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涛早年与竹林之交
◎山涛〔子简 简子遐〕 王戎〔从弟衍 衍弟澄〕 郭舒 乐广
山涛,
山涛字巨源,
字巨源,河内怀人也。
河内怀县人。
父曜,
父亲山曜,
宛句令。
是宛句县令。
涛早孤,
山涛早年丧亲,
居贫,
家中贫困。
少有器量,
少年即有器量,
介然不群。
独立不群。
性好《庄》《老》,
喜好《庄子》、《老子》,
每隐身自晦。
常隐居乡里,掩盖自己的志向才能。
与嵇康、吕安善,
与嵇康、吕安为友,
后遇阮籍,
后又遇阮籍,
便为竹林之交,
常在一竹林中交游,
著忘言之契。
志趣契合,为莫逆之交。
康后坐事,
嵇康后来被治罪,
临诛,
临死前对儿子嵇绍说:
谓子绍曰“巨源在,
“有巨源在,
汝不孤矣”
你就不会孤独无靠了。”
涛年四十,
山涛年四十岁才进入仕途,
始为郡主簿、功曹、上计掾。
为郡主簿、功曹、上计掾。
举孝廉,
被举为孝廉,
州辟部河南从事。
州里征召为河南从事。
与石鉴共宿,
曾与石鉴共宿,
涛夜起蹴鉴曰“今为何等时而眠邪。
夜里起来用脚踢一下石鉴,对他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在睡!
知太傅卧何意”鉴曰“宰相三不朝,
知道太傅司马懿称病卧床是何用意吗?”石鉴回答说:“宰相三次不上朝,
与尺一令归第,
给他个尺把长的诏书让他回家就是了,
卿何虑也”涛曰“咄。
你何必操心呢!”山涛说:“咄!
石生无事马蹄间邪”投传而去。
石生不要在马蹄间来往奔走啊!”于是丢掉官吏用的信符走了。
未二年,
不到两年,
果有曹爽之事,
果然发生司马懿杀死曹爽的事件。
遂隐身不交世务。
山涛遂归隐不问世事。
与宣穆后有中表亲,
山涛与司马懿夫人宣穆张皇后是中表亲,
是以见景帝。
因而能见景帝司马师,
帝曰“吕望欲仕邪”命司隶举秀才,
景帝说:“当今的吕望是想做官吧!”命司隶举山涛为秀才,
除郎中。
授郎中职。
转骠骑将军王昶从事中郎。
转为骠骑将军王昶从事中郎。
久之,
很久以后,
拜赵国相,
又拜为赵国相,
迁尚书吏部郎。
迁为尚书吏部郎。
文帝与涛书曰“足下在事清明,
文帝司马昭给山涛写信说:“足下任职清明,
雅操迈时。
高雅之操超群出世。
念多所乏,
顾念家中贫乏,
今致钱二十万、谷二百斛”魏帝尝赐景帝春服,
今送去钱二十万,谷二百斛。”魏主曾赐景帝春服,
帝以赐涛。
景帝转赐给山涛,
又以母老,
又因山涛母亲年老,
并赐藜杖一枚。
赐给藜杖一根。
晚与尚书和逌交,
晚年与尚书和荄交友,
又与钟会、裴秀并申款昵。
又与钟会、裴秀亲近。
以二人居势争权,
因钟、裴二人争权夺利,
涛平心处中,
山涛不偏不倚,
各得其所,
处于中间,
而俱无恨焉。
二人都从山涛那里得到好处而对他无恨。
迁大将军从事中郎。
后迁为大将军从事中郎,
钟会作乱于蜀,
钟会在蜀作乱,
而文帝将西征。
文帝将西征。
时魏氏诸王公并在邺,
当时魏氏诸王公都在邺,
帝谓涛曰“西偏吾自了之,
文帝对山涛说:“西边的事我亲自去处理,
后事深以委卿”以本官行军司马,
后方的事诚心委托于您。”以本官行军司马职务,
给亲兵五百人,镇邺。
拨给亲兵五百人镇守邺。
咸熙初,
魏元帝咸熙初年(264),
封新沓子。
封为新沓子。
转相国左长史,
转为相国左长史,
典统别营。
统领别营兵。
时帝以涛乡闾宿望,
当时文帝认为山涛是乡闾中素有德望的人,
命太子拜之。
命太子拜见他。
帝以齐王攸继景帝后,
文帝将齐王司马攸过继给景帝,
素又重攸,
平时又看重司马攸,
尝问裴秀曰“大将军开建未遂,
曾问裴秀道:“大将军开国建业,未成而亡,
吾但承奉后事耳。
我只是继承他的事业,
故立攸,
故欲立司马攸为太子,
将归功于兄,
以归功于兄长,
何如”秀以为不可,
怎样?”裴秀认为不可。
又以问涛。
又以此事问山涛,
涛对曰“废长立少,
山涛回答说:“废长子立少子,
违礼不祥。
违背礼制,是不吉祥的。
国之安危,
国家的安危将由此事决定。”
恒必由之”太子位于是乃定。
于是才定下司马炎为太子。
太子亲拜谢涛。
太子亲自拜谢山涛。
及武帝受禅,
晋武帝司马炎受魏主禅让即位,
以涛守大鸿胪,
任山涛为大鸿胪,
护送陈留王诣邺。
护送陈留王到邺。
泰始初,
泰始初(265),
加奉车都尉,
加奉车都尉,
进爵新沓伯。
晋爵为新沓伯。
山涛仕宦沉浮
及羊祜执政,
羊祜执政时,
时人欲危裴秀,
有人要陷害裴秀,
涛正色保持之。
山涛厉言正色保护裴秀,
由是失权臣意,
因此不合一些权臣之意,
出为冀州刺史,
出任冀州刺史,
加宁远将军。
加宁远将军。
冀州俗薄,
冀州风俗鄙薄,
无相推毂。
无推贤荐才之风。
涛甄拔隐屈,
山涛鉴别选拔隐逸之士,
搜访贤才,
查访贤人,
旌命三十馀人,
表彰或任命三十多人,
皆显名当时。
都显名于当世。
人怀慕尚,
山涛受到百姓士人的仰慕推崇,
风俗颇革。
当地风俗也为之改变。
转北中郎将,
又转为北中郎将,
督邺城守事。
督邺城守备事。
入为侍中,
又入京为侍中,
迁尚书。
迁为尚书。
以母老辞职,
因母老请求辞职,
诏曰“君虽乃心在于色养,
皇帝下诏说:“君虽心在奉养老母,
然职有上下,
然而职务有上下公私之分,
旦夕不废医药,
家中早晚有人侍奉医药,
且当割情,
君当暂割情爱,
以隆在公”涛心求退,
以兴一心在公之德。”山涛决心退出官场,
表疏数十上,
表疏上了几十次,
久乃见听。
皇帝很久才答应了他的要求,
除议郎,
授议郎职衔回府第。
帝以涛清俭无以供养,
武帝因山涛清贫俭约,无法供养家人,
特给日契,
特别供给每日膳食,
加赐床帐茵褥。
加赐床帐被褥。
礼秩崇重,
礼遇厚重,
时莫为比。
时人莫能与比。
后除太常卿,
后任命为太常卿,
以疾不就。
因疾病没有就职。
会遭母丧,
遇母丧,
归乡里。
回乡里。
涛年逾耳顺,
山涛年过七十,
居丧过礼,
守丧超过常礼,
负土成坟,
亲自背土堆坟,
手植松柏。
亲手植松柏。
诏曰“吾所共致化者,
皇帝下诏说:“我所以行教化于天下,
官人之职是也。
是靠授贤者以官职。
方今风俗陵迟,
当今风俗衰败,
人心进动,
人心尚于竞进,
宜崇明好恶,
应当分明善恶,
镇以退让。
以退让之风镇之。
山太常虽尚居谅暗,
山太常虽在居丧,
情在难夺,
意志不可勉强改变,
方今务殷,
而当今国家任务繁多,
何得遂其志邪。
怎能遂自己心愿呢!
