是者,

假若大家能预先知道自己的主张正确, 

事必可行,

且行得通, 

则天下无不达之涂矣。

那么天下也就没有什么不通的道路了。 

是故知虑者,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祸福之门户也;

由此可见, 

动静者,

智虑思考是祸福的根由, 

利害之枢机也。

行动举措是利害的关键。 

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

百事的变化、国家的治乱, 

待而后成。

都有待正确的思想和行动来完成。 

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所以对此不可不审慎。 

 

损益之辨

天下有三危:

天下有三种危险: 

少德而多宠,

缺少德行而尊宠却多, 

一危也;

这是第一种危险; 

才下而位高,

才能低下而地位尊贵, 

二危也:

这是第二种危险; 

身无大功而受厚禄,

没有大的功劳却有丰厚的俸禄, 

三危也。

这是第三种危险。 

故物或损之而益,

所以事物有时候是损减它,结果却是补益它, 

或益之而损。

有时候是补益它,结果却是损减它。 

何以知其然也?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 

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

以前楚庄王在河雍之间的邲地战胜了晋国, 

归而封孙叔敖,

凯旋归来后庄王要封赏孙叔敖, 

辞而不受。

孙叔敖辞谢而不接受。 

病疽将死,

后来当孙叔敖患痈疽快要死时, 

谓其子曰:

他对儿子说: 

“吾则死矣,

“我如果死了, 

王必封女,

楚王一定会封赏你的, 

女必让肥饶之地,

一定要推辞肥沃富饶的地方, 

而受沙石之间有寝丘者,

只接受沙石之地。在楚、荆之间有个叫寑丘的地方, 

其地确石而名丑,

那儿土地贫瘠,所以地名也难听。 

荆人鬼,越人横,

当地的荆人和越人都信奉鬼神、讲究迷信, 

人莫之利也。”

所以没人喜欢那里。”不久, 

孙叔敖死,

孙叔敖去世了, 

王果封其子以肥饶之地,

楚庄王果然将肥沃富饶的领地封赏给孙叔敖的儿子, 

其子辞而不受,

孙叔敖儿子谢绝了, 

请有寝之丘。

而要求赏封寑丘之地。 

楚国之俗,

按楚国的法规, 

功臣二世而爵禄,

功臣的封禄传到第二代就要收回封禄, 

惟孙叔敖独存。

唯独孙叔敖一家保存了下来, 

此所谓损之而益也。何谓益之而损?

这就是我们说的损减它,结果却是补益它。 

昔晋历公南伐楚,

那么, 

东伐齐,

什么叫补益它, 

西伐秦,

结果却是损减它? 

北伐燕,

从前晋厉公南伐楚国、东伐齐国、西伐秦国、北伐燕国, 

兵横行天下而无所绻,

部队纵横天下, 

威服四方而无所诎,

威震四方,没有阻碍也没有挫折。 

遂合诸侯于嘉陵,

于是厉公在嘉陵会合诸侯, 

气充志骄,淫侈无度, 暴虐万民。

气横志骄、淫侈无度、残害百姓。 

内无辅拂之臣,

国内无辅佐规谏的大臣, 

外无诸侯之助。

国外没有诸侯的援助。 

戮杀大臣,

同时又杀戮忠臣, 

亲近导谈。

亲近小人。 

明年,

在会合诸侯的第二年, 

出游匠骊氏,

厉公出游宠臣匠骊氏的领地时, 

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

被栾书、中行偃劫持,囚禁起来; 

诸侯莫之救,

这时诸侯中没有一个来搭救他, 

百姓莫之哀,

百姓中也没有一个同情他, 

三月而死。

囚禁三个月后就一命呜呼了。 

夫战胜攻取,

每战必胜,每攻必克, 

地广而名尊,

然后扩展土地,提高威望, 

此天下之所愿也。

这是每个天下人都希望得到的利益。 

然而终于身死国亡。

但晋厉公却因为这些而落得个身死国亡。 

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

这就是我们说的补益它,结果却是损减它。 

夫孙叔敖之请有寝之丘,

孙叔敖叮嘱儿子要求封赏寑丘之地, 

沙石之地,

因为寑丘之地贫瘠, 

所以累世不夺也。

所以能代代相传; 

晋厉公之合诸侯于嘉陵,

晋厉公在嘉陵会合诸侯以想称霸天下, 

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也。

结果死在匠骊氏的领地。 

 

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

一般性的人都只知道利就是利,弊就是弊, 

唯圣人知病之为利,

而只有圣人懂得弊可以转化为利, 

知利之为病也。

利可以转化为弊。 

夫再实之木根必伤,

两次结果实的树木,它的根必定受损伤; 

掘藏之家必有殃,

盗人家墓的人也必定有祸殃, 

以言大利而反为害也。

这说的就是贪大利反而造成大害的事。 

张武教智伯夺韩、魏之地而擒于晋阳,

张武唆使智伯夺取韩、魏两家的土地,结果反而使智伯在晋阳城被擒获; 

牢叔时教庄王封陈氏之后而霸天下。

申叔时劝告楚庄王封立陈国的后代,结果使楚庄王称霸天下。 

孔子读《易》至《损》《益》,

孔子读《易经》,读到《损》卦和《益》卦时, 

未尝不愤然而叹,曰:

未尝不喟然叹息道: 

“益损者,

“懂得益和损之间的关系的, 

其王者之事与!”

应该是行王道的君王的事吧?” 

事或欲以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

事情有时候想对它有利但却恰恰足以害了它, 

乃反以利之。

有时候想害它但却又恰恰对它有利。 

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户,

利和害向相反方面的转化, 

不可不察也。”

祸与福的缘由是不能不明察的呀! 

