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列传 - 读典籍

淮阴侯列传

司马迁

淮阴侯韩信从贫寒布衣崛起为汉初名将,以超凡军事才能助刘邦定天下,终因功高震主遭忌被杀。

早年困顿

淮阴侯韩信者,
淮阴侯韩信, 
淮阴人也。
是淮阴人。 
始为
时,
当初为平民百姓时, 
贫穷,没有好品行, 
不得
为吏,
不能够被推选去做官, 
又不能
又不能做买卖维持生活, 
常从人寄食饮,
经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 
人多厌之者。
人们大多厌恶他。 
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
曾经多次前往下乡南昌亭亭长处吃闲饭, 
数月,
接连数月, 
亭长的妻子嫌恶他, 
亭长妻患之,
就提前做好早饭, 
端到内室床上去吃。 
食时信往,
开饭的时候,韩信去了, 
不为具食。
却不给他准备饭食。 
信亦知其意,
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 
怒,
一怒之下, 
竟绝去。
居然离去不再回来。 
 
信钓于城下,
韩信在城下钓鱼, 
漂,
有几位老大娘漂洗涤丝棉, 
有一母见信饥,
其中一位大娘看见韩信饿了, 
饭信,
就拿出饭给韩信吃。几十天都如此, 
漂数十日。
直到漂洗完毕。 
信喜,
韩信很高兴, 
谓漂母曰:
对那位大娘说: 
“吾必有以重报母。”
“我一定重重地报答老人家。” 
母怒曰:
大娘生气地说: 
“大丈夫不能自食,
“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 
吾哀
而进食,
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 
岂望报乎!”
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淮阴
中少年有侮信者,曰: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 
“若虽长大,
“你虽然长的高大, 
好带刀剑,
喜欢带刀佩剑, 
怯耳。”
其实是个胆小鬼罢了。” 
之曰:
又当众侮辱他说: 
“信
“你要不怕死, 
刺我;
就拿剑刺我; 
不能死,
如果怕死, 
出我
下。”
就从我胯下爬过去。” 
于是信孰视之,
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俯出袴下,
低下身去,趴在地上, 
从他的胯下爬了过去。 
一市人皆笑信,
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 
以为怯。
认为他胆小。 
 

投军初起

及项梁渡淮,
等到项粱率军渡过了淮河, 
信杖剑从之,
韩信持剑追随他, 
在项粱部下, 
无所知名。
却没有名声。 
项梁败,
项粱战败, 
又属项羽,
又隶属项羽, 
羽以为郎中。
项羽让他做了郎中。 
数以策
项羽,
他屡次向项羽献策,以求重用, 
羽不用。
但项羽没有采纳。 
汉王之入蜀,
汉王刘邦入蜀, 
信亡楚归汉,
韩信脱离楚军归顺了汉王。 
未得知名,
因为没有什么名声, 
为连敖。
只做了接待宾客的小官。 
当斩,
后来犯法判处斩刑, 
其辈十三人皆已斩,
同伙十三人都被杀了, 
次至信,
轮到韩信, 
信乃仰轻,
他抬头仰视, 
适见滕公,
正好看见滕公, 
曰:
说: 
不欲就天下乎?
“汉王不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吗? 
何为斩壮士?”
为什么要斩壮士!” 
滕公奇其言,
滕公感到他的话不同凡响, 
壮其貌,
见他相貌堂堂, 
释而不斩。
就放了他。 
与语,
和韩信交谈, 
之。
很欣赏他, 
言于上,
把这事报告汉王, 
上拜以为治粟都尉,
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 
上未知奇也。
汉王并没有察觉他有什么出奇超众的才能。 
 

萧何追信

信数与萧何语,
韩信多次跟萧何谈话, 
何奇之。
萧何认为他是位奇才。 
至南郑,
到达南郑, 
诸将
道亡者数十人,
各路将领在半路上逃跑的有几十人。 
何等已数言上,
韩信揣测萧何等人已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 
上不我用,
汉王不任用, 
即亡。
也就逃走了。 
何闻信亡,
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 
不及以闻,
来不及报告汉王, 
自追之。
亲自追赶他。 
人有言上曰:
有人报告汉王说: 
“丞相何亡。”
“丞相萧何逃跑了。” 
上大怒,
汉王大怒, 
如失左右手。
如同失去了左右手。 
居一二日,
过了一两天, 
何来
上,
萧何来拜见汉王, 
上且怒且喜,
汉王又是恼怒又是高兴。 
骂何曰:
骂萧何道: 
“若亡,
“你逃跑, 
何也?”
为什么?” 
何曰:
萧何说: 
臣不敢亡也,
“我不敢逃跑, 
臣追亡者。”
我去追赶逃跑的人。” 
上曰:
汉王说: 
“若所追者谁何?”
“你追赶的人是谁呢?” 
曰:
回答说: 
“韩信也。”
“是韩信。” 
上复骂曰:
汉王又骂道: 
“诸将亡者以十数,
“各路将领逃跑了几十人, 
公无所追;
您没去追一个; 
追信、诈也。”
却去追韩信,是骗人。” 
何曰:
萧何说: 
“诸将易得耳。
“那些将领容易得到。 
至如信者,
至于像韩信这样的杰出人物, 
无双。
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王必欲长王汉中,
大王果真要长期在汉中称王, 
无所事信;
自然用不着韩信, 
必欲争天下,
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 
非信无所与计事者。
除了韩信就再没有可以和您计议大事的人了。 
王策安所决耳。”
但看大王怎么决策了。” 
王曰:
汉王说: 
“吾亦欲东耳,
“我是要向东发展啊, 
安能郁郁久居此乎?”
怎么能够内心苦闷地长期呆在这里呢?” 
何曰:
萧何说: 
“王计必欲东,
“大王决意向东发展, 
能用信,
能够重用韩信, 
信即留;
韩信就会留下来, 
不能用,
不能重用, 
信终亡耳。”
韩信终究要逃跑的。” 
王曰:
汉王说: 
“吾为公以为将。”
“我为了您的缘由,让他做个将军。” 
何曰:
萧何说: 
“虽为将,
“即使是做将军, 
信必不留。”
韩信一定不肯留下。” 
王曰:
汉王说: 
“以为大将。”
“任命他做大将军。” 
何曰:
萧何说: 
“幸甚。”
“太好了。” 
于是王欲召信拜之。
于是汉王就要把韩信召来任命他。 
何曰:
萧何说: 
“王
无礼,
“大王向来对人轻慢,不讲礼节, 
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
如今任命大将军就像呼喊小孩儿一样。 
此乃信所以去也。
这就是韩信要离去的原因啊。 
王必欲拜之,
大王决心要任命他, 
择良日,
要选择良辰吉日, 
亲自斋戒, 
,具礼,
设置高坛和广场, 
乃可耳。”
礼仪要完备才可以呀。” 
王许之。
汉王答应了萧何的要求。 
诸将皆喜,
众将听到要拜大将都很高兴, 
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
人人都以为自己要做大将军了。 
至拜大将,
等到任命大将时, 
乃韩信也,
被任命的竟然是韩信, 
一军皆惊。
全军都感到惊讶。 
 