其以涛为吏部尚书”涛辞以丧病,
现以山涛为吏部尚书。”山涛以母丧身病为由辞让,
章表恳切。
表章情意恳切,
会元皇后崩,
遇元皇后死,
遂扶舆还洛。
勉强扶持还洛阳。
逼迫诏命,
为诏命所逼迫,
自力就职。
勉强就职。
前后选举,周遍内外,
前后荐拔的人遍及京师和州郡,
而并得其才。
都是有用的人才。
咸宁初,
咸宁初(275),
转太子少傅,
转为太子少傅,
加散骑常侍。
加散骑常侍,
除尚书仆射,
授尚书仆射,
加侍中,
加侍中,
领吏部。
领吏部。
固辞以老疾,
因年老有病,坚意辞让,
上表陈情。
上表陈情。
章表数十上,
上章表数十次,
久不摄职,
很久没有就职理事,
为左丞白褒所奏。
左丞白褒奏山涛违诏。
帝曰“涛以病自闻,
武帝说:“山涛因病自求辞职,
但不听之耳。
只是没有听从他的要求罢了。
使涛坐执铨衡则可,
如山涛用人不当而坐罪是可以的,
何必上下邪。
何必上下动手,颠倒轻重呢?
不得有所问”涛不自安,
不得再追究此事。”山涛内心不安,
表谢曰“古之王道,
上表谢罪说:
正直而已。
“自古以来行王道者守正而已。
陛下不可以一老臣为加曲私,
陛下不能因为一个老臣而改变国法,
臣亦何心屡陈日月。
臣有何心向皇上陈辞。
乞如所表,
请照白褒所上之表处置,
以章典刑”帝再手诏曰“白褒奏君甚妄,
以显示不枉刑法。”武帝又下手诏说:“白褒所奏是虚妄的,
所以不即推,
我所以未追究他的责任,
直不喜凶赫耳。
是我不喜欢动辄发怒,
君之明度,
你是明智而有度之人,
岂当介意邪。
哪能介意呢!
便当摄职,
应当就职理事,
令断章表也”涛志必欲退,
不让他们再上章表就是了。”山涛决心引退,
因发从弟妇丧,
因为堂弟媳发丧,
辄还外舍。
就回外舍。
诏曰“山仆射近日暂出,
皇帝下诏说:“山仆射近日暂时出居,
遂以微苦未还,
因有所操劳而未还,
岂吾侧席之意。
这不是我坐侧席而待贤的意思。
其遣丞掾奉诏谕旨,
现派遣丞掾奉旨告谕,
若体力故未平康者,
若身体尚未康复,
便以舆车舆还寺舍”涛辞不获已,
便坐舆车抬回府寺。”山涛辞让不能获准,
乃起视事。
才就职理事。
涛再居选职十有馀年,
山涛再次任职十余年,
每一官缺,
每逢官位有缺,
辄启拟数人,
山涛总选几个备用的人,
诏旨有所向,
看到诏旨倾向于某一人,
然后显奏,
然后明言上奏,
随帝意所欲为先。
先将皇帝所想用的人提出,
故帝之所用,
所以皇帝所想用的人,
或非举首,
有时没有先提出来,
众情不察,
众人不了解详情,
以涛轻重任意。
认为是山涛凭自己的意愿用人。
或谮之于帝,
有人在武帝面前说山涛的不是,
故帝手诏戒涛曰“夫用人惟才,
故武帝亲手写诏告诫山涛说:“用人的标准是有才,
不遗疏远单贱,
不遗漏疏远孤贱而有才的人,
天下便化矣”而涛行之自若,
教化才能行于天下。”而山涛还是照样行事。
一年之后众情乃寝。
一年以后,众人的意见才平息。
涛所奏甄拔人物,
山涛所荐拔上奏的人物,
各为题目,
列名成册,
时称《山公启事》。
当时称《山公启事》。
涛中立于朝,
山涛在朝处于各派中间,
晚值后党专权,
晚年值杨皇后亲党专政,
不欲任杨氏,
不愿用杨氏,
多有讽谏,
多次讽谏皇帝,
帝虽悟而不能改。
皇帝虽领悟其意而不能改正。
后以年衰疾笃,
后来因年迈病重,
上疏告退曰“臣年垂八十,
上疏告退说:“臣年近八十,
救命旦夕,
苟延残喘于旦夕,
若有毫末之益,
若对国家还有毫末之益,
岂遗力于圣时,
怎能留余力于盛世。
迫以老耄,
迫于衰老,
不复任事。
不能再负重任。
今四海休息,
当今四海无事,
天下思化,
天下思从教化,
从而静之,
从民心而行无为之政,
百姓自正。
百姓自能正己。
但当崇风尚教以敦之耳,
只是应当崇尚风教以使民俗归厚罢了,
陛下亦复何事。
陛下又有何事可做。
臣耳目聋瞑,
臣耳聋目昏,
不能自励。
无力奋进。
君臣父子,其间无文,
君臣父子之间无须掩饰,
是以直陈愚情,
因而直陈愚情,
乞听所请”乃免冠徒跣,
望答应我的请求。”于是摘下帽子,
上还印绶。
赤脚徒步送还印绶。
诏曰“天下事广,
皇帝下诏说:“天下事还多,
加吴土初平,
加之吴国初平,
凡百草创,
各项事业都处于草创阶段,
当共尽意化之。
应当共同尽力以化成天下。
君不深识往心而以小疾求退,
君不识往日我留君之深意,而以小疾为由求退,
岂所望于君邪。
这不是我希望于你的啊!
朕犹侧席,
朕犹坐于侧席而待贤者,
未得垂拱,
未得垂衣拱手而治天下,
君亦何得高尚其事乎。
君何能引退而求高尚之名呢!
当崇至公,
应当倡导至公无私之心,
勿复为虚饰之烦”涛苦表请退,
不要再做那追求虚名的烦琐之事。”
山涛上表苦苦求退,
诏又不许。
皇帝又下诏不许。
尚书令卫瓘奏“涛以微苦,
尚书令卫馞上奏说:“山涛因有小疾,
久不视职。
久不履职。
手诏频烦,
频繁下诏,
犹未顺旨。
还不服从诏命。
参议以为无专节之尚,
朝中议论以为这样不能成全他的高尚之节,
违在公之义。
也违背在职为公的要求。
若实沈笃,
若山涛病情沉重,
亦不宜居位。
也不宜居官位。
可免涛官”中诏瓘曰“涛以德素为朝之望,
可免去山涛官职。”皇帝下诏给卫馞说:“山涛有德操,素为众望所归,
而常深退让,
而深心退让,
至于恳切。
十分恳切。
故比有诏,
故连续下诏,
欲必夺其志,
必求改变他的主张,
以匡辅不逮。
以匡扶朝廷,弥补缺漏。
主者既不思明诏旨,
主事者不明诏书深意,
而反深加诋案。
反而加以曲解,
亏崇贤之风,
这有损于崇贤之风,
以重吾不德,
给我加上轻贤无德之名,
何以示远近邪”涛不得已,
怎能给远近之人做出表率呢?”
又起视事。
山涛不得已又就职理事。
太康初,
太康初(280),
迁右仆射,
迁为右仆射,
加光禄大夫,
加光禄大夫、侍中,
侍中、掌选如故。
掌选如故。
涛以老疾固辞,
山涛因年老身病坚决要求辞职,
手诏曰“君以道德为世模表,
皇帝亲手写诏说:“君之道德为世人楷模,
况自先帝识君远意。
况先帝已识君高远之志。
吾将倚君以穆风俗,
我将依靠你以使风俗淳厚,
何乃欲舍远朝政,独高其志耶。
为何要舍弃朝政以求高名呢!
吾之至怀故不足以喻乎,
我的至诚之心还不足以使你明白吗?