阳虎为乱于鲁,

阳虎在鲁国作乱, 

鲁君令人闭城门而捕之,

鲁国君命令手下人关闭城门搜捕阳虎, 

得者有重赏,

宣布凡抓获阳虎者有重赏, 

失者有重罪。

放走阳虎者要处罚。 

围三匝,

追捕者将阳虎层层包围起来, 

而阳虎将举剑而伯颐。

阳虎只得举剑准备自刎, 

门者止之曰:

这时有位守门人劝阻他说: 

“天下探之不穷 我将出子。”

“天下大得很,可以逃生,何以自杀?我将放你出城去。” 

阳虎因赴围而逐,

于是阳虎得以冲出重围,在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的情况下, 

扬剑提戈而走。

阳虎挥舞宝剑提着戈奔跑冲杀。 

门者出之,

那位守门人乘混乱之机放阳虎出了城门。阳虎出了城以后又折返回来, 

顾反取其出之者,

抓住那位守门人, 

以戈推之,

举戈刺他, 

攘被薄腋。

戈刺破袖子伤及腋部。 

出之者怨之曰:

这时守门人抱怨说: 

“我非故与子反也,

“我本来就和你非亲非友, 

为之蒙死被罪,

为了救你我冒着被处死罪的风险, 

而乃反伤我。

可你反而刺伤我。真是活该啊, 

宜矣其有此难也!”

会碰上这样的灾难。” 

鲁君闻阳虎失,

鲁国国君听说阳虎逃出城, 

大怒。

大怒, 

问所出之门,

查问阳虎是从哪座城门逃脱的, 

使有司拘之,

并派主管官员拘捕有嫌疑的守门人。鲁国国君认定凡受伤的守门人是阻拦阳虎的, 

以为伤者受大赏,

要重赏;而没有受伤的守门人可能是故意放走阳虎的, 

而不伤者被重罪。

要重罚。而在受伤领赏的守门人中, 

此所谓害之而反利者也。

放走阳虎的那位守门人也在其中,这真可说伤害他反而使他得利。那么, 

何谓欲利之而反害之?

什么是想对人有利却反而害了他呢? 

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

楚恭王和晋国军队在鄢陵会战。 

战酣,

战斗正紧张激烈之间, 

恭王伤而休,

恭王受伤使战斗不得不停止。 

司马子反渴而求饮,

楚军中的司马子反口渴难忍而寻找饮料。 

竖阳谷奉酒而进之。

这时侍从阳谷捧着酒献给子反。 

子反之为人也,

子反这人喜欢饮酒, 

嗜酒而甘之,

见酒就乐不可支。 

不能绝于口,

子反接过阳谷递上的酒就喝个不停, 

遂醉而卧。

没多久就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帐篷里。 

恭王欲复战,

恭王打算再与晋军开战, 

使人召司马,子反,

便派人去叫子反, 

辞以心痛。

子反谎称心痛病发作不受召令。 

王驾而往视之,

恭王于是驾车亲往探望, 

入幄中而闻酒臭。

一进军中帐篷便闻到一股酒气。 

恭王大怒曰:

这下恭王大怒,说: 

“今日之战,

“今天这场恶战, 

不谷亲伤,

我为了取胜而亲临战场, 

所恃者,

受了重伤, 

司马也,

现在指望能派上司马子反的用场, 

而司马又若此,

可他却成了这副样子。 

是亡楚国之社稷,

他实在是心中没有国家社稷的地位, 

而不率吾众也。

又不体恤我军士兵。 

不谷无与复战矣!”

我没法再与晋军打下去了。” 

于是罢师而去之,

于是下令收兵撤退, 

斩司马子反为僇。

并以耽误战事的罪名杀子反示众。 

故竖阳谷之进酒也,

这侍从阳谷献上酒, 

非欲祸子反也,

并不是想要害子反, 

诚爱而欲快之也,

实在是爱护子反,想让子反快乐, 

而适足以杀之。

但想不到恰恰是害了子反。 

此所谓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这就是想对人有利结果却反而害了他。 

夫病湿而强之食,

一定要患温热病的人进食, 

病喝而饮之寒,

让中暑者喝冷水, 

此众人之所以为养也,而良医之所以为病也。

这是一般人用来调治病人的方法,但良医却认为这样是加重病情。 

悦于目,悦于心,

追求赏心悦目, 

愚者之所利也,

这是蠢货、笨蛋所热衷于的事, 

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

但有“道”的聪明人却对此躲得远远的。 

故圣人先忤而后合,

所以圣明的人是先遭逆境而后顺遂; 

众人先合而后忤。

而一般性的人是先称心如意而后陷入困境。 

 

功罪悖论

有功者,

建功立业是每个做臣子的人所追求的目标; 

人臣之所务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

犯罪受罚又是每个做臣子的人所要避免的后果。但有时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或有功而见疑,

即有了功劳却引起别人的猜疑, 

或有罪而益信,

有了罪过却反而受人信任。 

何也?

这是为什么呢? 

则有功者离恩义,

这是因为为了追逐功名,有时人就不顾情义了; 

有罪者不敢失亡心也。

而犯了罪过的人却不敢再失去仁慈之心了。所以会出现上述的现象。 

魏将乐羊攻中山,

魏国将领乐羊率部队攻打中山国。 

其子执在城中,

他的儿子被中山人抓起来扣押在城内。 

城中悬其子以示乐羊,

中山人将他的儿子绑着吊在城头上给乐羊看。 

乐羊曰:

乐羊看了后说: 

“君臣之义,

“为了君臣的情义,效忠君王,尽我做臣的职责, 

不得以子为私。”

我不能为了儿子而有私情。” 

攻之愈急。

于是他所指挥的部队攻城越发猛烈。 

中山因烹其子,

中山城里的人就将他的儿子烹煮了, 

而遗之鼎羹与其首,

还派人送给乐羊一鼎肉羹和他儿子的头颅。 

乐羊循而位之,

乐羊抚摸着头颅, 

曰:

哭泣着说: 

“是吾子。”

“这是我的儿啊!” 