汉中对策

信拜礼毕,
任命韩信的仪式结束后, 
上坐。
汉王就座。 
王曰:
汉王说: 
“丞相数言将军,
“丞相多次称道将军, 
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
将军用什么计策指教我呢?” 
韩信谦让了一番, 
因问王曰:
趁势问汉王说: 
“今东
争权天下,
“如今向东争夺天下, 
岂非项王邪?”
难道敌人不是项王吗?” 
汉王曰:
汉王说: 
“然。”
“是。” 
曰:
韩信说: 
“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谁强?” 
汉王默然良久,
汉王沉默了好长时间, 
曰:
说: 
“不如也。”
“不如项王。” 
信再拜
曰:
韩信拜了两拜,赞成地说: 
“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
“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呀。 
然臣尝事之,
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 
请言项王之为人也。
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吧。 
项王
叱咤,
项王震怒咆哮时, 
千人皆
吓得千百人不敢稍动, 
然不能任属贤将,
但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 
此特匹夫之勇耳。
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项王见人恭敬慈爱,
项王待人恭敬慈爱, 
言语
言语温和, 
人有疾病,
有生病的人,心疼的流泪, 
涕泣分食饮,
将自己的饮食分给他, 
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
等到有的人立下战功,该加封进爵时, 
把刻好的大印放在手里玩磨的失去了棱角, 
忍不能予,
舍不得给人, 
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这就是所说的妇人的仁慈啊。 
项王虽
天下而臣诸侯,
项王即使是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 
不居关中而
彭城。
但他放弃了关中的有利地形,而建都彭城。 
有背义帝之约
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 
而以亲爱王,
将自己的亲信分封为王, 
诸侯不平。
诸侯们愤愤不平。 
诸侯之见项王
€,
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移到江南僻远的地方,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国君, 
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
占据了好的地方自立为王。 
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
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横遭摧残毁灭的, 
天下多怨,
天下的人大都怨恨, 
百姓不亲附,
百姓不愿归附, 
耳。
只不过迫于威势,勉强服从罢了。 
名虽为霸,
虽然名义上是霸主, 
实失天下心。
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的民心。 
故曰其强易弱。
所以说他的优势很容易转化为劣势。 
今大王诚能反其道:
如今大王果真能够与他反其道而行: 
任天下武勇,
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 
何所不诛!
有什么不可以被诛灭的呢?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
用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 
何所不服!
有什么人不心服口服呢? 
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
以正义之师,顺从将士东归的心愿, 
何所不散!
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击溃呢? 
且三秦王为秦将,
况且项羽分封的三个王,原来都是秦朝的将领, 
将秦子弟数岁矣,
率领秦地的子弟打了好几年仗, 
所杀亡不可胜计,
被杀死和逃跑的多到没法计算, 
又欺其众降诸侯,
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 
至新安,
到达新安, 
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
项王狡诈地活埋了已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 
唯独邯、翳、翳得脱,
唯独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留存, 
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
秦地的父老兄弟把这三个人恨入骨髓。 
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
而今项羽凭恃着威势,强行封立这三个人为王, 
秦民莫爱也。
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 
大王之入武关,
而大王进入武关, 
无所害,
秋毫无犯, 
除秦苛法,
废除了秦朝的苛酷法令, 
与秦民约,
耳,
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 
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
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要大王在秦地做王的。 
于诸侯之约,
根据诸侯的成约, 
大王当王关中,
大王理当在关中做王, 
关中民咸知之。
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 
大王
入汉中,
大王失掉了应得的爵位进入汉中, 
秦民无不恨者。
秦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 
今大王举而东,
如今大王发动军队向东挺进, 
三秦可
而定也。”
只要一道文书三秦封地就可以平定了。” 
于是汉王大喜,
于是汉王特别高兴, 
自以为得信晚。
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 
遂听信计,
就听从韩信的谋划, 
部署诸将所击。
部署各路将领攻击的目标。 
 

北伐征战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
八月,汉王出兵经过陈仓向东挺进, 
平定了三秦。 
汉二年,
汉二年(前205), 
兵出函谷关, 
收魏、河南,
收服了魏王、河南王, 
韩、殷王皆降。
韩王、殷王也相继投降。 
合齐、赵共击楚。
汉王又联合齐王、赵王共同攻击楚军。 
四月,
四月, 
至彭城,
到彭城, 
汉兵败散而还。
汉军兵败,溃散而回。 
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
韩信又收集溃散的人马与汉王在荥阳会合, 
复击破楚京、索之间,
在京县、索亭之间又摧垮楚军。 
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汉之败
彭城,
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 
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叛汉降楚, 
齐、赵亦反汉与楚和。
齐国和赵国也背叛汉王跟楚国和解。 
六月,
六月,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
魏王豹以探望老母疾病为由请假回乡, 
至国,
一到封国, 
河关反汉,
立即切断黄河渡口临晋关的交通要道,反叛汉王, 
与楚约和。
与楚军订约讲和。 
汉王使郦生
豹,
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 
不下。
没有成功。 
其八月,
这年八月, 
以信为左丞相,
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 
击魏。
攻打魏王豹。 
魏王盛兵蒲坂,
魏王把主力部队驻扎在蒲坂, 
塞临晋,
堵塞了黄河渡口临晋关。 
信乃益为疑兵,
韩信就增设疑兵, 
陈船欲渡临晋,
故意排列开战船,假装要在临晋渡河, 
而伏兵从夏阳以
渡军,
而隐蔽的部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浮水渡河, 
袭安邑。
偷袭安邑。 
魏王豹惊,
魏王豹惊慌失措, 
引兵迎信,
带领军队迎击韩信, 
信遂虏豹,
韩信就俘虏了魏豹, 
定魏为河东郡。
平定了魏地,改制为河东郡。 
汉王遣张耳与信俱,
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 
引兵东,
领兵向东进发, 
北击赵、代。
向北攻击赵国和代国。 
后九月,
这年闰九月打垮了代国军队。 
破代兵、
夏说阏与。
在阏与生擒了夏说。 
信之下魏破代,
韩信攻克魏国,摧毁代国后, 
汉辄使人收其精兵,
汉王就立刻派人调走韩信的精锐部队, 
诣荥阳以距楚。
开往荥阳去抵御楚军。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十万人马, 
欲东下井陉击赵。
想要突破井陉口,攻击赵国。 
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
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赵国, 
聚兵井陉口,
在井陉口聚集兵力, 
号称二十万。
号称二十万大军。 
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
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计说: 
“闻汉将韩信
西河,
“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 
虏魏王,
俘虏魏豹, 
禽夏说,
生擒夏说, 
阏与,
新近血洗阏与, 
今乃辅以张耳,
如今又以张耳辅助, 
议欲下赵,
计议要夺取赵国。 
此乘胜而去国远斗,
这是乘胜利的锐气离开本国远征, 
其锋不可当。
其锋芒不可阻挡。可是, 
臣闻千里馈粮,
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饷, 
士有饥色,
士兵们就会面带饥色, 
临时砍柴割草烧火做饭, 
师不宿饱。
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 
今井陉之道,
眼下井陉这条道路, 
车不得方轨,
两辆战车不能并行, 
骑不得成列,
骑兵不能排成行列, 
行数百里,
行进的军队迤逦数百里, 
其势粮食必在其后。
运粮食的队伍势必远远地落到后边, 
愿足下
臣奇兵三万人,
希望您临时拨给我奇兵三万人, 
绝其辎重;
从隐蔽小路拦截他们的粮草, 
足下
您就深挖战壕,高筑营垒, 
坚营勿与战。
坚守军营,不与交战。 
彼前不得斗,
他们向前不得战斗, 
退不得还,
向后无法退却, 
吾奇兵绝其后,
我出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 
使野无所掠,
使他们在荒野什么东西也抢掠不到, 
不至十日,
用不了十天, 
而西将之头可致于戏下。
两将的人头就可送到将军帐下。 
愿君留意臣之计。
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计策。 
否,
否则, 
必为二子所禽矣。”
一定会被他二人俘虏。” 
成安君,
成安君, 
儒者也,
是信奉儒家学说的刻板书生, 
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
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骗诡计, 
曰:
说: 
“吾闻兵法
“我听说兵书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 
倍则战。
超过敌人一倍就可以交战。 
今韩信兵号数万,
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 
其实不过数千。
实际上不过数千。 
能千里而袭我,
竟然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 
亦已
极。
已经极其疲惫。 
今如此避而不击,
如今像这样回避不出击, 
后有大者,
强大的后续部队到来, 
何以加之!
又怎么对付呢? 
则诸侯谓吾怯,
诸侯们会认为我胆小, 
而轻来伐我。”
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 
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不采纳广武君的计谋。 
 