何来言至恳切也。
为何上表的言论是那样恳切。
且当以时自力,
应当及时自勉,
深副至望。
以慰我深切之望。
君不降志,
你不改变引退之志,
朕不安席”涛又上表固让,
朕将卧不安席。”山涛又上表坚意辞让,
不许。
皇帝不许。
吴平之后,
平吴之后,
帝诏天下罢军役,
武帝下诏罢除天下兵役,
示海内大安,
表示海内平安无事,
州郡悉去兵,
州郡都解散军队,
大郡置武吏百人,
大郡设置武吏一百人,
小郡五十人。
小郡设五十人。
帝尝讲武于宣武场,
武帝曾在宣武场讲武,
涛时有疾,
山涛当时有疾,
诏乘步辇从。
皇帝下诏乘坐人拉的辇车跟从。
因与卢钦论用兵之本,
山涛当时与卢钦讨论用兵之本,
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
认为不应该废除州郡武备,
其论甚精。
他的论点很精湛。
于时咸以涛不学孙、吴,
当时人们都以为山涛虽不学孙、吴兵法,
而暗与之合。
而其论兵暗与兵法合,
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
武帝称赞说:“真是天下之名言啊!”然而却不能用。
及永宁之后,
惠帝永宁(301~302)之后,
屡有变难,
多次发生事变,
寇贼猋起,
盗贼蜂起,
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
各郡国都因无军备而不能制止,
天下遂以大乱,
于是导致天下大乱,
如涛言焉。
果如山涛所言。
后拜司徒,
后拜为司徒,
涛复固让”诏曰“君年耆德茂,
山涛又坚意辞让,皇帝下诏说:“君年迈而德高,
朝之硕老,
是朝中元老,
是以授君台辅之位。
因而授给君台辅之位,
而远崇克让,
而君崇谦让之远名,
至于反覆,
反复推辞,
良用于邑。
令我心中忧虑。
君当终始朝政,
君当坚持始终,
翼辅朕躬”涛又表曰“臣事天朝三十馀年,
辅助朕身。”山涛又上表说:“臣侍奉天朝三十余年,
卒无毫厘以崇大化。
对德政教化无毫厘功效。
陛下私臣无已,
陛下私心爱臣不已,
猥授三司。
枉授三司之任。
臣闻德薄位高,
臣闻德薄而位高,
力少任重,
力少而任重,
上有折足之凶,
则上有败坏国事之祸,
下有庙门之咎,
下有损伤家庙祖宗之咎。
愿陛下垂累世之恩,
愿陛下念累世君臣之恩,
乞臣骸骨。
乞求骸骨以归故里。”
诏曰“君翼赞朝政,
皇帝下诏说:“君辅助朝政,
保乂皇家,
保护治理皇家,
匡佐之勋,
匡扶之功,
朕所倚赖。
为朕所依赖。
司徒之职,
司徒之职,
实掌邦教,
实掌国家教化,
故用敬授,
因而敬授予你,
以答群望。
以满足群臣百姓之望,
岂宜冲让以自抑损邪”已敕断章表,
怎能只顾谦让而贬低自己呢!”武帝下令不准山涛再上章表辞职,
使者乃卧加章绶。
使者把印绶交给卧病在床的山涛。
涛曰“垂没之人,
山涛说:“将死之人,
岂可污官府乎”舆疾归家。
怎能玷污官府呢!”病卧舆车归家。
以太康四年薨,
太康四年(283)死,
时年七十九,
终年七十九岁。
诏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五十万、布百匹,
皇帝下诏赐棺木朝服各一具、衣一套、钱五十万、布百匹,
以供丧事,策赠司徒,
以供丧事之用,
蜜印紫绶,侍中貂蝉,新沓伯蜜印青朱绶,
策命追赠司徒蜡印紫绶、侍中貂婵、新榻伯蜡印青朱绶,
祭以太牢,
用太牢祭祀,
谥曰康。
谥号为康。
将葬,
将葬时,
赐钱四十万、布百匹。
又赐钱四十万、布百匹。
左长史范晷等上言“涛旧第屋十间,
左长史范晷等上奏说:“山涛旧宅第仅有屋十间,
子孙不相容”帝为之立室。
子孙多,容纳不下。”武帝为山涛家建了住宅。
山氏家族事迹
初,
涛布衣家贫,
谓妻韩氏曰“忍饑寒,
我后当作三公,
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及居荣贵,
贞慎俭约,
虽爵同千乘,
而无嫔媵。
禄赐俸秩,
散之亲故。
初,
陈郡袁毅尝为鬲令,
贪浊而赂遗公卿,
以求虚誉,
亦遗涛丝百斤,
涛不欲异于时,
受而藏于阁上。
后毅事露,
槛车送廷尉,
凡所受赂,
皆见推检。
涛乃取丝付吏,
积年尘埃,
印封如初。
涛饮酒至八斗方醉,
帝欲试之,
乃以酒八斗饮涛,
而密益其酒,
涛极本量而止。
有五子:
该、淳、允、谟、简。
该字伯伦,
嗣父爵,
仕至并州刺史、太子左率,
赠长水校尉。
该子玮字彦祖,
翊军校尉。
次子世回,
吏部郎、散骑常侍。
淳字子玄,
不仕,
允字叔真,
奉车都尉,
并少尫病,
形甚短小,
而聪敏过人。
武帝闻而欲见之,
涛不敢辞,
以问于允。
允自以尫陋,
不肯行。
涛以为胜己,
乃表曰“臣二子尫病,
宜绝人事,
不敢受诏”谟字季长,
明惠有才智,
官至司空掾。
简字季伦。
性温雅,
有父风,
年二十馀,
涛不之知也。
简叹曰“吾年几三十,
而不为家公所知”后与谯国嵇绍、沛郡刘谟、弘农杨准齐名。
初为太子舍人,
累迁太子庶子、黄门郎,
出为青州刺史。
征拜侍中,
顷之,
转尚书。
历镇军将军、荆州刺史,
领南蛮校尉,
不行,
复拜尚书。
光熙初,
转吏部尚书。
永嘉初,
出为雍州刺史、镇西将军。
征为尚书左仆射,
领吏部。
简欲令朝臣各举所知,
以广得才之路。
上疏曰“臣以为自古兴替,
实在官人。
苟得其才,
则无物不理。
《书》言:
知人则哲,
惟帝难之。
唐、虞之盛,
元恺登庸。
周室之隆,
济济多士。
秦、汉已来,
风雅渐丧。
至于后汉,
女君临朝,
尊官大位,
出于阿保,
斯乱之始也。
是以郭泰、许劭之伦,
明清议于草野。
陈蕃、李固之徒,
守忠节于朝廷。
然后君臣名节,
古今遗典,
可得而言。
自初平之元,
讫于建安之末,
三十年中,
万姓流散,
死亡略尽,
斯乱之极也。
世祖武皇帝应天顺人,
受禅于魏,
泰始之初,
躬亲万机,
佐命之臣,
咸皆率职。
时黄门侍郎王恂、庾纯始于太极东堂听政,
评尚书奏事,
多论刑狱,
不论选举。
臣以为不先所难,
而辨其所易。
陛下初临万国,
人思尽诚,
每于听政之日,
命公卿大臣先议选举,
各言所见后进俊才、乡邑尤异、才堪任用者,
皆以名奏,
主者随缺先叙。
是爵人于朝,
与众共之之义也”朝廷从之。
永嘉三年,
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假节,
镇襄阳。
于时四方寇乱,
天下分崩,
王威不振,
朝野危惧。
简优游卒岁,
唯酒是耽。
诸习氏,
荆土豪族,
有佳园池,
简每出嬉游,
多之池上,
置酒辄醉,
名之曰高阳池。
时有童儿歌曰“山公出何许,
往至高阳池。
日夕倒载归,
酩酊无所知。
时时能骑马,
倒著白接。
举鞭向葛疆:
何如并州儿”疆家在并州,
简爱将也。
寻加督宁、益军事。
时刘聪入寇,
京师危逼。
简遣督护王万率师赴难,
次于涅阳,
为宛城贼王如所破,
遂婴城自守。
及洛阳陷没,
简又为贼严嶷所逼,
乃迁于夏口。
招纳流亡,
江、汉归附。
时华轶以江州作难,
或劝简讨之。
简曰“与彦夏旧友,
