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列传 - 读典籍

商君列传

司马迁

本文记述商鞅入秦变法历程,通过徙木立信确立威信,推行严刑峻法使秦富强,最终因树敌过多惨遭车裂。

入秦求仕

商君者,
商君, 
卫之诸
公子也,
是卫国国君姬妾生的公子。 
名鞅,
名鞅, 
姓公孙氏,
姓公孙, 
其祖本姬姓也。
他的祖先本来姓姬。 
鞅少好
公孙鞅年轻时就喜欢刑名法术之学, 
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
侍奉魏国国相公叔座做了中庶子。 
公叔座知其贤,
公叔座知道他贤能, 
未及
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 
座病,
正赶上公叔座得了病, 
魏惠王亲往问病,
魏惠王亲自去看望他, 
曰:
说: 
“公叔病
“你的病倘有不测, 
将奈社稷何
国家将怎么办呢?” 
公叔曰:
公叔座回答说: 
“座之中庶子公孙鞅,
“我的中庶子公孙鞅, 
年虽少,
虽然年轻, 
有奇才,
却有奇才, 
愿王举国而听之。”
希望大王能把国政全部交给他,由他去治理。” 
然。
魏惠王听后默默无言。 
王且去,
当魏惠王将要离开时, 
座屏人
曰:
公叔座屏退左右随侍人员,说: 
“王即不听用鞅,
“大王假如不任用公孙鞅, 
必杀之,
就一定要杀掉他, 
无令出境。”
不要让他走出国境。” 
王许诺而去。
魏王答应了他的要求就离去了。 
公叔座召鞅谢曰:
公叔座召来公孙鞅,道歉说: 
“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
“刚才大王询问能够出任国相的人, 
我言若,
我推荐了你。 
不许我。
看大王的神情不会同意我的建议。 
我方先君后臣,
我当先忠于君后考虑臣的立场, 
因谓王即弗用鞅,
因而劝大王假如不任用公孙鞅, 
当杀之。
就该杀掉他。 
王许我。
大王答应了我的请求。 
汝可
去矣,
你赶快离开吧, 
且见
€。”
不快走马上就要被擒。” 
鞅曰:
公孙鞅说: 
“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
“大王既然不能听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听您的话来杀我呢?” 
卒不去。
终于没有离开魏国。 
惠王既去,
惠王离开后, 
而谓左右曰:
对随侍人员说: 
“公叔病甚,
“公叔座的病很严重, 
悲乎,
真叫人伤心啊, 
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
他想要我把国政全部交给公孙鞅掌管, 
岂不
哉!”
难道不是糊涂了吗?” 
 