韩信使人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 
知其不用,
了解到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谋, 
还报,
回来报告, 
则大喜,
韩信大喜, 
乃敢引兵遂下。
才敢领兵进入井陉狭道。 
未至井陉口三十里,
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 
止舍。
停下来宿营。 
夜半传发,
半夜传令出发, 
选轻骑二千人,
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 
人持一赤帜,
每人拿一面红旗, 
从间道
山而望赵军,
从隐蔽小道上山,在山上隐蔽着观察赵国的军队。 
诫曰:
韩信告诫说: 
“赵见我走,
“交战时,赵军见我军败逃, 
逐我,
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军, 
若疾入赵壁,
你们火速冲进赵军的营垒, 
拔赵帜,
拔掉赵军的旗帜, 
立汉赤帜。”
竖起汉军的红旗。” 
令其
传飱,
又让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 
曰:
说: 
“今日破赵会食!”
“今天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 
诸将皆莫信,
将领们都不相信, 
应曰:
假意回答道: 
“诺。”
“好。” 
谓军吏曰:
韩信对手下军官说: 
“赵已先据便地为壁,
“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造了营垒, 
且彼未见吾
他们看不到我们大将旗帜、仪仗, 
未肯击前行,
就不肯攻击我军的先头部队, 
恐吾至阻险而还。”
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退回去。” 
信乃使万人先行,
韩信就派出万人为先头部队, 
出、背水
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战斗队列。 
赵军望见而大笑。
赵军远远望见,大笑不止。 
天刚蒙蒙亮, 
信建大将之旗鼓,
韩信设置起大将的旗帜和仪仗, 
鼓行出井陉口,
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 
赵开壁击之,
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 
大战良久。
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 
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
韩信张耳假装抛旗弃鼓, 
走水上军。
逃回河边的阵地。 
水上军开入之,
河边阵地的部队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 
然后再和赵军激战。 
赵果空壁争汉鼓旗,
赵军果然倾巢出动, 
逐韩信、张耳。
争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 
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
韩信、耳新已进入河边阵地。 
军皆殊死战,
全军殊死奋战, 
不可败。
赵军无法把他们打败。 
信所出奇兵二千骑,
韩信预先派出去的两千轻骑兵, 
共候赵空壁
等到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的时候, 
则驰入赵壁,
就火速冲进赵军空虚的营垒, 
皆拔赵旗,
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 
立汉赤帜二千。
竖立起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这时, 
赵军已不胜,
赵军已不能取胜, 
不能得信等,
又不能俘获韩信等人, 
欲还归壁,
想要退回营垒, 
壁皆汉赤帜,
营垒插满了汉军的红旗, 
而大惊,
大为震惊, 
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
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 
兵遂乱,
于是军队大乱, 
€,
纷纷落荒潜逃, 
赵将虽斩之,
赵将即使诛杀逃兵, 
不能禁也。
也不能禁止。 
于是汉兵夹击,
于是汉兵前后夹击, 
大破虏赵军,
彻底摧垮了赵军, 
斩成安君没泜水上,
俘虏了大批人马, 
禽赵王歇。
在泜水岸边生擒了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
韩信传令全军,不要杀害广武君, 
有能生得者
千金。
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 
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
于是就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军营, 
信乃解其缚,
韩信亲自给他解开绳索, 
东乡坐,
请他面向东坐, 
西乡对,
自己面向西对坐着, 
师事之。
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诸将
首虏,
众将献上首级和俘虏, 
(休)毕贺,
向韩信祝贺, 
因问信曰:
趁机向韩信说: 
“兵法右倍山陵,
“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和背后靠山, 
前左水泽
前边和左边临水’。 
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
这次将军反而令我们背水列阵, 
曰破赵会食,
说‘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 
臣等不服。
我等并不信服, 
然竟以胜,
然而竟真取得了胜利, 
此何术也?”
这是什么战术啊?” 
信曰:
韩信回答说: 
“此在兵法,
“这也在兵法上, 
顾诸君不察耳。
只是诸位没留心罢了。 
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
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亡地而后存’
置之亡地而后存’吗? 
且信非得
拊循士大夫也,
况且我平素没有得到机会训练诸位将士, 
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
这就是所说的‘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 
其势非置之死地,
在这种形势下不把将士们置之死地, 
使人人自为战;
使人人为保全自己而战不可; 
今予之生地,
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 
皆走,
就都跑了, 
宁尚可得而用之乎!”
怎么还能用他们取胜呢?” 
诸将皆服曰:
将领们都佩服地说: 
“善。
“好。 
非臣所及也。”
将军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呀。”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 
欲让攻燕,
“我要向北攻打燕国, 
东伐齐,
向东讨伐齐国, 
而有功?”
怎么办才能成功呢?” 
广武君辞谢曰:
广武君推辞说: 
“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
“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资格谈论勇敢, 
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
亡了国的大夫没有资格谋划国家的生存’。 
今臣败亡之虏,
而今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 
何足
大事乎!”
有什么资格计议大事呢?” 
信曰:
韩信说: 
“仆闻之,
“我听说, 
百里奚居虞而虞亡,
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 
在秦而秦霸
在秦国而秦国却能称霸, 
非愚之虞而智于秦也,
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蠢,而到了秦国就聪明了, 
用与不用,
而在于国君任用不任用他, 
听与不听也。
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 
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
果真让成安君采纳了你的计谋, 
若信者亦已为禽矣。
像我韩信也早被生擒了。 
以不用足下,
因为没采纳您的计谋, 
故信得侍耳。”
所以我才能够侍奉您啊。” 
因固问曰:
韩信坚决请教说: 
“仆
“我倾心听从你的计谋, 
愿足下勿辞。”
希望您不要推辞。” 
广武君曰:
广武君说: 
“臣闻‘智者千虑,
“我听说,‘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
必有一失; 
愚者千虑,
愚者千虑, 
必有一得’
必有一得’。所以俗话说: 
故曰‘狂夫之言,
‘狂人的话, 
圣人择焉’。
圣人也可以选择’。 
顾恐臣计未必足用,
只恐怕我的计谋不足以采用, 
顾效愚忠。
但我愿献愚诚,忠心效力。 
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
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 
一旦而失之,
然而一旦失掉它, 
军败鄗下,
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 
身死泜上。
自己在泜水之上亡身。 
今将军涉西河,
而今将军横渡西河, 
虏魏王,
俘虏魏王, 
禽夏说阏与,
在阏与生擒夏说, 
一举而下井陉,
一举攻克井陉, 
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
不到一早晨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 
诛成安君。
诛杀了成安君。 
名闻海内,
名声传扬四海, 
威振天下。
声威震动天下,农民们预感到兵灾临头, 
农夫莫不辍耕释耒,
没有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好的,吃好的, 
褕衣甘食,
打发日子, 
倾耳以待命者
专心倾听战争的消息,等待死亡的来临。 
若此,
像这些, 
将军之所长也。
都是将军在策略上的长处。 
然而众劳卒罢,
然而,眼下百姓劳苦,士卒疲惫, 
其实难用。
很难用以作战。 
今将军欲举倦之兵,
如果将军发动疲惫的军队, 
顿之燕坚城之下,
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 
欲战恐久力不能拔,
要战恐怕时间过长,力量不足不能攻克。 
实情暴露,威势就会减弱, 
矿日粮竭,
旷日持久,粮食耗尽, 
而弱燕不服,
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 
齐必距境以自强也。
齐国一定会拒守边境,以图自强。 
燕齐相持而不下,
燕、齐两国坚持不肯降服,那么, 
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
刘项双方的胜负就不能断定。 
若此者,
像这样, 
将军所短也。
就是将军战略上的短处。 
臣愚,
我的见识浅薄, 
窃以为亦过矣。
但我私下认为攻燕伐齐是失策啊。所以, 
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
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 
而以长击短。”
而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 
韩信曰:
韩信说: 
“然则何由?”
“虽然如此,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广武君对曰:
广武君回答说: 
“方今为将军计,
“如今为将军打算, 
莫如
不如按兵不动, 
镇赵抚其孤,
安定赵国的社会秩序,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 
百里之内,
方圆百里之内, 
牛酒日至,
每天送来的牛肉美酒, 
士大夫兵€,
用以犒劳将士。 
燕路,
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姿态, 
而后遣辩士奉
尺之书,
而后派出说客,拿着书信, 
暴其所长于燕,
在燕国显示自己战略上的长处, 
燕必不敢不听从。
燕国必不敢不听从。 
燕已从,
燕国顺从之后, 
使
东告齐,
再派说客往东劝降齐国。 
齐必从风而服,
齐国就会闻风而降服。 
虽有智者,
即使有聪明睿智的人, 
亦不知为齐计矣。
也不知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 
如是,
如果这样,那么, 
则天下事皆可图也。
夺取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求了。 
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
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 
此之谓也。”
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韩信曰:
韩信说: 
“善。”
“好。” 
从其策,
听从了他的计策。 
发使使燕,
派遣使者出使燕国, 
燕从风而
燕国听到消息果然立刻降服。 
乃遣使报汉,
于是派人报告汉王, 
因请立张耳为赵王,
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 
以镇服其国。
用以镇抚赵国。 
汉王许之,
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乃立张耳为赵王。
就封张耳为赵王。 
 