为之惆怅。
简岂利人之机,
以为功伐乎”其笃厚如此。
时乐府伶人避难,
多奔沔汉,
宴会之日,
僚佐或劝奏之。
简曰“社稷倾覆,
不能匡救,
有晋之罪人也,
何作乐之有”因流涕慷慨,
坐者咸愧焉。
年六十卒,
追赠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
子遐。
遐字彦林,
为馀姚令。
时江左初基,
法禁宽弛,
豪族多挟藏户口,
以为私附。
遐绳以峻法,
到县八旬,
出口万馀。
县人虞喜以藏户当弃市,
遐欲绳喜。
诸豪强莫不切齿于遐,
言于执事,
以喜有高节,
不宜屈辱。
又以遐辄造县舍,
遂陷其罪。
遐与会稽内史何充笺“乞留百日,
穷翦捕逃,
退而就罪,
无恨也”充申理,
不能得。
竟坐免官。
后为东阳太守,
为政严猛。
康帝诏曰“东阳顷来竟囚,
每多入重。
岂郡多罪人,
将捶楚所求,
莫能自固邪”遐处之自若,
郡境肃然。
卒于官。
史臣曰:
若夫居官以洁其务,
欲以启天下之方,
事亲以终其身,
将以劝天下之俗,
非山公之具美,
其孰能与于此者哉。
自东京丧乱,
吏曹湮灭,
西园有三公之钱,
蒲陶有一州之任,
贪饕方驾,
寺署斯满。
时移三代,
世历九王,
拜谢私庭,
此焉成俗。
若乃馀风稍殄,
理或可言。
委以铨综,
则群情自抑。
通乎鱼水,
则专用生疑。
将矫前失,
归诸后正,
惠绝臣名,
恩驰天口,
世称《山公启事》者,
岂斯之谓欤。
若卢子家之前代,
何足算也。
王戎生平与轶事
王戎,
字濬冲,
琅邪临沂人也。
祖雄,
幽州刺史。
父浑,
凉州刺史、贞陵亭侯。
戎幼而颖悟,
神彩秀彻。
视日不眩,
裴楷见而目之曰“戎眼烂烂,
如岩下电”年六七岁,
于宣武场观戏,
猛兽在槛中虓吼震地,
众皆奔走,
戎独立不动,
神色自若。
魏明帝于阁上见而奇之。
又尝与群儿嬉于道侧,
见李树多实,
等辈竞趣之,
戎独不往。
或问其故,
戎曰“树在道边而多子,
必苦李也”取之信然。
阮籍与浑为友。
戎年十五,
随浑在郎舍。
戎少籍二十岁,
而籍与之交。
籍每适浑,
俄顷辄去,
过视戎,
良久然后出。
谓浑曰“濬冲清赏,
非卿伦也。
共卿言,
不如共阿戎谈”及浑卒于凉州,
故吏赙赠数百万,
戎辞而不受,
由是显名。
为人短小,
任率不修威仪,
善发谈端,
赏其要会。
朝贤尝上巳礻契洛,
或问王济曰“昨游有何言谈”济曰“张华善说《史》《汉》。
裴頠论前言往行,
衮衮可听。
王戎谈子房、季札之间,
超然玄著”其为识鉴者所赏如此。
戎尝与阮籍饮,
王戎曾经与阮籍共饮,
时兖州刺史刘昶字公荣在坐,
当时兖州刺史刘昶(字公荣)在座,
籍以酒少,
阮籍因为酒少,
酌不及昶,
斟酒时没有给刘昶斟,
昶无恨色。
刘昶也不怨恨。
戎异之,
王戎觉得奇怪,
他日问籍曰“彼何如人也”答曰“胜公荣,
以后问阮籍道:“刘昶是什么样的人?”阮籍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人,
不可不与饮。
不可不给他酒喝;
若减公荣,
不如公荣的人,
则不敢不共饮。
不敢不与他共同喝酒;
惟公荣可不与饮”戎每与籍为竹林之游,
只有公荣可以不给他酒喝。”王戎经常与阮籍等在竹林游玩,
戎尝后至。
有一次王戎来晚了。
籍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戎笑曰“卿辈意亦复易败耳。
阮籍说:“俗物又来败人兴致。”王戎笑着说:“你们的兴致看来很容易败了。”
钟会伐蜀,
钟会将伐蜀,
过与戎别,
拜访并告别王戎,
问计将安出。
问王戎有何计灭蜀。
戎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
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叫‘为而不恃’,
非成功难,
成功并不难,
保之难也”及会败,
保持成果就难了。”及钟会被杀,
议者以为知言。
议者以为是知人之言。
袭父爵,
王戎继承父亲的爵位,
辟相国掾,
召为相国掾,
历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
历任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
坐遣吏修园宅,
因遣吏修园宅论罪,
应免官,
应免官,
诏以赎论。
皇帝下诏作赎罪处理。
迁豫州刺史,
迁为豫州刺史,
加建威将军,
加建威将军,
受诏伐吴。
受诏命伐吴。
戎遣参军罗尚、刘乔领前锋,
王戎派遣参军罗尚、刘乔为前锋,
进攻武昌,
进攻武昌,
吴将杨雍、孙述、江夏太守刘朗各率众诣戎降。
吴将杨雍、孙述、江夏太守刘朗各率众向王戎投降。
戎督大军临江,
王戎率大军到江边,
吴牙门将孟泰以蕲春、邾二县降。
吴牙门将孟泰献蕲春、邾二县投降。
吴平,
吴平以后,
进爵安丰县侯,
晋爵安丰县侯,
增邑六千户,
增食邑六千户,
赐绢六千匹。
赐绢六千匹。
戎渡江,绥慰新附,
王戎渡江安抚新附吴民,
宣扬威惠。
宣扬晋室威德恩惠。
吴光禄勋石伟方直,
吴光禄勋石伟为人正直,
不容皓朝,
不为孙皓所容,
称疾归家。
称病回家。
戎嘉其清节,
王戎赞扬他的清刚之节,
表荐之。
上表向皇帝推荐,
诏拜伟为议郎,
皇帝下诏拜石伟为议郎,
以二千石禄终其身。
以二千石爵禄终其身。
荆土悦服。
荆州百姓悦服王戎,
征为侍中。
征召为侍中。
南郡太守刘肇赂戎筒中细布五十端,
南郡太守刘肇送给王戎五十端名叫筒中的细布以行贿,
为司隶所纠,
被司隶纠察弹劾,
以知而未纳,
因王戎知道是贿赂未曾接受,
故得不坐,
才没有治罪,
然议者尤之。
然而议论者认为这也是王戎的过错。
帝谓朝臣曰“戎之为行,
武帝对朝臣们说:“王戎的行为,
岂怀私苟得,
怎能算怀私苟得,
正当不欲为异耳”帝虽以是言释之,
正是以不贪欲异于他人罢了。”武帝虽这样替王戎解释,
然为清慎者所鄙,
仍为清廉谨慎者所鄙视,
由是损名。
由此名声受损。
戎在职虽无殊能,
王戎任职虽然没有特殊才能,
而庶绩修理。
而庶政料理得好。
后迁光禄勋、吏部尚书,
后迁为光禄勋、吏部尚书,
以母忧去职。
因母丧离职。
性至孝,
王戎孝心至诚,
不拘礼制,
但不拘礼制,
饮酒食肉,
守丧期间饮酒吃肉,
或观弈棋,
或看下棋,
而容貌毁悴,
而容貌憔悴,
杖然后起。
持杖才能行路。
裴頠往吊之,
裴危页前往吊唁,
谓人曰“若使一恸能伤人,
对人说:“如过于悲痛会毁伤身体,
濬冲不免灭性之讥也”时和峤亦居父丧,
浚冲不免被讥为毁性。”当时和峤也为父守丧,
以礼法自持,
守正常礼法,
量米而食,
量米而食,
哀毁不逾于戎。
而哀痛毁身不及王戎。
帝谓刘毅曰“和峤毁顿过礼,
武帝对刘毅说:“和峤守丧损身,超出礼制,
使人忧之”毅曰“峤虽寝苫食粥,
使人忧虑。”刘毅说:“和峤虽卧草苫而食米粥,
乃生孝耳。
那是惜生之孝,
至于王戎,
至于王戎,
所谓死孝,
是所谓死孝,
陛下当先忧之”戎先有吐疾,
陛下当先为王戎忧虑。”王戎先前有呕吐病,