已,

说完向使者跪下, 

为使者跪而啜三杯。

喝下一杯肉羹。 

使者归报,中山曰:

使者回去报告: 

“是伏约死节者也,

“乐羊是个不惜为节义献身的人, 

不可忍也。”

对他真的没有办法。” 

遂降之。

于是中山国只得向魏国投降。 

为魏文侯大开地,

乐羊在这次战争中为魏文侯开拓了大片的土地, 

有功。

并因此立了大功。但谁知道, 

自此之后,

从此以后, 

日以不信。

魏文侯一天天地不信任乐羊。 

此所谓有功而见疑者也。

这就是有了功劳却反而引起别人的猜疑。那么, 

何谓有罪而益信?

什么叫有了罪过却反而受人信任呢? 

孟孙猎而得魔,

孟孙打猎,得到了一头小鹿, 

使秦西巴持归烹之,

于是让手下人秦西巴拿回家去烹煮。 

母随之而啼。

母鹿紧随着秦西巴哀啼不止, 

秦西巴弗忍,

秦西巴不忍心伤害幼鹿, 

纵而予之。

于是就放掉幼鹿还给母鹿。 

孟孙归,求魔安在,

孟孙回到家后追问幼鹿的去向, 

秦西巴对曰:

秦西巴只得回答: 

“其母随而啼,

“这幼鹿的母亲在我身后不停地哀啼, 

臣诚弗忍,

我实在不忍心, 

窃纵而予之。”

于是自作主张放掉了幼鹿还给母鹿。” 

孟 孙怒,

孟孙听后大怒, 

逐秦西巴。

一气之下就赶走了秦西巴。 

居一年,

过了一年, 

取以为子博。

孟孙又将秦西巴召回来担任他儿子的老师。 

左右曰:

孟孙身边的人就问: 

“秦西巴有罪于君,

“秦西巴得罪过你, 

今以为子傅,何也?”

为什么现在又用他来做你儿子的老师?” 

孟孙曰:

孟孙回答说: 

“夫一魔而不忍,

“连一头幼鹿都不忍心加以伤害, 

又何况于人乎!”

更何况对人呢?” 

此谓有罪而益信者也。

这就是有了罪过却反而受人信任。 

故趋舍不可不审也,

所以人的取舍进退不可不谨慎, 

此公孙鞅之所以抵罪于秦,而不得人魏也。

取舍不谨慎,正是公孙鞅在秦国获罪而又不能进入魏国避难的原因。 

功非不大也,

公孙鞅的功劳不能算不大, 

然而累足无所践者,

可他就是无立足之地,寸步难行, 

不义之故也。

这是由于他不义的缘故。 

 

事或夺之而反与之,

有些事情还表现为:要夺取人家的反而被人家夺走, 

或与之而反取之。

先给予别人反过来又夺取别人的。 

智伯求地于魏宣子,

智伯向魏宣子索取土地, 

宣子弗欲与之。

魏宣子不想给。 

任登曰:

这时任登说话了: 

“智伯之强,

“智伯现在正强盛着, 

威行于天下。

他的威势遍及天下, 

求地而弗与,

他开口要土地,如果不给, 

是为诸侯先受祸也。

这无异是替其他诸侯先承担灾难, 

不若与之。”

不如给他算了。” 

宣子曰:

魏宣子接着说: 

“求地不已,

“如果智伯没完没了地向我们索取土地, 

为之奈何?”

那又该如何是好?” 

任登曰:

任登说: 

“与之,

“咱们魏家先给他一点土地, 

使喜,

让智伯尝到一点甜头后, 

必将复求地于诸侯,

他会如法炮制继续向别的诸侯要土地的, 

诸侯必植耳。

诸侯们也只得竖起耳朵听从,但内心一定会产生怨恨的。 

与天下同心而图之,

到时我们就可和各诸侯同心协力来对付智伯了。 

一心所得者,

这样一来, 

非直吾所亡也。”

我们从中可获得的好处就不仅仅是我们丧失的那点东西了。” 

魏宣子裂地而授之。

魏宣子听从了任登的话,割让了一些土地给智伯。 

又求地于韩康子,

智伯尝到甜头后果然向韩康子索要土地, 

韩康子不敢不予,

韩康子不敢不给, 

诸侯皆恐。

诸侯们此时是一片恐慌。随后, 

又求地于赵襄子,

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土地, 

襄子弗与。

赵襄子回绝了他。 

于是智伯乃从韩、魏围襄子于晋阳。

于是智伯就胁迫韩、魏两家攻打赵襄子,并将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城中。 

三国通谋,

但此时的赵、韩、魏三家已暗中联络、合谋,共同行动,在晋阳打败了智伯的军队,还擒获智伯, 

禽智伯而三分其国。

并将智伯把持的晋国一分为三。 

此所谓夺人而反为人所夺者也。

这就是本想夺取人家的反而被人家夺走。那么, 

何谓与之而反取之?

什么叫先给予别人反过来又夺取别人的呢? 