公叔既死,
公叔座死后不久, 
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
公孙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在全国寻访有才能的人, 
将修
要重整秦穆公时代的霸业, 
向东收复失地, 
乃遂西入秦,
他就西去秦国, 
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
依靠孝公的宠臣姓景的太监求见孝公。 
孝公既见卫鞅,
孝公召见卫鞅, 
语事良久,
让他说了很长时间的国家大事, 
孝公时时睡,
孝公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弗听。
一点也听不进去。 
罢而孝公怒景监曰:
事后孝公迁怒景监说: 
“子之客妄人耳,
“你的客人是大言欺人的家伙, 
安足用邪!”
这种人怎么能任用呢!” 
景监以
卫鞅。
景监又用孝公的话责备卫鞅。 
卫鞅曰:
卫鞅说: 
“吾
公以帝道,
“我用尧、舜治国的方法劝说大王, 
其志不开悟矣。”
他的心志不能领会。” 
后五日,
过了几天, 
复求见鞅
景监又请求孝公召见卫鞅。 
鞅复见孝公,
卫鞅再见孝公时, 
把治国之道说的淋漓尽致, 
然而
可是还合不上孝公的心意。 
罢而孝公复让景监,
事后孝公又责备景监, 
景监亦让鞅。
景监也责备卫鞅。 
鞅曰:
卫鞅说: 
“吾说公以
而未入也。
“我用禹、汤、文、武的治国方法劝说大王而他听不进去。 
请复见鞅。”
请求他再召见我一次。” 
鞅复见孝公,
卫鞅又一次见到孝公, 
孝公善之而未用也。
孝公对他很友好,可是没任用他。 
罢而去。
会见退出后, 
孝公谓景监曰:
孝公对景监说: 
“汝客善,
“你的客人不错, 
可与语矣。”
我可以和他谈谈了。”景监告诉卫鞅, 
鞅曰:
卫鞅说: 
“吾说公以
“我用春秋五霸的治国方法去说服大王, 
其意欲用之矣。
看他的心思是准备采纳了。 
诚复见我,
果真再召见我一次, 
我知之矣。”
我就知道该说些什么啦。” 
卫鞅复见孝公。
于是卫鞅又见到了孝公, 
公与语,
孝公跟他谈的非常投机, 
不自知
也。
不知不觉地在垫席上向前移动膝盖, 
语数日不厌。
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厌倦。 
景监曰:
景监说: 
“子何以中吾君?
“您凭什么能合上大王的心意呢? 
吾君之欢甚也。”
我们国君高兴极了。” 
鞅曰:
卫鞅回答说: 
“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
€,
“我劝大王采用帝王治国的办法,建立夏、商、周那样的盛世, 
而君曰:
可是大王说: 
‘久远,
‘时间太长了, 
吾不能待。
我不能等, 
且贤君者,
何况贤明的国君, 
各及其身显名天下,
谁不希望自己在位的时候名扬天下, 
安能
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
怎么能叫我闷闷不乐地等上几十年、几百年才成就帝王大业呢? 
’故吾以强国之术
君,
’所以,我用富国强兵的办法劝说他, 
君大说之耳。
他才特别高兴。 
然亦难以
于殷周矣。”
然而,这样也就不能与殷、周的德行相媲美了。” 
 

变法之争

孝公既用
孝公任用卫鞅后不久, 
鞅欲变法,
打算变更法度, 
恐天下议己。
又恐怕天下人议论自己。 
卫鞅曰:
卫鞅说: 
行无名,
“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搞出名堂, 
疑事无功。
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 
且夫有高人之行者,
况且超出常人的行为, 
固见非于世
本来就常被世俗非议; 
有独知之虑者,
有独道见解的人, 
必见
于民。
一定会被一般人嘲笑。 
愚者
于成事,
愚蠢的人事成之后都弄不明白, 
者见于未萌。
聪明的人事先就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 
民不可与
始而可与乐成。
不能和百姓谋划新事物的创始而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的欢乐。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
探讨最高道德的人不与世俗合流,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成就大业的人不与一般人共谋。因此, 
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
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 
其故;
就不必沿用旧的成法; 
苟可以利民,
只要能够利于百姓, 
不循其礼。”
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 
孝公曰:
孝公说: 
“善。”
“讲的好。” 
甘龙曰:
甘龙说: 
“不然。
“不是这样。 
圣人不
而教,
圣人不改变民俗而施以教化, 
知者不变法而治。
聪明的人不改变成法而治理国家。 
因民而教,
顺应民风民俗而施教化, 
不劳而成功;
不费力就能成功; 
法而治者,
沿袭成法而治理国家, 
吏习而民安之。”
官吏习惯而百姓安定。” 
卫鞅曰:
卫鞅说: 
“龙之所言,
“甘龙所说的, 
世俗之言也。
是世俗的说法啊。 
常人安于故俗,
一般人安于旧有的习俗, 
学者溺于所闻。
而读书人拘泥于书本上的见闻。 
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
这两种人奉公守法还可以, 
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
但不能和他们谈论成法以外的改革。 
三代不同礼而
€,
三代礼制不同而都能统一天下, 
不同法而霸。
五伯法制不一而都能各霸一方。 
智者作法,
聪明的人制定法度, 
愚者
焉;
愚蠢的人被法度制约; 
贤者更礼,
贤能的人变更礼制, 
者拘焉。”
寻常的人被礼制约束。” 
杜挚曰:
杜挚说: 
“利不百,
“没有百倍的利益, 
不变法;
就不能改变成法; 
功不十,
没有十倍的功效, 
不易
就不能更换旧器。 
法古无过,
仿效成法没有过失, 
循礼无邪。”
遵循旧礼不会出偏差。” 
卫鞅曰:
卫鞅说: 
“治世不一道,
“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 
便国不法古。
有利于国家就不仿效旧法度。 
故汤武不循古而王,
所以汤武不沿袭旧法度而能王天下, 
夏殷不易礼而亡。
夏殷不更换旧礼制而灭亡。 
反古者不可非,
反对旧法的人不能非难, 
而循礼者不足
。”
而沿袭旧礼的人不值得赞扬。” 
孝公曰:
孝公说: 
“善。”
“讲的好。” 
以卫鞅为左庶长,
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 
卒定变法之令。
终于制定了变更成法的命令。 
 