居丧增甚。
居丧期间病情加重。
帝遣医疗之,
武帝派医生为他治疗,
并赐药物,
并赐给药物,
又断宾客。
又使他断绝宾客。
杨骏执政,
杨骏执政时,
拜太子太傅。
王戎拜为太子太傅。
骏诛之后,
杨骏被杀之后,
东安公繇专断刑赏,
东安公司马繇专断刑赏,
威震外内。
威震内外。
戎诫繇曰“大事之后,
王戎告诫司马繇说:“大事件之后,
宜深远之”繇不从,
考虑问题要深远些。”司马繇不听,
果得罪。
果然遭祸。
转中书令,
后转为中书令,
加光禄大夫,
加光禄大夫,
给恩信五十人。
给恩信五十人。
迁尚书左仆射,
又迁为尚书左仆射,
领吏部。
兼吏部职。
戎始为甲午制,
王戎开始定甲午制,
凡选举皆先治百姓,
凡选拔人才,先让被选者治理百姓,
然后授用。
然后授官擢用。
司隶傅咸奏戎,
司隶傅咸上奏弹劾王戎说:
曰“《书》称三载考绩,
“《尚书》上说:‘三年一次考核官吏政绩,
三考黜陟幽明。
经过三次考核,即可升优退劣。
今内外群官,
’今内外群官,
居职未期而戎奏还,
任期不到一年,王戎即奏请召还,
既未定其优劣,
既未定其优劣,就加以更换,
且送故迎新,
送旧迎新,
相望道路,
不绝于道路,
巧诈由生,
巧伪奸诈之事由此产生,
伤农害政。
妨害农业和政事。
戎不仰依尧舜典谟,
王戎不依据尧舜经典行事,
而驱动浮华,
而举动浮华,
亏败风俗,
毁坏风俗,
非徒无益,
不但无益,
乃有大损。
且有大害。
宜免戎官,
应免除王戎的官职,
以敦风俗”戎与贾、郭通亲,
以使风俗敦厚。”王戎与贾充及郭氏通亲,
竟得不坐。
故未作处理。
寻转司徒。
不久转为司徒,
以王政将圮,
以为王政将要颓败,
苟媚取容,
与权臣苟合求容,
属愍怀太子之废,
时值愍怀太子被废,
竟无一言匡谏。
王戎无一句匡谏之言。
裴頠,戎之婿也,
裴危页是王戎的女婿,
頠诛,
裴危页被杀,
戎坐免官。
王戎被牵连免官。
齐王冏起义,
齐王司马礒起义兵讨司马伦,
孙秀录戎于城内,
孙秀将王戎囚于京城内,
赵王伦子欲取戎为军司。
司马伦之子欲取出王戎作军司。
博士王繇曰“濬冲谲诈多端,
博士王繇说:“浚冲谲诈多端,
安肯为少年用”乃止。
哪肯为少年所用?”于是不用。
惠帝反宫,
惠帝回宫复位,
以戎为尚书令。
以王戎为尚书令。
既而河间王颙遣使就说成都王颖,
接着河间王司马..遣使者说服成都王司马颖,
将诛齐王冏。
将共讨齐王司马礒。
檄书至,
讨伐的檄文到京师,
冏谓戎曰“孙秀作逆,
司马礒对王戎说:“孙秀作乱,
天子幽逼。
天子被幽禁威逼,
孤纠合义兵,
我纠合义兵,
扫除元恶,
扫除元恶,
臣子之节,
尽臣子之节,
信著神明。
这是神人共知的。
二王听谗,
二王听信谗言,
造构大难,
将成大难,
当赖忠谋,
当依赖您之忠谋,
以和不协。
以调和争执。
卿其善为我筹之”戎曰“公首举义众,
卿可为我筹划对策。”王戎说:“公首倡义兵,
匡定大业,
安定晋室大业,
开辟以来,
立国以来,
未始有也。
未有此人。
然论功报赏,
然而论功行赏,
不及有劳,
漏掉有功之人,
朝野失望,
因而朝野失望,
人怀贰志。
人怀异心。
今二王带甲百万,
今二王有甲兵百万,
其锋不可当,
其锋不可抵挡,
若以王就第,
您若舍弃权柄,以齐王身份回府第,
不失故爵。
可以保持原来爵禄。
委权崇让,
委权于他人,得崇让之名,
此求安之计也”冏谋臣葛旟怒曰“汉魏以来,
这是求全身之计。”司马礒的谋臣葛韄发怒说:“自汉魏以来,
王公就第,
王公失势回府第,
宁有得保妻子乎。
有能保全妻子儿女的吗?
议者可斩”于是百官震悚,
发此议论者当斩。”于是百官震惊,
戎伪药发堕厕,
王戎伪装药性发作掉进厕所,
得不及祸。
才免于遭祸。
戎以晋室方乱,
王戎以为晋室已乱,
慕蘧伯玉之为人,
仰慕春秋蘧伯玉的为人,
与时舒卷,
随波逐流,
无蹇谔之节。
无刚直之节。
自经典选,
自从掌选才任官之职,
未尝进寒素,
不曾擢拔出身寒微之士,
退虚名,
退黜徒有虚名之人,
但与时浮沈,
只是随时势而沉浮,
户调门选而已。
在官门中选官调职而已。
寻拜司徒,
不久拜为司徒,
虽位总鼎司,
虽总三司之权,
而委事僚寀。
而委事于僚属。
间乘小马,从便门而出游,
常私人乘小马从便门出去游玩,
见者不知其三公也。
见到他的人不知他是三公。
故吏多至大官,
他原来的属下官吏多升为大官,
道路相遇辄避之。
路上遇到他就要避开。
性好兴利,
为人好兴财利,
广收八方园田水碓,周遍天下。
园田水碓周遍天下,
积实聚钱,
积货物,聚钱财,
不知纪极,
不计其数,
每自执牙筹,
常自执算筹,
昼夜算计,
昼夜计算,
恒若不足。
常嫌不足。
而又俭啬,
又很吝啬,
不自奉养,
自己舍不得吃穿,
天下人谓之膏肓之疾。
天下人都说这是他的不治之症。
女适裴頠,
女儿出嫁给裴危页时,
贷钱数万,
向他借钱数万,
久而未还。女后归宁,
很久没有归还。
戎色不悦,
回娘家时王戎很不高兴,
女遽还直,
女儿赶紧把钱还给他,
然后乃欢。
这才高兴起来。
从子将婚,
一个侄儿要结婚,
戎遗其一单衣,
王戎送给他一件单衣,
婚讫而更责取。
结婚后又把这件单衣要回来。
家有好李,
家里有好品种的李树,
常出货之,
常卖李果,
恐人得种,
怕别人得到种子,
恒钻其核。
卖时总在果核上钻个孔。因为这些,
以此获讥于世。
常被世人讥笑。
其后从帝北伐,
以后跟随惠帝北伐,
王师败绩于荡阴,
王师在荡阴溃败,
戎复诣邺,
王戎退到邺,
随帝还洛阳。
又随惠帝回洛阳。
车驾之西迁也,
惠帝被逼西迁长安,
戎出奔于郏。
王戎出奔到郏。
在危难之间,
在危难中曾亲自与乱军交锋,
亲接锋刃,
冒白刃之险,
谈笑自若,
然而谈笑自若,
未尝有惧容。
未尝有惧色。
时召亲宾,
有时召集亲故宾友,
欢娱永日。
欢娱终日。
永兴二年,薨于郏县,
惠帝永兴二年(305)死于郏县,
时年七十二,
终年七十二岁,
谥曰元。
谥号为元。
戎有人伦鉴识,
王戎善于鉴识人的品德才能,
尝目山涛如璞玉浑金,
认为山涛如璞玉浑金,
人皆钦其宝,
人人都羡慕其为宝,
莫知名其器。
但不知可以做成何器;
王衍神姿高彻,
王衍神姿高远,
如瑶林琼树,
如瑶林玉树,
自然是风尘表物。
自然是尘世以外的人物。
谓裴頠拙于用长,
认为裴危页拙于用其长,
荀勖工于用短,
荀勖善于用其短,
陈道宁纟畟纟畟如束长竿。
陈道宁如长竿磢磢高挺。
族弟敦有高名,
族弟王敦有高名,
戎恶之。
王戎讨厌他,
敦每候戎,
王敦每次去看望王戎,
辄托疾不见。
王戎总是假托有病不见他。
敦后果为逆乱。
王敦后来果然叛乱。
其鉴赏先见如此。
王戎就是这样能鉴识人品,有先见之明。
尝经黄公酒垆下过,
一次经过黄公酒垆下,
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
回头对后车上的门客们说:“我昔日与嵇叔夜、阮嗣宗在此酣饮,
竹林之游亦预其末。
在竹林一起游玩的朋友我也算最末一个。
自嵇、阮云亡,
自嵇、阮去世,
吾便为时之所羁绁。
我便为时务所缠扰,
今日视之虽近,
今日旧物都在眼前,
邈若山河”初,