晋献公欲假道于虞 以伐虢,

晋献公想向虞国借道去征伐虢国, 

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

于是就赠送给虞国君垂棘宝璧和屈产良马。 

虞公惑于壁与马,

虞国君看到这些宝璧和良马,心里有点动, 

而欲与之道。

想借道给晋献公。 

宫之奇谏曰:

这时宫之奇就劝谏了: 

“不可!

“这可使不得! 

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

我们虞国和虢国的关系就像车轮和辅木的关系一样, 

轮依于车,

辅木紧挨在车轮外侧, 

车亦依轮。

而车轮就依赖着辅木的保护。 

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

虞国和虢国现在正形成一种互相依赖的态势。 

若假之道,

假若借道给晋国, 

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

那么虢国早上亡国,当天晚上我们的虞国也随之灭亡。” 

虞公弗听,

这虞国君不听宫之奇的规劝, 

遂假之道。

还是将道路借给了晋军。 

荀息伐虢,遂克之。

荀息率军灭了虢国。 

还反伐虞,

部队随即在回师的途中, 

又拔之。

又拿下了虞国。 

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这就是先给予别人反过来又夺取别人的。 

 

福祸相生

圣王布德施惠,

圣王布施恩德给天下民众, 

非求其报于百姓也;

并不是企望从民众那里得到报答; 

郊望禘尝,

举行祭天地、日月山川和祖宗的仪式, 

非求福于鬼神也。

并不是谋求鬼神能赐福。 

山致其高而云起焉,

山达到一定高度,就自然会兴起云雨; 

水致其深而蚊龙生焉,

河水深到一定程度,也自然会有蛟龙出现; 

君子致其道而福禄归焉。

君子修行达到一定道德境界,也必然会有福禄归属他们。 

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那些暗中积德的人,必定会得到公开的好报; 

古者,

那些暗中施惠者,也必定会得到显耀的声望。 

沟防不修,

古时候沟渠堤防失修, 

水为民害,

洪水成了人民的灾害, 

禹凿龙门,

于是夏禹凿通龙门, 

辟伊阙,

开辟伊阙, 

平治水土,

平息洪水,整治土地, 

使民得陆处。

使百姓能在陆地上生活安居。 

百姓不亲,五品不慎;

百姓间不亲近、五种人伦关系不清顺, 

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辨,

于是契就教育百姓知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尊卑等次和相关礼节。 

长幼之序。田野不修,

田地荒芜, 

民食不足,

民众缺衣少粮, 

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

于是后稷就指导百姓民众开垦荒地, 

粪土种谷,

改良土壤,播种粮食, 

令百姓家给人足。

让百姓民众家家丰衣足食。 

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

所以这三位君王的后代无不成为帝王, 

有阴德也。

这就是因为他们平时积阴德的缘故。 

周室衰,

周王室衰微, 

礼义废,

礼义废弃, 

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

孔子就用三代的道德教育世人, 

其后继嗣至今不绝者,

孔氏家族继嗣至今不绝, 

有隐行也。

这就是孔子平时德行高的缘故。 

秦王赵政兼 吞天下而亡,

秦始皇赵(嬴)政用暴力兼并天下并很快灭亡, 

智伯侵地而灭,

智伯侵占韩、魏、赵三家土地但最终反被消灭, 

商鞅支解,

商鞅实行苛政而遭肢解, 

李斯车裂,

李斯谋害忠良而遭车裂。 

三代种德而王,

夏、商、周三代君王施行道德而称王天下, 

齐桓继绝而霸。

齐桓公帮助弱国生存下去而成为霸主。 

故树黍者不获稷,

种黍的不会收获稷, 

树怨者无报德。

埋下怨恨的不会得到恩德的报答。 

昔者,宋人好善者,

从前宋国有一户好行善的人家, 

三世不解。

世代坚持不懈行善做好事。有一年, 

家无故而黑牛生白犊,

家里养的一头黑母牛产下一只纯白的牛犊, 

以问先生,

于是家里人就将这件怪事去请教术数先生。 

先生曰:

术数先生说: 

“此吉祥,

“这是吉祥的征兆, 

以飨鬼神。”

用这纯白牛犊去祭祀鬼神吧。” 

居一年,

又过了一年, 

其父无故而盲,

这家的父亲无缘无故眼睛失明了。 

牛又复生白犊,

以后这母牛又产下一头纯白牛犊, 

其父又复使其子以问先生。

于是父亲又让儿子去请教术数先生。 

其子曰:

儿子问道: 

“前听先生言而失明,

“先前听了术数先生的话, 

今又复问之,

父亲您的眼睛失明了, 

奈何?”

现在还去问他为什么?” 

其父曰:

父亲说了: 

“圣人之言,

“圣人的话常常是先好像不对, 

先忤而后合,

但以后会应验吻合的, 

其事未究,

而且这件事还没完, 

固试往复间之。”

你就去试着问问吧!” 

其子又复问先生,

儿子又去问术数先生这怪事。 

先生曰:

术数先生回答说: 

“此吉祥也,

“这也同样是吉祥的征兆, 

复以飨鬼神。”

还是用这纯白牛犊去祭祀鬼神吧!” 

归致命其父。

儿子回家后将术数先生的话如实报告了父亲, 

其父曰:

父亲说: 

“行先生之言也。”

“那就按照先生的话去做吧!” 

