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论壅塞之害
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
亡国的君主,不可直言相谏。
不可以直言,
君主不可直言相谏,
则过无道闻,
过失就无法听到,
而善
无自至矣。
贤人就无从到来。
无自至则壅。
贤人无从到来,君主的思想就会壅塞不通。
秦缪公时,
秦穆公时,
戎强大。
戎人势力强大。
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
与良宰焉。
秦穆公就送给他们两队女子歌舞队和一些高明的厨师,
戎王大喜,
戎王十分高兴。
以其故数饮食,
因为这个缘故,
日夜不休。
不管白天黑夜.不停地大吃大喝。
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
身边有谁说秦军将会到来,
因扜弓而射之。
戎王就开弓射他。
秦寇果至,
后来秦军果然到了,
戎王醉而卧于樽下,
这时戎王正喝得大醉躺在酒下面睡觉,
卒生缚而禽
之。
结果被秦军活活地捆起来捉住了。
未禽则不可知,
戎王被捉以前,不可能使他知道将会被捉;
已禽则又不知
。
就是被捉以后,
虽善说者,
自己还睡在梦中,仍然不知道已经被捉。
犹若此何哉?
对于这种人,
齐攻宋,
即使是善于劝谏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齐国进攻宋国,
宋王
使人候齐寇之所至。使者还,
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
曰:
派去的人回来说:
“齐寇近矣,
“齐寇已经临近了,
国人恐矣。”
国人已经恐慌了。”
左右皆谓宋王曰:
左右近臣都对宋王说:
“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
“这完全是俗话说的‘肉自己生出蛆虫’啊!
以宋之强,
凭着宋国的强大,
齐兵之弱,
齐兵的虚弱,
恶能如此?”
怎么可能这样?”于是宋王大怒,
宋王因怒而诎
杀之。
把派去的人屈杀了。
又使人往视齐寇,
接着又派人去察看,
使者报如前,
派去的人的回报仍像前一个人一样,
宋王又怒诎杀之。
宋王又大怒,把他屈杀了。
如此者三,
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三次,
其后又使人往视。
之后又派人去察看。其实,
齐寇近矣,
那时齐军确实已经临近了,
国人恐矣。
国人确实已经恐慌了。
使者遇其兄,
派去的人路上遇见了他的哥哥。
曰:
他的哥哥说:
“国危甚矣,
“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
若将安适?”其弟曰:
你还要到哪儿去?”弟弟说:
“为王视齐寇。
“去替君主察看齐寇。
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
没想到齐寇已经离得这么近,国人已经这么恐慌。
今又私患,
现在我担心的是,
乡
之先视齐寇者,
先前察看齐军动静的人,
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
都是因为回报齐军迫近被屈杀了。
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
如今我回报真情是死,
又恐死。
不回报真情恐怕也是一死。
将若何?”其兄曰:
这该怎么办呢?”他的哥哥说:
“如报其情,
“如果回报真情,
有
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
你又将比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先遭受灾难。”
于是报于王曰:
于是派去的人回报宋王说:
“殊不知齐寇之所在,
“根本没看到齐寇在哪里,
国人甚安。”
国人也非常安定。”
王大喜。
宋王十分高兴。
左右皆曰:
左右近臣都说:
“乡之死者宜矣。”
“可见先前被杀的人是该杀了。”
王多赐之金。
宋王就赏赐这个人大量钱财。
寇至,
齐军一到,
王自投
车上,
宋王自己已奔到车上,赶着车飞跑,
驰而走,
急急忙忙逃命去了,
此人得以富于他国。
这个人得以徙居他国,生活非常富足。
夫登山而视牛若羊,
登上高山往下看,就会觉得牛像羊一样,
视羊若豚。
羊像小猪一样。
牛之性
不若羊,
牛实际上不像羊那样小,
羊之性不若豚,
羊实际上不像小猪那样小,
所自视之势过也。
之所以觉得它们像羊或小猪一样,是因为观察它们时站的地势不对。
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
如果因此对牛、羊这样小而发怒,
此狂夫之大者。
这种人可算是头等的狂夫。
狂而以行赏罚,
在狂乱状态下施行赏罚,
此戴氏之所以绝也。
这是宋国所以灭绝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
齐王想用淳于髡为太子的老师,
髡辞曰:
淳于髡推辞说:
“臣不肖,
“我才德低下,
不足以当此大任也,
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
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
您不如挑选国中德高望重的人予以委派。”
齐王曰:
齐王说:
“子无辞也。
“你不要推辞了。我哪能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呢!
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广如尧乎?
我的贤德本来是天生就具备的。你替我把太子教得像尧那样,
其如舜也?”
或者像舜那样就行了。”
凡说之行也,
凡是臣下的主张得以实行,
道不智听智,
都是因为君主能够从自以为愚的认识出发去听从别人高明的见解,
从自非受是也。
能够从自以为非的认识出发去接受别人正确的意见。
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
现在齐王自以为贤明超过了尧、舜,
说必不入,
这还怎么让人对他陈说劝谏呢?对臣下的劝谏如果一点也听不进去,
不闻存君。
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还能享有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
齐宣王爱好射箭,
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
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硬弓。
其尝所用不过三石,
他平时所使用的弓力量不过三石,
以示左右,
拿给左右侍从看,
左右皆试引之,
侍从们试着拉这张弓,
中关而止。
都只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皆曰:
说:
“此不下九石,
“这张弓的弓力不低于九石,除了您,
非王其孰能用是?”
谁还能用这样的弓!”
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
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
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
但一辈子都自认为用的弓是九石,
岂不悲哉!
这岂不可悲吗!
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
除了正直之士,还有谁能不奉迎君主?
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
世上的正直之士寡不敌众,
数也。
这是情势注定的。
故乱国之主,
所以给国家造成祸乱的君主,
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他们的弊病就在于用的弓实有三石而自以为有九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