而人却如远隔山河了。”当初,
孙秀为琅邪郡吏,
孙秀为琅王牙郡吏,
求品于乡议。
要求同乡名士对他进行品评称誉。
戎从弟衍将不许,
王戎的从弟王衍不愿评,
戎劝品之。
王戎劝王衍还是评了好。
及秀得志,
及孙秀得志,
朝士有宿怨者皆被诛,
朝士中与他有宿怨的都被杀,
而戎、衍获济焉。
而王戎、王衍获免。
子万,
王戎的儿子王万,
有美名。
也有好名声,
少而大肥,
从小就非常肥胖,
戎令食糠,
王戎叫他吃糠,
而肥愈甚。
然而更加肥胖。
年十九卒。
十九岁就死了。
有庶子兴,
有庶生子王兴,
戎所不齿。
不为王戎所重,
以从弟阳平太守愔子为嗣。
以从弟阳平太守王忄音的儿子继嗣。
王衍玄谈误国
衍字夷甫,
王衍字夷甫,
神情明秀,
神态俊秀,
风姿详雅。
风姿高雅。
总角尝造山涛,
儿时曾到山涛家,
涛嗟叹良久,
山涛见了感叹良久,
既去,
王衍离去时,山涛望着他的背影说:
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
“哪个老妇,
生宁馨儿。
生出这样可爱的孩子,
然误天下苍生者,
然而给天下百姓留下祸害的,
未必非此人也”父乂,
未必不是此人。”父亲王磖,
为平北将军,
为平北将军,
常有公事,
曾经有公事要见皇帝,
使行人列上,
让传递表奏的官列表上报,
不时报。
没有得到批复。
衍年十四,
王衍十四岁,
时在京师,
当时在京师,
造仆射羊祜,
就去拜访仆射羊祜,
申陈事状,
陈述此事的情状,
辞甚清辩。
言辞清晰善辩。
祜名德贵重,
羊祜德高名重,
而衍幼年无屈下之色,
而王衍尚是幼年,无屈下怯弱之色,
众咸异之。
众人都觉奇异。
杨骏欲以女妻焉,
杨骏想把女儿嫁给他,
衍耻之,
王衍以杨骏品德不好为耻辱,假装疯癫,
遂阳狂自免。
才推脱此事。
武帝闻其名,
武帝听说王衍的名声,
问戎曰“夷甫当世谁比”戎曰“未见其比,
问王戎道:“王夷甫可以和当世的哪个人相比?”王戎说:“当今还没有看到能和他相比的人,
当从古人中求之”
应当从古人中去找。”
泰始八年,
泰始八年(272),
诏举奇才可以安边者,
武帝下诏推荐有奇才可以安定边郡的人,
衍初好论从横之术,
王衍开始就喜欢谈论纵横之术,
故尚书卢钦举为辽东太守。
所以尚书卢钦就推荐他做辽东太守。
不就,
王衍辞不就职,
于是口不论世事,
于是不再谈论世事,
唯雅咏玄虚而已。
只是吟咏玄虚。
尝因宴集,
曾因在宴会上惹怒了一个族人,
为族人所怒,
族人举起盘子,
举樏掷其面。
甩在王衍脸上。
衍初无言,
王衍沉默无言,
引王导共载而去。
拉着王导共坐一辆车子离去。
然心不能平,
然而心中总觉不平,
在车中揽镜自照,
在车中拿出镜子照了照,
谓导曰“尔看吾目光乃在牛背上矣”父卒于北平,
对王导说:“你看我的目光却在牛背上了。”父亲死于北平,
送故甚厚,
安葬甚厚,
为亲识之所借贷,因以舍之。
加之亲戚朋友向他借的债也都放弃不收,
数年之间,
数年之间,
家资罄尽,
家中资产用尽,
出就洛城西田园而居焉。
便移往洛阳城西田园中居住。
后为太子舍人,
后为太子舍人,
迁尚书郎。
迁为中书郎。
出补元城令,
又出补元城令,
终日清谈,
终日清谈,
而县务亦理。
也处理政务。
入为中庶子、黄门侍郎。
入京为中庶子、黄门侍郎。
魏正始中,
魏正始年间(240~249),
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
何晏、王弼等继承发扬《老子》、《庄子》思想,
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
提出论点认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
无也者,
无这东西,
开物成务,
可以揭开万物的规律,使人事各得其宜,
无往不存者也。
它是无处不存在的。
阴阳恃以化生,
阴阳依赖它以化成万物,
万物恃以成形,
万物依赖它以生成有形之体,
贤者恃以成德,
贤者依赖它以修成自己的美德,
不肖恃以免身。
不肖者依赖它可以免除灾祸。
故无之为用,
所以无大有用于人,
无爵而贵矣”衍甚重之。
无爵即可以大贵了。”王衍很推崇这种理论。
惟裴頠以为非,
只有裴危页认为这种理论是错误的,
著论以讥之,
写文章加以驳难讽讥,
而衍处之自若。
而王衍不予理睬,我行我素。
衍既有盛才美貌,
王衍既有盛才,又有美貌,
明悟若神,
聪敏若神,
常自比子贡。
常自比子贡。
兼声名藉甚,
加之声名狼藉,
倾动当世。
为当世人所注目,
妙善玄言,
擅长玄言,
唯谈《老》《庄》为事。
只以谈《老》、《庄》为事。
每捉玉柄麈尾,
常常拿着玉柄尘尾,
与手同色。
手与玉柄同色。
义理有所不安,
对《老》、《庄》中他认为不妥的义理,
随即改更,
随口加以更改,
世号“口中雌黄”朝野翕然,
世人号称“口中雌黄”。朝野多有趋附者,
谓之“一世龙门”矣。
称为“一世龙门”。
累居显职,
王衍屡次居显要官职,
后进之士,
后进之士,
莫不景慕放效。
莫不仰慕仿效。
选举登朝,
被推荐登朝入仕的,
皆以为称首。
第一个被称道的就是王衍。
矜高浮诞,
矜持清高,虚浮荒诞,
遂成风俗焉。
遂成为一代风气。
衍尝丧幼子,
王衍曾有一幼子夭折,
山简吊之。
山简前去吊唁,
衍悲不自胜,
王衍悲痛得无法克制,
简曰“孩抱中物,
山简说:“怀抱中的小孩,
何至于此”衍曰“圣人忘情,
何必这样悲痛呢?”王衍说:“圣人会忘掉情,
最下不及于情。
下等人不知道什么是情,
然则情之所钟,
这样看来,
正在我辈”简服其言,
情都集中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了。”山简很佩服这话说得好,
更为之恸。
自己也悲痛起来了。
衍妻郭氏,
王衍的妻子郭氏,
贾后之亲,
是贾后的亲戚,
藉中宫之势,
倚仗贾后的权势,
刚愎贪戾,
刚愎贪婪,
聚敛无厌,
聚敛财富,从无满足的时候,
好干预人事,
又好干预他人之事,
衍患之而不能禁。
王衍深为忧虑,但又无法禁止她。
时有乡人幽州刺史李阳,
有个出身乡里做过幽州刺史的人叫李阳,
京师大侠也,
当时是京师的大侠,
郭氏素惮之。
郭氏平素很怕他。
衍谓郭曰“非但我言卿不可,
王衍对郭氏说:“不但我认为你这样做不对,
李阳亦谓不可”郭氏为之小损。
李阳也认为你不对。”郭氏这才收敛了些。
衍疾郭之贪鄙,
王衍憎恶郭氏贪鄙,
故口未尝言钱。
所以从来不提钱字,
郭欲试之,
郭氏故意试验他是否说钱,
令婢以钱绕床,
令婢女用钱串围绕于床前,
使不得行。
使他下床不能走路。
衍晨起见钱,
王衍早晨起来见床下都是钱,
谓婢曰“举阿堵物却”其措意如此。
对婢女说:“把阿堵物拿开!”他对钱就是这样避而不言。
后历北军中候、中领军、尚书令。
后来历任北军中侯、中领军、尚书令。
女为愍怀太子妃,
他的女儿是愍怀太子妃,
太子为贾后所诬,
太子为贾后诬陷迫害,
衍惧祸,
王衍怕灾祸及身,
自表离婚。
上表请求离婚。
贾后既废,
贾后被废之后,