东定齐地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 
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
赵国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 
赵城邑,
在行军中安定赵国的城邑, 
发兵诣汉。
调兵支援汉王。 
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
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地围困在荥阳, 
汉王南出,
汉王从南面突围, 
之宛、叶间,
到宛县、叶县一带, 
得黥布,
接纳了黥布, 
走入成皋,
奔入成皋, 
楚又复急围之。
楚军又急忙包围了成皋。 
六月,
六月间, 
汉王出成皋,
汉王逃出成皋, 
东渡河,
向东渡过黄河, 
独与滕公俱,
只有滕公相随, 
从张耳军修武。
去张耳军队在修武的驻地。 
至,
一到, 
宿
就住进客馆里。 
晨自称汉使,
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臣, 
驰入赵壁。
骑马奔入赵军的营垒。 
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
韩信、张耳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 
召诸将,
用军旗召集众将, 
之。
更换了他们的职务。 
信、耳起,
韩信、张耳起床后, 
乃知汉王来,
才知道汉王来了, 
大惊。
大为震惊。 
汉王夺两人军,
汉王夺取了他二人统率的军队, 
即令张耳备守赵地,
命令张耳防守赵地, 
拜韩信为相国,
任命韩信为国相, 
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让他收集赵国还没有发往荥阳的部队,去攻打齐国。 
 
信引兵东,
韩信领兵向东进发, 
未渡平原,
还没渡过平原津, 
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
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顺了。 
韩信欲止。
韩信打算停止进军。 
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
范阳说客蒯通规劝韩信说: 
“将军受诏击齐,
“将军是奉诏攻打齐国, 
而汉
发间使下齐,
汉王只不过暗中派遣一个密使游说齐国投降, 
宁有诏止将军乎?
难道有诏令停止将军进攻吗? 
何以得毋行也!
为什么不进军呢? 
且郦生一士,
况且郦生不过是个读书人,坐着车子, 
掉三寸之舌,
鼓动三寸之舌, 
下齐七十余城,
就收服齐国七十多座城邑。 
将军将数万众,
将军率领数万大军, 
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
一年多的时间才攻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 
为将数岁,
为将多年, 
反不如一
之功乎?”
反不如一个读书小子的功劳吗?” 
于是信然之,
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 
从其计,
听从他的计策, 
遂渡。
就率军渡过黄河。 
齐已听郦生,
齐王听从郦生的规劝以后, 
即留纵酒,
挽留郦生开怀畅饮, 
备汉守御。
撤除了防备汉军的设施。 
信因袭齐历下军,
韩信乘机突袭齐国属下的军队, 
遂至临菑。
很快就打到国都临菑。 
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已,
齐王田广认为被郦生出卖了, 
之,
就把他煮死, 
而走高密,
而后逃往高密, 
使使之楚请救。
派出使者前往楚国求救。 
韩信已定临菑,
韩信平定临菑以后, 
遂东追广至高密西。
就向东追赶田广,一直追到高密城西。 
楚亦使龙且将,
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兵马, 
号称二十万,
号称二十万, 
救齐。
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
齐王田广和司马龙且两支部队合兵一起与韩信作战, 
还没交锋, 
人或说龙且曰:
有人规劝龙且说: 
“汉兵远斗
“汉军远离国土,拼死作战, 
其锋不可当。
其锋芒锐不可挡。 
齐、楚自居其
、兵易败散。
齐楚两军在本乡本土作战,士兵容易逃散。 
不如深壁,
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
让齐王派他亲信大臣,去安抚已经沦陷的城邑, 
亡城闻其王在,
这些城邑的官吏和百姓知道他们的国王还在, 
楚来救,
楚军又来援救, 
必反汉。
一定会反叛汉军。 
汉兵二千里客居,
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 
齐城皆反之,
齐国城邑的人都纷纷起来反叛他们, 
其势无所得食,
那势必得不到粮食, 
可无战而降也。”
这就可以迫使他们不战而降。” 
龙且曰:
龙且说: 
“吾平生知韩信为人,
“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 
易与耳。
容易对付他。 
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
而且援救齐国,不战而使韩信投降, 
吾何功?
我还有什么功劳? 
今战而胜之,
如今战胜他, 
齐之半可得,
齐国一半土地可以分封给我, 
何为止!”
为什么不打?” 
遂战,
于是决定开战, 
与信夹潍水陈。
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 
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
韩信下令连夜赶做一万多口袋, 
满盛沙,
装满沙土, 
壅水上流,
堵住潍水上游, 
引军半渡,
带领一半军队渡过河去, 
击龙且。
攻击龙且, 
详不胜,
假装战败, 
还走。
往回跑。 
龙且果喜曰:
龙且果然高兴地说: 
“固知信怯也。”
“本来我就知道韩信胆小害怕。” 
遂追信渡水。
于是就渡过潍水追赶韩信。 
信使人决壅囊,
韩信下令挖开堵塞潍水的沙袋, 
水大至。
河水汹涌而来, 
龙且军大半不得渡,
龙且的军队一多半还没渡过河去, 
即急击,
韩信立即回师猛烈反击, 
杀龙且。
杀死了龙且。 
龙且水东军散走,
龙且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部队,见势四散逃跑, 
齐王广亡去。
齐王田广也逃跑了。 
信遂
至城阳,
韩信追赶败兵直到城阳, 
皆虏楚卒。
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了。 
 