居一年,

又过一年, 

其子又无故而盲。

儿子的眼睛也无缘无故地失明了。 

其后楚攻宋,

后来楚国攻打宋国, 

围其城。

包围了这户人家所居住的城邑。 

当此之时,

这时候,城里能充饥的东西都吃光了, 

易子而食,

人们只能交换孩子吃, 

析骸而炊,

并将枯骨劈开当柴烧。 

丁壮者死,

壮年人也全都战死, 

老病童儿皆上城,

这样老人、病人、儿童上城楼防守,顽强抵御, 

牢守而不下。

使楚军迟迟攻克不下。 

楚王大怒,

这时楚王大怒, 

城已破,

在城被攻破之后, 

诸城守者皆屠之。

将凡上城楼防守的人全部杀死。 

此独以父子盲之故,

唯独这户人家因父子均失明而没上城楼防守, 

得无乘城。

得以保全性命。 

军罢围解,

当楚军撤走以后, 

则父子俱视。

父子两人的眼睛又复明了。 

夫祸福之转而相生,

这正是祸福互相转化互相促成, 

其变难见也。

其中的变化难以明了。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

在靠近边塞的居民中,有一位精通术数的人, 

马无故亡而入胡,

一次他家养的马无缘无故跑到胡人那里, 

人皆吊之。

邻居家的人都为此事来安慰他。 

其父曰:

他说: 

“此何速不为福乎!”

“这事难道就不能变成好事吗?” 

居数月,

过了一段时间, 

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

跑走的马领着一群马回来了。邻居家的人又都来贺庆。 

其父曰:

他说: 

“此何遽不能力祸乎!

“这事难道就不可能变为坏事吗?” 

家富良马,

果然, 

其子好骑,

因家有不少胡人养的好马, 

堕而折其髀,

他儿子骑马玩时将大腿骨给摔断了。 

人皆吊之,

这样邻居又来安慰他。 

其父曰:

他又说: 

“此何遵不为福乎!”

“怎么知道这事不会变成好事呢?” 

居一年,

过了一年, 

胡人大入塞,

胡人大举进攻边塞, 

丁壮者引弦而战,

青壮年男子都拿起武器参战, 

近塞之人,死者十九,

结果边塞附近的居民死去十分之九, 

此独以跛之故,

唯独这户人家因儿子跛脚, 

父子相保。

父子性命都保住了。 

故福之为祸,

所以说福可变为祸, 

祸之为福,

祸可变为福, 

化不可极,

这其中的变化难以捉摸, 

深不可测也。

深不可测。 

 

谏言智慧

或直于辞而不害于事者,

有时辞语顺当却不切合实事, 

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

有时言辞难听不合心意但却切合实际。 

高阳魋将为室,

宋国人高阳魋准备建造房子, 

问匠人。

他采伐了木材等建房材料后去征求匠人的意见。 

匠人对曰:

匠人对他说: 

“未可也。

“现在还不能开工, 

木尚生,

因为木料还没干透; 

加涂其上,

在湿木头上涂上泥浆,时间一长, 

必将挠。

这木头会变形。 

以生材任重涂,

用湿木料承受重泥, 

今虽成,

即使现在造好房子, 

后必败。”

往后房子一定会倒塌。” 

高阳魋曰:

高阳魋听了后说: 

“不然。

“不对。 

夫木枯则益劲,

木料干了就更坚硬, 

涂干则益轻。

泥浆干了就变轻。 

以劲材任轻涂,

用坚硬的木料承受变轻了的泥浆, 

今虽恶,

眼前虽然不好, 

后必善。”

往后就一定坚固。” 

匠人穷于辞,

匠人听了后一时也没有话说, 

无以对,

便只好按照吩咐造房子。 

受令而为室。

没多久, 

其始成,

房子落成, 

狗然善也,

显得非常高大结实,十分壮观。 

而后果败。

但不久这房子果然倒塌。 

此所谓直于辞而不可用者也。

这就是所谓的辞语顺当但却不切合实事。那么, 

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

什么叫辞语难听不合心意却切合实际呢? 

靖郭君将城薛,

靖郭君打算在他的封地薛修筑城墙, 

宾客多止之,

他手下的宾客、门人都纷纷劝阻, 

弗听。

靖郭君不听。 

靖郭君谓渴者曰:

靖郭君对传达官说: 

“无为宾通言。”

“不要替来访的客人传话通报了。” 

齐人有请见者曰:

这时有位齐国人要求会见靖郭君,说: 

“臣请道三言而已。

“我只说三个字, 

过三言,

多说一个字, 

请烹。”

我情愿受烹刑。” 

靖郭君闻而见之,

靖郭君听到后表示愿意接见这位齐国人。 

宾趋而进,

那齐国人快步走到靖郭君跟前, 

再拜而兴,

拜了二次, 

因称曰:

然后起身说: 

“海大鱼。”

“海大鱼。” 

则“反走。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靖郭君止之曰:

靖郭君连忙喊着那齐人: 

“愿闻其说。”

“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宾曰:

那齐国人煞有介事地说道: 

“臣不敢以死为熙。”

“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靖郭君曰:

靖郭君说: 

“先生不远道而至此,

“先生你不顾路途遥远来到我这里,有意见但说无妨, 

为寡人称之!”

我很想听听。” 

宾曰:

那齐国人就说: 

“海大鱼,

“大海里的大鱼, 

网弗能止也,

渔网都捕捉不到它, 

钓弗能牵也。

钓钩更钓不到它。 

荡而失水,

但是它一旦跃出水面落在岸边, 

则蝼蚁皆得志焉。

那蝼蛄和蚂蚁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咬食它。 

今夫齐,

如今, 

君之渊也。

齐国就是你的大海, 

君失齐,

若是失去了齐国, 

则薛能自存乎?”

这薛地还能独自存在吗?” 