令民为
下令把十家编成一什,五家编成一伍, 
而相
连坐。
互相监视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带治罪。 
不告奸者腰斩,
不告发奸恶的处以拦腰斩断的刑罚, 
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告发奸恶的与斩敌首级的同样受赏, 
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隐藏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样的惩罚。 
民有二男以上不
者,
一家有两个以上的壮丁不分居的, 
倍其赋。
赋税加倍。 
有军功者,
有军功的人, 
各以
受上爵;
各按标准升爵受赏; 
为私斗者,
为私事斗殴的, 
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大小不同的刑罚。 
本业,
致力于农业生产, 
耕织致粟帛多者
让粮食丰收、布帛增产的免除自身的劳役或赋税。 
及怠而贫者,
因从事工商业及懒惰而贫穷的, 
举以为
把他们的妻子全都没收为官奴。 
非有军功论,
王族里没有军功的, 
不得为
不能列入家族的名册。 
明尊卑爵秩等级,
明确尊卑爵位等级, 
各以
名田宅€,
各按等级差别占有土地、房产, 
臣妾衣服以家次。
家臣奴婢的衣裳、服饰,按各家爵位等级决定。 
有功者显荣,
有军功的显赫荣耀, 
无功者虽富无所
。
没有军功的即使很富有也不能显荣。 
 

立信施政

令既
新法准备就绪后, 
还没公布, 
恐民之不信,
恐怕百姓不相信, 
已乃立三丈之木于
就在国都后边市场的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 
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
招募百姓中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给十金。 
民怪之,
百姓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莫敢徙。
没人敢动。 
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
又宣布“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五十金”。 
有一人徙之,
有一个人把它搬走了, 
予五十金,
当下就给了他五十金, 
以明不期。
借此表明令出必行,绝不欺骗。 
卒下令。
事后就颁布了新法。 
 
令行于民
新法在民间施行了整一年, 
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
秦国老百姓到国都说新法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正当这时, 
于是太子犯
太子触犯了新法。 
卫鞅曰:
卫鞅说: 
“法之不行,
“新法不能顺利推行, 
自上犯之。”
是因为上层人触犯它。” 
将法太子。
将依新法处罚太子。 
太子,
太子, 
君嗣也,
是国君的继承人, 
不可施刑,
又不能施以刑罚, 
刑其傅公子虔,
于是就处罚了监督他行为的老师公子虔, 
黔其师公孙贾
以墨刑处罚了给他传授知识的老师公孙贾。 
明日,
第二天, 
秦人皆
秦国人就都遵照新法执行了。 
行之十年,
新法推行了十年, 
秦民大说,
秦国百姓都非常高兴, 
道不拾遗,
路上没有人拾别人丢的东西为己有, 
山无盗贼,
山林里也没了盗贼, 
家给人足。
家家富裕充足。 
民勇于公战,
人民勇于为国家打仗, 
怯于私斗,
不敢为私利争斗, 
乡邑大治。
乡村、城镇社会秩序安定。 
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
当初说新法不方便的秦国百姓又有来说法令方便的, 
卫鞅曰“此皆
之民也”,
卫鞅说:“这都是扰乱教化的人”, 
尽迁之于边城。
于是把他们全部迁到边疆去。 
其后民莫敢议令。
此后,百姓再没人敢议论新法了。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
于是卫鞅被任命为大良造。 
将兵围魏安邑,
率领着军队围攻魏国安邑, 
降之。
使他们屈服投降。 
居三年,
过了三年, 
作为筑
宫庭于咸阳,
秦国在咸阳建筑宫廷城阙, 
秦自雍徙都之。
把国都从雍地迁到咸阳。 
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
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 
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
把零星的乡镇村庄合并成县, 
置令、丞,
设置了县令、县丞, 
凡三十一县。
总共合并划分为三十一个县。 
为田开
封疆€,
废除井田重新划分田塍的界线,鼓励开垦荒地, 
而赋税平。
而使赋税平衡。 
平斗桶权衡丈尺。
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制度。 
行之四年,
施行了四年, 
公子虔复犯约,
公子虔又犯了新法, 
之。
被判处劓刑。 
居五年,
过了五年, 
秦人富强,
秦国富强, 
天子
于孝公,
周天子把祭肉赐给秦孝公, 
诸侯毕贺。
各国诸侯都来祝贺。 
 