汉四年,
汉四年(前203), 
遂皆降平齐。
韩信降服且平定了整个齐国。 
使人言汉王曰:
派人向汉王上书,说: 
“齐伪诈多变,
“齐国狡诈多变, 
反覆之国也。
反复无常, 
南边楚,
南面的边境与楚国交界, 
不为
以镇之,
不设立一个暂时代理的王来镇抚, 
其势不定,
局势一定不能稳定。为有利于当前的局势, 
愿为假王便。”
希望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 
当是时,
正当这时, 
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
楚军在荥阳紧紧地围困着汉王, 
韩信使者至,
韩信的使者到了, 
汉王打开书信一看, 
汉王大怒,
勃然大怒, 
骂曰:
骂道: 
“吾困于此,
“我在这儿被围困, 
旦暮望若来
我,
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 
乃欲自立为王!”
你却想自立为王!” 
张良、陈平蹑汉王足,
张良、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 
因附耳语曰:
凑近汉王的耳朵说: 
“汉方不利,
“目前汉军处境不利, 
宁等禁信之王乎?
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 
不如因而立,
不如趁机册立他为王, 
善遇之,
很好地待他, 
使自为守;
让他自己镇守齐国。 
不然,
。”
不然可能发生变乱。” 
汉王亦悟,
汉王醒悟, 
因复骂曰:
又故意骂道: 
“大丈夫定诸侯,
“大丈夫平定了诸侯, 
即为真王耳,
就做真王罢了, 
何以假为!”
何必做个暂时代理的王呢?” 
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
就派遣张良前往,册立韩信为齐王, 
征其兵击楚。
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汉争锋

楚已亡龙且,
楚军失去龙且后, 
项王恐,
项王害怕了, 
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
派盱眙人武涉前往规劝齐王韩信说: 
“天下共苦秦久矣,
“天下人对秦朝的统治痛恨已久了, 
相与
击秦。
大家才合力攻打它。 
秦已破,
秦朝破灭后, 
计功割地,
按照功劳裂土分封, 
分土而王之,
各自为王, 
以休士卒。
以便休兵罢战。 
今汉王复兴兵而东,
如今汉王又兴师东进, 
侵人之分,
侵犯他人的境界, 
夺人之地,
掠夺他人的封地, 
已破三秦,
已经攻破三秦, 
引兵出关,
率领军队开出函谷关, 
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
收集各路诸侯的军队向东进击楚国, 
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
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不肯罢休, 
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
他贪心不足到这步田地,太过份了。 
且汉王不可
况且汉王不可信任, 
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
自身落到项王的掌握之中多次了, 
项王怜而活之,
是项王的怜悯使他活下来, 
然得脱,
然而一经脱身, 
约,
就背弃盟约, 
复击项王,
再次进攻项王。他是这样地不可亲近, 
其不可亲信如此。
不可信任。 
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
如今您即使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 
为之尽力用兵,
替他竭尽全力作战, 
终为之所禽矣。
最终还得被他所擒。 
足下所以得
至今者,
您所以能够延续到今天, 
以项王尚存也。
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啊。 
当今二王之事,
当前刘、项争夺天下的胜败, 
在足下。
举足轻重的是您。 
足下右投则汉王胜,
您向右边站,那么汉王胜, 
左投则项王胜。
您向左边站,那么项王胜。 
项王今日亡,
假若项王今天被消灭, 
则次取足下。
下一个就该消灭您了。 
足下与项王有故,
您和项王有旧交情, 
何不反汉与楚连合,
为什么不反汉与楚联和, 
分天下王之?
三分天下自立为王呢? 
今释此时,
如今,放过这个时机, 
而自必于汉以击楚,
必然要站到汉王一边攻打项王, 
且为智者固若此乎!”
一个聪明睿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做吗?” 
韩信谢曰:
韩信辞谢说: 
“臣事项王,
“我侍奉项王, 
官不过郎中,
官不过郎中, 
位不过执戟,
职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 
言不听,
言不听, 
不用,
计不用, 
故倍楚而归汉。
所以我背楚归汉。 
汉王授我上将军印,
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 
予我数万众,
给我几万人马, 
解衣衣我,
脱下他身上的衣服给我穿, 
推食食我,
把好食物让给我吃, 
言听计用,
言听计用, 
故吾得以至于此。
所以我才能够到今天这个样子。 
夫人深亲信我,
人家对我亲近、信赖, 
我倍之不祥,
我背叛他不吉祥, 
虽死不易。
即使到死也不变心。 
为信谢项王!”
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的盛情!” 
 