靖郭君曰:

靖郭君听了后一下子醒悟,说: 

“善。”

“先生你讲的真好。” 

乃止不城薛,

于是靖郭君马上取消了在薛地筑城的计划。 

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

这就是辞语难听且不合人心的却切合实际。 

夫以“无城薛”止城薛,

用硬邦邦“不要在薛地筑城”的话来劝止靖郭君薛地筑城的计划, 

其于以行说,

对于劝说的实际效果来说, 

乃不若“海大鱼”。

还不如用“海大鱼”三个字来得管用。 

所以事情有时候是, 

故物或远之而近,

疏远它反而亲近它, 

或近之而远;

接近它反而疏远它;还有些事情是,说的话被采纳, 

或说听计当而身疏,

而且计谋恰当,但自身却反而被疏远;说的话不被接受, 

或言不用、计不行而益亲。

而且计谋行不通,但自身却反而被亲近。 

何以明之?

怎么说明这点呢? 

三国伐齐,

魏、韩、赵三国攻打齐国, 

围平陆。

包围了齐国的平陆这地方。 

括子以报于牛子曰:

括子向牛子报告: 

“三国之地不接于我,

“魏、韩、赵三国和我们齐国不接壤, 

逾邻国而围平陆,

他们越过邻国包围平陆, 

利不足贪也。

没有什么实际可以贪图的利益。 

然则求名于我也,

他们这样做只是想从我们齐国获取某种名声而已,既然这样, 

请以齐侯往。”

就叫齐侯前去和他们讲和算了。” 

牛子以为善。

牛子听了后认为这是好主意。 

括子出,

括子走后, 

无害子入,

无害子随即进来。 

牛子以括子言告无害子。

牛子就将括子的话告诉给无害子听。 

无害子曰:

无害子只是说: 

“异乎臣之所闻。”

“这跟我所听说的不一样。” 

牛子曰:

牛子见无害子不说出具体的意见,就用话来刺激无害子: 

“国危而不安,

“国家危害却又无能耐安定它, 

患结而不解,

祸患缠身又无办法解脱, 

何谓贵智!”

还尊重谋士干什么?” 

无害子曰:

这下无害子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臣闻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

“我听说过有以割让土地来使国家安定的, 

闻杀身破家以存其国者,

我也听说过以牺牲生命、毁掉家园来保存国家的, 

不闻出其君以为封疆者。”

但我就是没有听说过让自己的君主去求和受辱来保住疆土的。” 

牛子不听无害子之言,

牛子当然不会听从无害子这种议论的, 

而用括子之计,

而采用了括子的计谋, 

三国之兵罢,

使三国军队顺利撤走, 

而平陆之地存。

平陆也就安全保住了。可是, 

自此之后,

从那天起, 

括子日以疏,

括子一天天被齐侯疏远, 

无害子日以进。

而无害子却日益被齐侯看重得以晋升。所以,用谋虑来解除祸患, 

故谋患而患解,

祸患也就被解除,用谋略来挽救国家, 

图国而国存,

国家也就得以保存, 

括子之智得矣。

这括子的智谋就是这样管用而实际,但却受到疏远; 

无害子之虑无中于策,

而无害子的想法根本不合乎策略, 

谋无益于国,

对国家也无实际好处,可是他就是掌握君主的心意, 

然而心调于君,

顺着君主的心意, 

有义行也。

从行为上看有忠义的表现,所以日益受到齐侯的看重。 

今人待冠而饰首,待履而行地。

这就好像人用帽冠做头饰、穿鞋子便于行一样, 

冠履之于人也,

这帽冠和鞋子对人来说, 

寒不能暖,风不能障,不能蔽也。

天寒不能保温、刮风不能挡风、烈日下不能遮阳, 

然而冠冠履履者,

但人们还是戴帽穿鞋, 

其所自托者然也。

这是因为人的头脚需要帽鞋作依托。 

夫咎犯战胜城濮,

咎犯在城濮打了胜仗, 

而雍季无尺寸之功,

而雍季却无半点功劳,但到论功行赏时, 

然而雍季先赏而咎犯后存者,

雍季首先得到赏赐,而咎犯只得到安抚,为什么呢? 

其言有贵者也。

这是因为雍季说的话中有它可贵之处。 

故义者,

“义”, 

天下之所赏也。

正是天下所赏识、珍贵的东西, 

百言百当,

所以说句句话管用, 

不如择趋而审行也。

不如瞅准势头,摸透人的心意然后谨慎行事。 

 

义利之择

或无功而先举,

有时候没有功劳却先得到荐举, 

或有功而后赏。

有时候有功劳却后得到赏赐。 

何以明之?

怎么说明这点呢? 

昔晋文公将与楚战城濮,

以前晋文公要在城濮和楚军交战,文公征询咎犯的意见, 

问于咎犯曰:

问咎犯: 

“为奈何?”

“这仗该怎样打?” 

咎犯曰:

咎犯说: 

“仁义之事,

“如果是做仁义的事, 

君子不厌忠信,

那就不该讨厌忠诚守信用; 

战陈之事,

如果是和敌军开战, 

不厌诈伪。

那最好是兵不厌诈。现在既然是和楚军交战, 

君其诈之而已矣。”

君王你就只管使用欺诈就可。” 

辞咎犯,

文王辞别咎犯后, 

问雍季,

又去请教雍季, 

雍季对曰:

雍季回答说: 

“焚林而猎,

“放火来焚烧山林, 

愈多得兽,

尽管暂时能打获到很多野兽, 

后必无兽,

但是最终会到无兽可猎的地步; 

以诈伪遇人,

用欺诈手段对付人, 

虽愈利,

虽然一时能获得很多利益, 

后无复。

但到最后一定会无利可图。 

君其正之而已矣。”

所以君王还是正大光明行事为好。” 

于是不听雍季之计,

文王没有听从雍季的话, 

而用咎犯之谋,

而是采纳了咎犯的计策, 

与楚人战,

和楚军开战时用计大败楚军。 

大破之。

回国以后, 

还归赏有功者,

嘉奖有功人员, 

先雍季而后咎犯。

首先是奖赏雍季,然后才奖赏咎犯。 

左右曰:

这时晋文公身边的人就说了: 

城濮之战,

“我们之所以能在城濮之战中获胜, 

咎犯之谋也。

靠的是咎犯的计策。 

君行赏先雍季,

君王论功行赏为何将雍季放在最前面, 

何也?”