有司奏衍,
有司上奏弹劾王衍,奏文说:
曰“衍与司徒梁王肜书,
“王衍曾给司徒梁王司马肜写信,
写呈皇太子手与妃及衍书,
抄写报送皇太子亲手给太子妃及王衍写的信,
陈见诬之状。
信中陈说自己被诬陷的情状。
肜等伏读,
司马肜拜读,
辞旨恳恻。
词意恳切悲痛。
衍备位大臣,
王衍位为大臣,
应以义责也。
这种不义的行为应当受到指责。
太子被诬得罪,
太子被诬陷而得罪,
衍不能守死善道,
王衍不能为正义献身守节,
即求离婚。
马上要求离婚,
得太子手书,
接到太子的亲笔信,
隐蔽不出。
又隐藏起来不敢拿出。
志在苟免,
意在苟且免祸,
无忠蹇之操。
无忠直之操。
宜加显责,
应严厉追查他的责任,
以厉臣节。
以劝戒为臣之节。
可禁锢终身”从之。
王衍应受禁锢终身之处分。”皇帝听从了这个意见。
衍素轻赵王伦之为人。
及伦篡位,
衍阳狂斫婢以自免。
及伦诛,
拜河南尹,
转尚书,
又为中书令。
时齐王乂有匡复之功,
而专权自恣,
公卿皆为之拜,
衍独长揖焉。
以病去官。
成都王颖以衍为中军师,
累迁尚书仆射,
领吏部,
后拜尚书令、司空、司徒。
衍虽居宰辅之重,
不以经国为念,
而思自全之计。
说东海王越曰“中国已乱,
当赖方伯,
宜得文武兼资以任之”乃以弟澄为荆州,
族弟敦为青州。
因谓澄、敦曰“荆州有江、汉之固,
青州有负海之险,
卿二人在外,
而吾留此,
足以为三窟矣”识者鄙之。
及石勒、王弥寇京师,
以衍都督征讨诸军事、持节、假黄钺以距之。
衍使前将军曹武、左卫将军王景等击贼,
退之,
获其辎重。
迁太尉,
尚书令如故。
封武陵侯,
辞封不受。
时洛阳危逼,
多欲迁都以避其难,
而衍独卖车牛以安众心。
越之讨苟晞也,
衍以太尉为太傅军司。
及越薨,
众共推为元帅。
衍以贼寇锋起,
惧不敢当。
辞曰“吾少无宦情,
随牒推移,
遂至于此。
今日之事,
安可以非才处之”俄而举军为石勒所破,
勒呼王公,
与之相见,
问衍以晋故。
衍为陈祸败之由,
云计不在己。
勒甚悦之,
与语移日。
衍自说少不豫事,
欲求自免,
因劝勒称尊号。
勒怒曰“君名盖四海,
身居重任,
少壮登朝,
至于白首,
何得言不豫世事邪。
破坏天下,
正是君罪”使左右扶出。
谓其党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
未尝见如此人,
当可活不”苌曰“彼晋之三公,
必不为我尽力,
又何足贵乎”勒曰“要不可加以锋刃也”使人夜排墙填杀之。
衍将死,
顾而言曰“呜呼。
吾曹虽不如古人,
向若不祖尚浮虚,
戮力以匡天下,
犹可不至今日”时年五十六。
衍俊秀有令望,
希心玄远,
未尝语利。
王敦过江,
常称之曰“夷甫处众中,
如珠玉在瓦石间”顾恺之作画赞,
亦称衍岩岩清峙,
壁立千仞。
其为人所尚如此。
子玄,
字眉子,
少慕简旷,
亦有俊才,
与卫玠齐名。
荀藩用为陈留太守,
屯尉氏。
玄素名家,
有豪气,
荒弊之时,
人情不附,
将赴祖逖,
为盗所害焉。
王澄狂放败亡
澄字平子。
生而警悟,
虽未能言,
见人举动,
便识其意。
衍妻郭性贪鄙,
欲令婢路上担粪。
澄年十四,
谏郭以为不可。
郭大怒,
谓澄曰“昔夫人临终,
以小郎属新妇,
不以新妇属小郎”因捉其衣裾,
将杖之。
澄争得脱,
逾窗而走。
衍有重名于世,
时人许以人伦之鉴。
尤重澄及王敦、庾敳,
尝为天下人士目曰“阿平第一,
子嵩第二,
处仲第三”澄尝谓衍曰“兄形似道,
而神锋太俊”衍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然也”澄由是显名。
有经澄所题目者,
衍不复有言,
辄云“已经平子矣”。
少历显位,
累迁成都王颖从事中郎。
颖嬖竖孟玖谮杀陆机兄弟,
天下切齿。
澄发玖私奸,
劝颖杀玖,
颖乃诛之,
士庶莫不称善。
及颖败,
东海王越请为司空长史。
以迎大驾勋,
封南乡侯。
迁建威将军、雍州刺史,
不之职。
时王敦、谢鲲、庾敳、阮修皆为衍所亲善,
号为四友,
而亦与澄狎,
又有光逸、胡毋辅之等亦豫焉。
酣宴纵诞,
穷欢极娱。
惠帝末,
衍白越以澄为荆州刺史、持节、都督,
领南蛮校尉,
敦为青州。
衍因问以方略,
敦曰“当临事制变,
不可豫论”澄辞义锋出,
算略无方,
一坐嗟服。
澄将之镇,
送者倾朝。
澄见树上鹊巢,
便脱衣上树,
探壳而弄之,
神气萧然,
傍若无人。
刘琨谓澄曰“卿形虽散朗,
而内实动侠,
以此处世,
难得其死”澄默然不答。
澄既至镇,
日夜纵酒,
不亲庶事,
虽寇戎急务,
亦不以在怀。
擢顺阳人郭舒于寒悴之中,
以为别驾,
委以州府。
时京师危逼,
澄率众军,
将赴国难,
而飘风折其节柱。
会王如寇襄阳,
澄前锋至宜城,
遣使诣山简,
为如党严嶷所获。
嶷伪使人从襄阳来而问之曰“襄阳拔未”答云“昨旦破城,
已获山简”乃阴缓澄使,
令得亡去。
澄闻襄阳陷,
以为信然,
散众而还。
既而耻之,
托粮运不赡,
委罪长史蒋俊而斩之,
竟不能进。
巴蜀流人散在荆、湘者,
与土人忿争,
遂杀县令,
屯聚乐乡。
澄使成都内史王机讨之。
贼请降,
澄伪许之,
既而袭之于宠洲,
以其妻子为赏,
沈八千馀人于江中。
于是益、梁流人四五万家一时俱反,
推杜弢为主,
南破零桂,
东掠武昌,
败王机于巴陵。
澄亦无忧惧之意,
但与机日夜纵酒,
投壶博戏,
数十局俱起。
杀富人李才,
取其家资以赐郭舒。
南平太守应詹骤谏,
不纳。
于是上下离心,
内外怨叛。
澄望实虽损,
犹傲然自得。
后出军击杜弢,
次于作塘。
山简参军王冲叛于豫州,
自称荆州刺史。
澄惧,
使杜蕤守江陵。
澄迁于孱陵,
寻奔沓中。
郭舒谏曰“使君临州,
虽无异政,
未失众心。
今西收华容向义之兵,
足以擒此小丑,
奈何自弃”澄不能从。
初,
澄命武陵诸郡同讨杜弢,
天门太守扈瑰次于益阳。
武陵内史武察为其郡夷所害,
瑰以孤军引还。
澄怒,
以杜曾代瑰。
夷袁遂,
瑰故吏也,
托为瑰报仇,
遂举兵逐曾,
自称平晋将军。
澄使司马毌丘邈讨之,
为遂所败。
会元帝征澄为军谘祭酒,
于是赴召。
时王敦为江州,
镇豫章,
澄过诣敦。
澄夙有盛名,
出于敦右,
士庶莫不倾慕之。
兼勇力绝人,
素为敦所惮,
澄犹以旧意侮敦。
敦益忿怒,
请澄入宿,
阴欲杀之。
而澄左右有二十人,
持铁马鞭为卫,
澄手尝捉玉枕以自防,
故敦未之得发。
后敦赐澄左右酒,
皆醉,
借玉枕观之。
因下床而谓澄曰“何与杜弢通信”澄曰“事自可验”敦欲入内,
澄手引敦衣,
至于绝带。
乃登于梁,
因骂敦曰“行事如此,
殃将及焉”敦令力士路戎搤杀之,
时年四十四,
载尸还其家。
刘琨闻澄之死,
叹曰“澄自取之”及敦平,
澄故吏佐著作郎桓稚上表理澄,
请加赠谥。
诏复澄本官,
谥曰宪。
长子詹,
早卒。
次子徽,
右军司马。
郭舒忠谏风骨
郭舒,
字稚行。
幼请其母从师,
岁馀便归,
粗识大义。
乡人少府范晷、宗人武陵太守郭景,
咸称舒当为后来之秀,
终成国器。
始为领军校尉,
坐擅放司马彪,
系廷尉,
世多义之。
刺史夏侯含辟为西曹,
转主簿。
含坐事,
舒自系理含,
事得释。