武涉已去,
武涉走后, 
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
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 
欲为奇策而感动之,
想出奇计打动他, 
说韩信曰:
就用看相的身份规劝韩信,说: 
“仆尝受相人之术。”
“我曾经学过看相技艺。” 
韩信曰:
韩信说: 
“先生相人何如?”
“先生给人看相用什么方法?” 
对曰:
蒯通回答说: 
“贵贱在于
“人的高贵卑贱在于骨骼, 
忧喜在于容色,
忧愁、喜悦在于面色, 
成败在于决断,以此
之,
成功失败在于决断。 
万不失一。”
用这三项验证人相万无一失。” 
韩信曰:
韩信说: 
“善。”
“好, 
先生相寡人何如?”
先生看看我的相怎么样?” 
对曰:
蒯通回答说: 
。”
“希望随从人员暂时回避一下。” 
信曰:
韩信说: 
“左右去矣。”
“周围的人离开吧。” 
通曰:
蒯通说: 
“相君之面
“看您的面相, 
不过封侯,
只不过封侯, 
又危不安。
而且还有危险不安全。 
相君之背,
看您的背相, 
贵乃不可言。”
显贵而不可言。” 
韩信曰:
韩信说: 
“何谓也?”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蒯通曰:
蒯通说: 
“天下初发难也,
“当初,天下举兵起事的时候, 
俊雄豪
建号壹呼,
英雄豪杰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 
天下之士云合雾集,
天下有志之士像云雾那样聚集, 
像鱼鳞那样杂沓,如同火焰迸飞, 
至风起。
狂风骤起。 
当此之时,
正当这时, 
忧在亡秦而已。
关心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而今, 
今楚汉分争,
楚汉分争, 
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
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胆涂地, 
父子暴骸骨于中野,
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郊野外, 
不可胜数。
数不胜数。 
楚人起彭城,
楚国人从彭城起事, 
转斗逐北,
转战四方,追逐败兵, 
至于荥阳,
直到荥阳, 
乘利席卷,
乘着胜利,像卷席子一样向前挺进, 
威震天下。
声势震动天下。 
然兵困于京、索之间,
然后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 
迫西山而不能进者,
被阻于成皋以西的山岳地带不能再前进, 
三年于此矣。
已经三年了。 
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
汉王统领几十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抗拒楚军, 
阻山河之险,
凭借着山河的险要, 
一日数战,
虽然一日数战, 
无尺寸之功,
却无尺寸之功, 
以至遭受挫折失败,几乎不能自救。 
败荥阳,
在荥阳战败, 
伤成皋,
在成皋受伤, 
遂走宛、叶之间,
于是逃到宛、叶两县之间, 
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
这就是所说的智尽勇乏了。 
夫锐气挫于险塞,
将士的锐气长期困顿于险要关塞而被挫伤, 
而粮食竭于
仓库的粮食也消耗殆尽, 
百姓罢极怨望,
百姓疲劳困苦,怨声载道,人心动荡, 
无所倚€。
无依无靠。 
以臣料之,
以我估计, 
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
这样的局面不是天下的圣贤就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 
当今两主之命
于足下。
当今刘、项二王的命运都悬挂在您的手里。您协助汉王, 
足下为汉则汉胜,
汉王就胜利;协助楚王, 
与楚则楚胜。
楚王就胜利。 
臣愿披腹心,
肝胆,
我愿意披肝沥胆, 
效愚计,
敬献愚计, 
恐足下不能用也。
只恐怕您不采纳啊。 
诚能听臣之计,
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双方都不受损害, 
莫若两利而俱存之,
同时存在下去, 
参分天下,
你和他们三分天下, 
而居,
鼎足而立,形成那种局面, 
其势莫敢先动。
就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夫以足下之贤圣,
凭借您的贤能圣德, 
有甲兵之众,
拥有众多的人马装备, 
据强齐,
占据强大的齐国, 
从燕、赵,
迫使燕、赵屈从, 
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
出兵到刘、项两军的空虚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 
因民之欲,
顺应百姓的心愿, 
西
为百姓请命,
向西去制止刘、项分争,为军民百姓请求保全生命,那么, 
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
天下就会迅速地群起而响应, 
孰敢不听!
有谁敢不听从!而后, 
割大弱强,
割取大国的疆土,削弱强国的威势, 
以立诸侯,
用以分封诸侯。 
诸侯已立,
诸侯恢复之后, 
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
天下就会感恩戴德,归服听命于齐。 
齐之故,
稳守齐国故有的疆土, 
有胶、泗之地,
据有胶河、泗水流域, 
怀诸侯以德,
用恩德感召诸侯, 
恭谨谦让, 
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
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前来朝拜齐国。 
盖闻天与弗取,
听说: 
反受其咎;
‘苍天赐予的好处不接 受反而会受到惩罚; 
时至不行,
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 
反受其殃
反而要遭祸殃’。 
愿足下孰虑之。”
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 
 
韩信曰:
韩信说: 
“汉王遇我甚厚,
“汉王给我的待遇很优厚, 
载我以其车,
他的车子给我坐, 
衣我以其衣,
他的衣裳给我穿, 
食我以其食。
他的食物给我吃。 
吾闻之,
我听说, 
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
坐人家车子的人,要分担人家的祸患, 
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
穿人家衣裳的人,心里要想着人家的忧患, 
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吃人家食物的人,要为人家的事业效死, 
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我怎么能够图谋私利而背信弃义呢!” 
蒯生曰:
蒯通说: 
“足下自以为善汉王,
“你自认为和汉王友好, 
欲建万世之业,
想建立流传万世的功业, 
臣窃以为误矣。
我私下认为这种想法错了。 
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
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百姓时, 
相与为
结成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交情, 
后争张黡、陈泽之事,
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 
二人相怨。
使得二人彼此仇恨。 
常山王背项王,
常山王背叛项王, 
捧着项婴的人头逃跑, 
逃归于汉王。
归降汉王。 
汉王借兵而东下,
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击, 
杀成安君泜水之南,
在泜水以南杀死了成安君, 
头足异处,
身首异处, 
卒为天下笑。
被天下人耻笑。 
此二人相与,
这两个人的交情, 
天下至欢也。
可以说是天下最要好的。 
然而卒相禽者,
然而到头来,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 
何也?
这是为什么呢? 
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
祸患产生于贪得无厌而人心又难以猜测。 
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
如今您打算用忠诚、信义与汉王结交, 
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
一定比不上张耳、陈余结交更巩固, 
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
而你们之间的关连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件重要的多, 
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
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 
亦误矣。
也错了。 
大夫种、范蠡存亡越,
大夫文种、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 
霸句践,
辅佐勾践称霸诸侯, 
立功成名而身死亡。
功成名就之后,文种被迫自杀,范蠡被迫逃亡。 
野兽已尽而猎狗亨
野兽已经打完了,猎犬被烹杀。 
夫以交友言之,
以交情友谊而论, 
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
您和汉王就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了, 
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
以忠诚信义而论也就赶不上大夫文种、范蠡与越王勾践了。 
此二人者,
从这两个事例看, 
足以观矣。
足够您断定是非了。 
愿足下深虑之。
希望您深思熟虑地考虑。 
且臣闻勇略
者身危,
况且我听说,勇敢、谋略使君主感到威胁的人,有危险; 
而功盖天下者不赏。
而功勋卓著冠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 
臣请言大王功略:
请让我说一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吧: 
足下涉西河,
您横渡西河, 
虏魏王,
俘虏赵王, 
禽夏说,
生擒夏说, 
引兵下井陉,
带领军队夺取井陉, 
诛成安君,
杀死成安君, 
徇赵,
攻占了赵国, 
胁燕,
以声威镇服燕国, 
定齐,
平定安抚齐国, 
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
向南摧毁楚国军队二十万, 
东杀龙且,
向东杀死楚将龙且, 
西乡以报,
西面向汉王捷报, 
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
这可以说是功劳天下无二。 
者也。
而计谋出众,世上少有。 
今足下戴震主之威,
如今您据有威胁君主的威势, 
挟不赏之功,
持有不能封赏的功绩, 
归楚,
归附楚国, 
楚人不信;
楚国人不信任; 
归汉,
归附汉国, 
汉人震恐:
汉国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大的功绩和声威, 
足下欲持是安归乎?
那里是您可去的地方呢? 
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
身处臣子地位而有着使国君感到威胁的震动, 
名高天下,
名望高于天下所有的人, 
窃为足下危之。”
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 
韩信谢曰:
韩信说: 
“先生且休矣,
“先生暂且说到这儿吧! 
吾将
之。”
让我考虑考虑。” 
 