这是为什么?” 

文公曰:

文公回答说: 

“咎犯之言,

“咎犯的诈术, 

一时之权也。

只是权宜之计,适用于一时战争需要; 

雍季之言,

而雍季的忠信观点, 

万世之利也。

则是符合长远的利益, 

吾岂可以先一时之权,而后万世之利也哉!”

我怎么能只看重权宜之计而轻视长远利益呢?”还有一事例, 

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

智伯率领韩、魏两家攻打赵家, 

围晋阳,

包围了晋阳城, 

决晋水而灌之。

并挖开晋水灌淹晋阳城, 

城下缘木而处,

导致城中的军民爬上树来避水, 

悬釜而炊。

悬挂着锅来烧饭。 

襄子谓张孟谈曰:

这时赵襄子找张孟谈商量: 

“城中力已尽,

“晋阳城里人力已经耗尽, 

粮食匾乏,

粮食也十分缺乏, 

大夫病,

官兵们也缺医少药, 

为之奈何?”

你看如何是好?” 

张孟谈曰:

张孟谈说: 

“亡不能存,危 不能安,

“国家面临危亡而不能保全它, 

无为贵智士。

那真的是算白养了我们这批谋士了。 

臣请试潜行,

现在让我偷偷试着涉水出城, 

见韩、魏之君而约之。”

去会会魏、韩二家君王,是否有可能搞个协议共同对付智伯。” 

乃见韩、魏之君,

于是张孟谈暗中出城会见魏、韩两君王, 

说之曰:

劝说道: 

“臣闻之:

“人们常说: 

唇亡而齿寒。

唇亡齿寒。 

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

今天智伯胁迫你们两家来攻伐我们赵家, 

赵将亡矣。

眼看赵家保不住。可是按智伯的个性, 

赵亡,

赵家一灭亡, 

则君为之次矣。

他就非得挨个地来收拾你们两家。 

及今而不图之,

所以现在假若我们不共同想法对付智伯的话, 

祸将及二君。”

灾难也就很快要落到你们两家头上了。” 

二君曰:

韩、魏两家君王说: 

“智伯之为人也,

“智伯这个人, 

粗中而少亲。

暴戾骄横而少恩寡情。 

我谋而泄,

我们的计谋如果泄露, 

事必败。

事情就坏了, 

为之奈何?”

这如何是好?” 

张孟谈曰:

张孟谈马上说: 

“言出君之口,

“话从二位君王口中出, 

入臣之耳,

进是进入到我的耳中, 

人孰知之者乎?

谁还会知道? 

且同情相成,

再说, 

同利相死、君其图之!”

处境一样、情况相同、利益一致的人应该互相成全、生死与共。请二君王仔细考虑吧!” 

二君乃与张孟谈阴谋与之期。

于是韩、魏二君王与张孟谈谋划商定举事日期,并约定其他事项。 

张孟谈乃报襄子。

张孟谈随即潜回城里向赵襄子回报。 

至其日之夜,

到了约定的日期,趁着黑暗, 

赵氏杀其守堤之吏,

赵襄子派人杀了看守堤防的官兵, 

决水灌智伯。

挖开大堤使水倒灌进智伯的军营, 

智伯军救水而乱,

智伯军队一片慌乱,连忙堵水。 

韩、魏翼而击之,

这时韩军和魏军从两翼攻打过来, 

襄子将卒犯其前,

赵襄子又率军队从正面出击, 

大败智伯军,

将智伯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杀其身而三分其国。

智伯也被杀死,又将智伯的封地一分为三,从此晋国也就分为韩、魏、赵三国。等到胜利凯旋归来, 

襄子乃赏有功者,

赵襄子奖赏有功人员时, 

而高赫为赏首。

最先受奖赏的是高赫。 

群臣请曰:

大臣们提出问题: 

“晋阳之存,

“晋阳之所以能保住, 

张孟谈之功也。

全仗张孟谈的功劳。 

而赫为赏首,

可现在却是高赫获首赏, 

何也?”

这是什么缘故?” 

襄子曰:

赵襄子回答: 

“晋阳之围也,

“当晋阳被围困的时候, 

寡人国家危,社稷殆,

我的国家危难的时候, 

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

众多大臣很少不对我流露出轻侮骄傲的神情, 

唯赫不失君臣之礼,

唯有高赫仍然不失君臣礼节, 

吾是以先之。”

所以我首先奖赏他。” 

由此观之,

由此看来, 

义者,

“义”才是做人的根本。 

人之大本也。

即使战胜敌人, 

虽有战胜存亡之功,

挽救国家, 

不如行义之隆。

也比不上施行忠义来得高贵。 

故君子曰:

所以《老子》说: 

“美言可以市尊,

“美好的言辞可以博得尊重, 

美行可以加人。”