刺史宗岱命为治中,
丧母去职。
刘弘牧荆州,
引为治中。
弘卒,
舒率将士推弘子璠为主,
讨逆贼郭劢。
灭之,
保全一州。
王澄闻其名,
引为别驾。
澄终日酣饮,
不以众务在意,
舒常切谏之。
及天下大乱,
又劝澄修德养威,
保完州境。
澄以为乱自京都起,
非复一州所能匡御,
虽不能从,
然重其忠亮。
荆土士人宗庾廞尝因酒忤澄,
澄怒,
叱左右棒廞。
舒厉色谓左右曰“使君过醉,
汝辈何敢妄动”澄恚曰“别驾狂邪,
诳言我醉”因遣掐其鼻,
灸其眉头,
舒跪而受之。
澄意少释,
而廞遂得免。
澄之奔败也,
以舒领南郡。
澄又欲将舒东下,
舒曰“舒为万里纪纲,
不能匡正,
令使君奔亡,
不忍渡江”乃留屯沌口,
采稆湖泽以自给。
乡人盗食舒牛,
事觉,
来谢。
舒曰“卿饑,
所以食牛耳,
余肉可共啖之”世以此服其弘量。
舒少与杜曾厚,
曾尝召之,
不往,
曾衔之。
至是,
澄又转舒为顺阳太守,
曾密遣兵袭舒,
遁逃得免。
王敦召为参军,
转从事中郎。
襄阳都督周访卒,
敦遣舒监襄阳军。
甘卓至,
乃还。
朝廷征舒为右丞,
敦留不遣。
敦谋为逆,
舒谏不从,
使守武昌。
荆州别驾宗澹忌舒才能,
数谮之于王暠。
暠疑舒与甘卓同谋,
密以白敦,
敦不受。
高官督护缪坦尝请武昌城西地为营,
太守乐凯言于敦曰“百姓久买此地,
种菜自赡,
不宜夺之”敦大怒曰“王处仲不来江湖,
当有武昌地不,
而人云是我地邪”凯惧,
不敢言。
舒曰“公听舒一言”敦曰“平子以卿病狂,
故掐鼻灸眉头,
旧疢复发邪”舒曰“古之狂也直,
周昌、汲黯、朱云不狂也。
昔尧立诽谤之木,
舜置敢谏之鼓,
然后事无枉纵。
公为胜尧、舜邪。
乃逆折舒,
使不得言。
何与古人相远”敦曰“卿欲何言”舒曰“缪坦可谓小人,
疑误视听,
夺人私地,
以强陵弱。
晏子称:
君曰其可,
臣献其否,
以成其可。
是以舒等不敢不言”敦即使还地,
众咸壮之。
敦重舒公亮,
给赐转丰,
数诣其家。
表为梁州刺史。
病卒。
乐广清言玄理
乐广,
字彦辅,
南阳淯阳人也。
父方,
参魏征西将军夏侯玄军事。
广时年八岁,
玄常见广在路,
因呼与语,
还谓方曰“向见广神姿朗彻,
当为名士。
卿家虽贫,
可令专学,
必能兴卿门户也”方早卒。
广孤贫,
侨居山阳,
寒素为业,
人无知者。
性冲约,
有远识,
寡嗜欲,
与物无竞。
尤善谈论,
每以约言析理,
以厌人之心,
其所不知,
默如也。
裴楷尝引广共谈,
自夕申旦,
雅相钦挹,
叹曰“我所不如也”王戎为荆州刺史,
闻广为夏侯玄所赏,
乃举为秀才。
楷又荐广于贾充,
遂辟太尉掾,
转太子舍人。
尚书令卫瓘,
朝之耆旧,
逮与魏正始中诸名士谈论,
见广而奇之,
曰“自昔诸贤既没,
常恐微言将绝,
而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诸子造焉,
曰“此人之水镜,
见之莹然,
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王衍自言“与人语甚简至,
及见广,
便觉己之烦”其为识者所叹美如此。
出补元城令,
迁中书侍郎,
转太子中庶子,
累迁侍中、河南尹。
广善清言而不长于笔,
将让尹,
请潘岳为表。
岳曰“当得君意”广乃作二百句语,
述己之志。
岳因取次比,
便成名笔。
时人咸云“若广不假岳之笔,
岳不取广之旨,
无以成斯美也”
尝有亲客,
久阔不复来,
广问其故,
答曰“前在坐,
蒙赐酒,
方欲饮,
见杯中有蛇,
意甚恶之,
既饮而疾”于时河南听事壁上有角,
漆画作蛇,
广意杯中蛇即角影也。
复置酒于前处,
谓客曰“酒中复有所见不”答曰“所见如初”广乃告其所以,
客豁然意解,
沈痾顿愈。
卫玠总角时,
尝问广梦,
广云是想。
玠曰“神形所不接而梦,
岂是想邪”广曰“因也”玠思之经月不得,
遂以成疾。
广闻故,
命驾为剖析之,
玠病即愈。
广叹曰“此贤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
广所在为政,
无当时功誉,
然每去职,
遗爱为人所思。
凡所论人,
必先称其所长,
则所短不言而自见矣。
人有过,
先尽弘恕,
然后善恶自彰矣。
广与王衍俱宅心事外,
名重于时。
故天下言风流者,
谓王、乐为称首焉。
少与弘农杨准相善。
准之二子曰乔曰髦,
皆知名于世。
准使先诣裴頠,
頠性弘方,
爱乔有高韵。
谓准曰“乔当及卿,
髦少减也”又使诣广,
广性清淳,
爱髦有神检。
谓准曰“乔自及卿,
然髦亦清出”准笑曰“我二儿之优劣,
乃裴、乐之优劣也”论者以为乔虽有高韵,
而神检不足,
乐为得之矣。
是时王澄、胡毋辅之等,
皆亦任放为达,
或至裸体者。
广闻而笑曰“名教内自有乐地,
何必乃尔”其居才爱物,
动有理中,
皆此类也。
值世道多虞,
朝章紊乱,
清己中立,
任诚保素而已。
时人莫有见其际焉。
先是河南官舍多妖怪,
前尹多不敢处正寝,
广居之不疑。
尝外户自闭,
左右皆惊,
广独自若。
顾见墙有孔,
使人掘墙,
得狸而杀之,
其怪亦绝。
愍怀太子之废也,
诏故臣不得辞送,
众官不胜愤叹,
皆冒禁拜辞。
司隶校尉满奋敕河南中部收缚拜者送狱,
广即便解遣。
众人代广危惧。
孙琰说贾谧曰“前以太子罪恶,
有斯废黜,
其臣不惧严诏,
冒罪而送。
今若系之,
是彰太子之善,
不如释去”谧然其言,
广故得不坐。
迁吏部尚书左仆射,
后东安王繇当为仆射,
转广为右仆射,
领吏部,
代王戎为尚书令,
始戎荐广,
而终践其位,
时人美之。
成都王颖,
广之婿也,
及与长沙王乂遘难,
而广既处朝望,
群小谗谤之。
乂以问广,
广神色不变,
徐答曰“广岂以五男易一女”乂犹以为疑,
广竟以忧卒。
荀藩闻广之不免也,
为之流涕。
三子:
凯、肇、谟。
凯字弘绪,
大司马齐王掾,
参骠骑军事。
肇字弘茂,
太傅东海王掾。
洛阳陷,
兄弟相携南渡江。
谟字弘范,
征虏将军、吴郡内史。
史臣曰:
汉相清静,
见机于旷务。
周史清虚,
不嫌于尸禄。
岂台揆之任,
有异于常班者欤。
濬冲善发谈端,
夷甫仰希方外,
登槐庭之显列,
顾漆园而高视。
彼既凭虚,
朝章已乱。
戎则取容于世,
旁委货财。
衍则自保其身,
宁论宗稷。
及三方构乱,
六戎藉手,
犬羊之侣,
锋镝如云。
夷甫区区焉,
佞彼凶渠,
以求容贷,
穨墙之陨,
犹有礼也。
平子肆情傲物,
对镜难堪,
终失厥生,
自贻伊败。
且夫衣服表容,
珪璋范德,
声移宫羽,
彩照山华,
布武有章,
立言成训。
澄之箕踞,
不已甚矣。
若乃解衵登枝,
裸形扪鹊,
以此为达,
谓之高致,
轻薄是效,
风流讵及。
道睽将圣,
事乖趶指,
操情独往,
自夭其生者焉。
昔晏婴哭庄公之尸,
乐令解愍怀之客,
岂闻伯夷之风欤,
懦夫能立志者也。
赞曰:
晋家求士,
乃构仙台,
陵云切汉,
山叟知材。
濬冲居鼎,
谈优务劣。
夷甫两顾,
退求三穴。
神乱当年,
忠乖曩列。
平子陵侮,
多于用拙。
乐令披云,
高天澄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