后数日,
此后过了数日, 
蒯通复说曰:
蒯通又对韩信说: 
“夫
者事之候也,
“能够听取别人的善意,就能预见事情发展变化的征兆, 
者事之机也,
能反复思考,就能把握成功的关键。 
计失而能久安者,
听取意见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决策失误而能够长治久安的人, 
矣。
实在少有。 
听不失一二者,
听取意见很少判断失误的人, 
不可乱以言;
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惑乱他; 
计不失本末者,
计谋筹划周到不本末倒置的人, 
不可纷以辞。
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扰乱他。 
厮养之役者,
甘愿做劈柴喂马差事的人, 
就会失掉争取万乘之国权柄的机会; 
者,
安心微薄俸禄的人, 
卿相之位。
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 
故知者决之断也,
所以办事坚决是聪明人果断的表现, 
疑者事之害也,
犹豫不决是办事情的祸害。 
审毫釐之小计,
专在细小的事情上用心思, 
遗天之大数,
就会丢掉天下的大事, 
智诚知之,
有判断是非的智慧, 
决弗敢行者,
决定后又不敢冒然行动, 
百事之祸也。
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俗话说: 
故曰‘猛虎之犹豫,
“猛虎犹豫不能决断, 
不若蜂
之致螫;
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去螫; 
骐骥之跼躅,
骏马徘徊不前, 
不如驽马之安步;
不如劣马安然慢步; 
孟贲之狐疑,
勇士孟贲狐疑不定, 
不如庸夫之必至也;
不如凡夫俗子,决心实干,以求达到目的; 
虽有舜禹之智,
即使有虞舜、夏禹的智慧, 
吟而不言,
闭上嘴巴不讲话, 
不如瘖聋之
也’。
不如聋哑人借助打手势起作用’。 
此言贵能行之。
这些俗语都说明付诸行动是最可宝贵的。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
所有的事业都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 
时者难得而易失也。
时机难以抓住而容易失掉。 
时乎时,
时机啊时机, 
不再来。
丢掉了就不会再来。 
愿足下详察之。”
希望您仔细地考虑斟酌。” 
韩信犹豫不忍倍汉,
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 
又自以为功多,
又自认为功勋卓著, 
汉终不夺我齐,
汉王终究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 
遂谢蒯通。
于是谢绝了蒯通。 
蒯通说不听,
蒯通的规劝没有被采纳, 
已详狂为巫。
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鸟尽弓藏

汉王之困固陵,
汉王被围困在固陵时, 
用张良计,
采用了张良的计策, 
召齐王信,
征召齐王韩信, 
遂将兵会垓下。
于是韩信率领军队在垓下与汉王会师。 
项羽已破,
项羽被打败后, 
高祖袭夺齐王军。
高祖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夺取了齐王的军权。 
汉五年正月,
汉五年正月, 
徙齐王信为楚王,
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 
都下邳。
建都下邳。 
 