美好的德行可以超越众人。”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

有时候有罪过却得到嘉奖,有时候有功绩却引来责罚。 

西门豹治邺,

西门豹治理邺县时, 

虞无积粟,

粮仓里没有积蓄的粮食, 

府无储钱,

钱库里没有储备的钱币, 

库无甲兵,

兵库里没有兵械存放, 

官无计会,

官府里没有总计收入的账簿。 

人数言其过于文侯,

这样就有人多次在文侯面前议论过西门豹的这些过失。 

文侯身行其县,

于是魏文侯就亲临邺县检查工作, 

果若人言。

看到的现象果然和人们议论的相一致。 

文侯曰:

魏文侯于是召见西门豹说: 

“翟磺任子治邺而大乱。

“翟璜推荐你来治理邺县, 

子能道则可;

你却将这里治理得如此混乱。 

不能,

你能说清这些事的原由也就算了, 

将加诛于子。”

否则就要严加追究。” 

西门豹曰:“臣闻:

西门豹解释说: 

王主富民,

“我听说实行王道的君王使人民富足; 

霸主富武。

实施霸道的君王使士富足; 

亡国富库。

只有亡国之君才使各种府库充足。 

今王欲为霸王者也,

如今你魏文侯是要实施王霸之道, 

臣故蓄积于民。

所以为臣就将粮食、兵器、钱财都积贮在民间。 

君以为不然,

你如果不信的话, 

臣请升城鼓之。

让我登上城楼击鼓, 

甲兵粟米可立具也。”

这时铠甲兵器和粮食就会马上齐备。” 

于是乃升城而鼓之。

于是西门豹登上城楼开始击鼓, 

一鼓,

第一阵鼓声结束, 

民被甲括矢,

只见百姓纷纷披挂铠甲, 

操兵弩而出,

带着弓箭,手持兵器从家里出来; 

再鼓,

第二阵鼓声结束, 

负辇粟而至。

只见又有许多百姓背着或用车装着粮食纷纷来到。看到这些后, 

文侯曰:

魏文侯说: 

“罢之!”

“行了,行了。” 

西门豹曰:

西门豹说: 

“与民约信,

“我和百姓守约讲信用, 

非一日之积也,

这可不是一天就能形成的。 

一举而欺之,

有一次欺骗他们, 

后不可复用也。

以后就别再想调动他们。 

燕常侵魏八城,

燕国曾经侵犯我国,占据我国八座城市; 

臣请北击之,

现在让我指挥军民向北攻打燕国, 

以复侵地。”

收复失地。” 

遂举兵击燕,

于是西门豹率兵攻打燕国, 

复地而后反。

收复了失地后返回邺城。 

此有罪而可赏者也。

这就是有罪过反而得到嘉奖的事例。还有, 

解扁为东封,

解扁担任魏东部边境官员, 

上计而入三倍,

有一次年终上报账目,地方财政收入增加了三倍, 

有司请赏之。

主管财政的官员提请上级嘉奖解扁。 

文侯曰:

而魏文侯却质疑说: 

“吾土地非益广也,

“我的国土没有增扩, 

人民非益众也,

人口也没增多, 

入何以三倍?”

为何解扁的地方财政却增加三倍?” 

对曰:

主管官员解释说: 

“以冬伐木而积之,

“解扁在当地下令百姓冬天砍伐树木积存起来, 

于春浮之河而鬻之。”

到来年春天再从河道运出去卖掉,所以这样积聚了不少钱财。” 

文侯曰:

魏文侯听了说: 

“民春以力耕,

“百姓春天努力耕种, 

暑以强耘,

夏天勉力耘耕锄草, 

秋以收敛。

秋天又忙着收割敛藏, 

冬间无事,

只有冬天才有空闲, 

以代林而积之,

现在要他们冬天伐木积贮树木, 

负轭而浮之河,

又驾车运到河边,这样一来, 

是用民不得休息也。

百姓哪有时间休生养息。 

民以敝矣。

他们已经疲惫不堪, 

虽有 三倍之入,

就是收入增加三倍, 

将焉用之?”

这又有什么用呢?” 

此有功而可罪者也。

这就是有功绩却反而引招责备的事例。 

 

贤主不苟得,

贤明的君主不苟且获得, 

忠臣不苟利。

忠诚的臣子不苟且得利。 

何以明之?

怎么说明这点呢? 

中行穆伯攻鼓,

中行穆伯进攻鼓地, 

弗能下。

一时攻不下。 

馈闻伦曰:

这时?闻伦说: 

“鼓之啬夫,闻伦知之。

“鼓地方上的啬夫, 

请无罢武大夫,

我认识他。 

而鼓可得也。”

我有办法不劳顿我们的军队就能把鼓这个地方弄到手。” 

穆伯弗应。

穆伯没有理会?闻伦说的话。 

左右曰:

穆伯身边的人就说了: 

“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也。

“按?闻伦说来我们可以不断一戟、不伤一卒就可以将鼓地拿到手, 

君奚为弗使?”

你为什么不派?闻伦去做这件事呢?” 

穆伯曰:

穆伯说: 

“闻伦为人,

“?闻伦是个奸邪不仁的小人。 

佞而不仁。

如果派他去完全这件任务, 

若使闻伦下之,

夺得鼓地, 

吾可以勿赏乎?

到时我能不奖赏他吗? 

若赏之,

如果奖赏他, 

是赏佞人。

也就等于是奖赏奸邪不仁小人, 

佞人得志,

让这种奸邪小人得志, 

是使晋国之武舍仁而后佞,

也就会使整个晋国的人都会舍弃仁义而追求奸佞。 

虽得鼓,

这样即使得了鼓地, 

将何所用之!”

又有什么用呢?” 

攻城者,

攻夺城池, 

欲以广地也。

本想是扩展领土, 

得地不取者,

但有时本可轻易获得的土地却不去获得, 

见其本而知其末也。

这是因为这样的人已看清了事物的本源而推知它发展的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