信至
韩信到了下邳, 
召所从食漂母,
召见曾经分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母, 
赐千金。
赐给她黄金千斤。 
及下乡南昌亭下,
轮到下乡南昌亭亭长, 
赐百钱,
赐给百钱, 
曰:
说: 
“公,
“您, 
小人也,
是小人, 
为德不卒。”
做好事有始无终。” 
召辱已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
召见曾经侮辱过自己、让自己从他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用他做了中尉, 
告诸将相曰:
并告诉将相们说: 
“此壮士也。
“这是位壮士。 
方辱我时,
当侮辱我的时候, 
我宁不能杀之邪?
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 
杀之
杀掉他没有意义, 
故忍而就于此。”
所以我忍受了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
项王部下逃亡的将领锺离昧,家住伊庐, 
素与信善。
一向与韩信友好。 
项王死后,
项王死后, 
亡归信。
他逃出来归附韩信。 
汉王怨昧,
汉王怨恨锺离昧, 
闻其在楚,
听说他在楚国, 
诏楚捕昧。
诏令楚国逮捕锺离昧。 
信初之国,
韩信初到楚国, 
县邑,
巡行所属县邑, 
陈兵出入。
进进出出都带着武装卫队。 
汉六年,
汉六年, 
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
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 
高帝以陈平计,
高帝采纳陈平的计谋, 
天子
假托天子外出巡视会见诸侯, 
南方有云梦,
南方有个云梦泽, 
发使告诸侯会陈:
派使臣通告各诸侯到陈县聚会,说: 
“吾将游云梦。”
“我要巡视云梦泽。” 
实欲袭信,
其实是要袭击韩信, 
信弗知。
韩信却不知道。 
高祖且至楚,
高祖将要到楚国时, 
信欲发兵反,
韩信曾想发兵反叛, 
自度无罪;
又认为自己没有罪, 
欲谒上,
想朝见高祖, 
恐见禽。
又怕被擒。 
人或说信曰:
有人对韩信说: 
“斩昧谒上,
“杀了锺离昧去朝见皇上, 
上必喜,
皇上一定高兴, 
无患。”
就没有祸患了。” 
信见昧计事。
韩信去见锺离昧商量。 
昧曰:
锺离昧说: 
“汉所以不击取楚,
“汉王所以不攻打楚国, 
以昧在公所。
是因为我在您这里, 
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
你想逮捕我取悦汉王, 
吾今日死,
我今天死, 
公亦随手亡矣。”
你也会紧跟着死的。” 
乃骂信曰:
于是骂韩信说: 
“公非长者!”
“你不是个忠厚的人!” 
卒自刭。
终于刎颈身死。 
信持其首,
韩信拿着他的人头, 
谒高祖于陈。
到陈县朝拜高帝。 
上令武士缚信,
皇上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 
载后车。
押在随行的车上。 
信曰:
韩信说: 
“果若人言:‘狡兔死,
“果真像人们说的‘狡兔死了, 
良狗亨;
出色的猎狗就遭到烹杀; 
高鸟尽,
高翔的飞禽光了, 
良弓藏;
优良的弓箭收藏起来; 
敌国破,
敌国破灭, 
谋臣亡。
谋臣死亡’。 
’天下已定,
现在天下已经平安, 
我固当亨!”
我本来应当遭烹杀!” 
上曰:
皇上说: 
“人告公反。”
“有人告发你谋反。” 
遂械系倍。
就给韩信带上了刑具。 
至雒阳,
到了洛阳, 
赦信罪,
赦免了韩信的罪过, 
以为淮阴侯。
改封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
韩信知道汉王畏忌自己的才能, 
常称病
常常托病不参加朝见和侍行。从此, 
信由此日夜怨望,
韩信日夜怨恨, 
居常
在家闷闷不乐, 
羞与绛、灌等列。
和绛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感到羞耻。 
信尝过樊将军哙,
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 
哙跪拜送迎,
樊哙跪拜送迎, 
言称臣,
自称臣子。 
曰:
说: 
“大王乃肯临臣!”
“大王怎么竟肯光临。” 
信出门,笑曰:
韩信出门笑着说: 
“生乃与哙等为伍!”
“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般人为伍了。” 
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
皇上经常从容地和韩信议论将军们的高下, 
各有差。
认为各有长短。 
上问曰:
皇上问韩信: 
“如我能将几何?”
“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 
信曰:
韩信说: 
“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 
上曰:
皇上说: 
“于君何如?”
“你怎么样?” 
曰:
回答说: 
“臣多多而益善耳。”
“我是越多越好。” 
上笑曰:
皇上笑着说: 
“多多益善,
“您越多越好, 
何为为我禽?”
为什么还被我俘虏了?” 
信曰:
韩信说: 
“陛下不能将兵,
“陛下不能带兵, 
而善将将,
却善于驾驭将领, 
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
这就是我被陛下俘虏的原因。 
且陛下所谓天授,
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 
非人力也。”
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陈豨拜为钜鹿守,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 
辞无淮阴侯,
向淮阴侯辞行。 
淮阴侯挈其手,
左右与之步于庭,
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里漫步, 
仰天叹曰:
仰望苍天叹息说: 
“子可与言乎?
“您可以听听我的知心话吗? 
欲与子有言也。”
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谈谈。” 
豨曰:
陈豨说: 
“唯将军令之。”
“一切听任将军吩咐!” 
淮阴侯曰:
淮阴侯说: 
“公之所居,
“您管辖的地区, 
天下精兵处也;
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 
而公,
而您, 
陛下之
也。
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 
人言公之
如果有人告发说您反叛, 
陛下必不信;
陛下一定不会相信; 
再至,
再次告发, 
陛下乃疑矣;
陛下就怀疑了; 
三至,
三次告发, 
必怒而自将。
陛下必然大怒而亲自率兵前来围剿。 
吾为公
我为您在京城做内应, 
天下可图也。”
天下就可以取得了。” 
陈豨素知其能也,
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雄才大略。 
信之,
深信不疑, 
曰:
说: 
“谨奉教!”
“我一定听从您的指教!” 
汉十年,
汉十年, 
陈豨果反。
陈豨果然反叛。 
上自将而往,
皇上亲自率领兵马前往, 
信病不从。
韩信托病没有随从。 
阴使人至豨所,曰:
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 
举兵,
“只管起兵, 
吾从此助公。”
我在这里协助您。” 
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
韩信就和家臣商量,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 
欲发以袭吕后、太子。
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 
部署已定,
部署完毕, 
待豨报。
等待着陈豨的消息。 
其舍人得罪于信,
他的一位家臣得罪了韩信, 
信囚,
韩信把他囚禁起来, 
欲杀之。
打算杀掉他。 
舍人弟
他的弟弟上书告变, 
告信欲反状于吕后。
向吕后告发了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 
吕后欲召,
吕后打算把韩信召来, 
恐其
不就€,
又怕他不肯就范, 
乃与萧相国谋,
就和萧相国谋划, 
诈令人从上所来,
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 
言豨已得死,
说陈豨已被俘获处死, 
列侯群众皆贺。
列侯群臣都来祝贺。 
国相
信曰:
萧相国欺骗韩信说: 
“虽疾,
“即使有病, 
强入贺。”
也要强打精神进宫祝贺吧。” 
信入,
韩信进宫, 
吕后使武士缚信,
吕后命令武士把韩信捆起来, 
斩之长乐钟室。
在长乐宫的钟室杀掉了。 
信方斩,曰:
韩信临斩时说: 
“吾悔不用蒯通之计,
“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 
乃为
所诈,
以至被妇女小子所欺骗, 
岂非天哉!”
难道不是天意吗?” 
信三族。
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历史评述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
高祖从平叛陈豨的军中回到京城, 
见信死,
见韩信已死, 
且喜且怜之,
又高兴又怜悯他, 
问:
问: 
“信死亦何言?”
“韩信临死时说过什么话?” 
吕后曰:
吕后说: 
“信言恨不用蒯通计。”
“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 
高祖曰:
高祖说: 
“是齐辩士也。”
“那人是齐国的说客。” 
乃诏齐捕蒯通。
就诏令齐国捕捉蒯通。 
蒯通至,
蒯通被带到, 
上曰:
皇上说: 
“若教淮阴侯反乎?”
“你唆使淮阴侯反叛吗?” 
对曰:
回答说: 
“然,
“是。 
臣固教之。
我的确教过他, 
竖子不用臣之策,
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 
故令
于此。
所以有自取灭亡的下场。 
如彼竖子用臣之计,
假如那小子采纳我的计策, 
陛下安得而夷之乎!”
陛下怎能够灭掉他呢?” 
上怒曰:
皇上生气地说: 
“亨之。”
“煮了他。” 
通曰:
蒯通说: 
“嗟呼,
“哎呀,煮死我, 
冤哉亨也!”
冤枉啊!” 
上曰:
皇上说: 
“若教韩信反,
“你唆使韩信造反, 
何冤?”
有什么冤枉?” 
对曰:
蒯通说: 
“秦之
“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的时候, 
山东大扰,
山东六国大乱, 
异姓并起,
各路诸侯纷纷起事, 
英俊乌集。
一时天下英雄豪杰象乌鸦一样聚集。 
秦失其
秦朝失去了他的帝位, 
天下共遂之,
天下英 杰都来抢夺它, 
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于是才智高超,行动敏捷的人率先得到它。 
蹠之狗吠尧,
蹠的狗对着尧狂叫, 
尧非不仁,
尧并不是不仁德, 
狗因吠非其主。
只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 
当是时,
正当这时, 
臣唯独知韩信,
我只知道有个韩信, 
非知陛下也。
并不知道有陛下。 
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
况且天下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的事业的人太多了, 
顾力不能耳。
只是力不从心罢了。 
又可尽亨之邪?”
您怎么能够把他们都煮死呢?” 
高帝曰:
高祖说: 
之。”
“放掉他。” 
乃释通之罪。
就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吾如淮阴,
我到淮阴, 
淮阴人为余言,
淮阴人对我说, 
韩信虽为布衣时,
韩信即使是平民百姓时, 
其志与众异。
他的心志就与众不同。 
其母死,
他母亲死了, 
贫无以葬,
家中贫困无法埋葬, 
然乃
高敞地,
可他还是到处寻找又高又宽敞的坟地, 
令其旁可置万家。
让坟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 
余视其母
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 
良然。
的确如此。 
假令韩信学道谦让,
假使韩信能够谦恭退让, 
不伐已功,
不夸耀自己的功劳, 
不矜其能
不自恃自己的才能, 
哉,
那就差不多了。 
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
他在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 
后世
矣。
后世子孙就可以享祭不绝。可是, 
不务出此,
他没能致力于这样做, 
而天下已
而天下已经安定, 
乃谋叛逆,
反而图谋叛乱, 
夷灭宗族,
诛灭宗族, 
不亦宜乎!
不也是应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