征魏封君

其明年,
第二年, 
齐败魏兵于马陵,
齐国军队在马陵打败魏军, 
虏其太子申,
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 
杀将军宠涓
射杀将军庞涓。 
其明年,
下一年, 
卫鞅说孝公曰:
卫鞅劝孝公说: 
“秦之与魏,
“秦和魏的关系, 
譬若人之有腹心疾,
就象人得了心腹疾病, 
非魏并秦,
不是魏兼并了秦国, 
秦即并魏。
就是秦国吞并了魏国。 
何者?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魏居
之西,
魏国地处山岭险要的西部, 
建都安邑, 
与秦
而独擅山东之利。
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立据有崤山以东的地利。 
利则西侵秦,
形势有利就向西进犯秦国, 
则东收地。
没利时就向东扩展领地。 
今以君之贤圣,
如今凭借大王圣明贤能, 
国赖以盛。
秦国才繁荣昌盛。 
而魏往年大破于齐,
而魏国往年被齐国打得大败, 
诸侯
之,
诸侯们都背叛了他, 
可因此时伐魏。
可以趁此良机攻打魏国。 
魏不支秦,
魏国抵挡不住秦国, 
必东徙。
必然要向东撤退。 
东徙,
一向东撤退, 
秦据河山之固,
秦国就占据了黄河和崤山险固的地势, 
以制诸侯,
向东就可以控制各国诸侯, 
此帝王之业也。”
这可是统一天下的帝王伟业啊!” 
孝公以为然,
孝公认为说得对。 
使卫鞅将而伐魏。
就派卫鞅率领军队攻打魏国。 
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
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击。 
军既
两军相拒对峙, 
卫鞅
魏将公子卬书曰:
卫鞅派人给魏将公子卬送来一封信,写道: 
“吾始与公子欢,
“我当初与公子相处的很快乐, 
今俱为两国将,
如今你我成了敌对两国的将领, 
不忍相攻,
不忍心相互攻击, 
可与公子面相见,
可以与公子当面相见, 
盟,
订立盟约, 
乐饮而罢兵,
痛痛快快地喝几杯然后各自撤兵, 
以安秦魏。”
让秦魏两国相安无事。” 
魏公子卬以为然。
魏公子卬认为卫鞅说的对。 
会盟已,
会盟结束, 
饮,
喝酒, 
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
而卫鞅埋伏下的士兵突然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 
因攻其军,
趁机攻打他的军队,彻底打垮了魏军后, 
尽破之以归秦。
押着公子卬班师回国。 
魏惠王兵
破于齐秦,
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秦击溃, 
国内空,
国内空虚, 
日以削,
一天比一天消弱, 
恐,
害怕了, 
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
就派使者割让河西地区奉献给秦国做为媾和的条件。 
而魏遂去安邑,
魏国就离开安邑, 
徙都大梁。
迁都大梁。 
梁惠王曰:
梁惠王后悔地说: 
“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
“我真后悔当初没采纳公叔座的意见啊。” 
卫鞅既破魏还,
卫鞅打败魏军回来以后, 
秦封之於、商十五邑,
秦孝公把於、商十五个邑封给了他, 
号为商君。
封号叫做商君。 
 

身死名裂

商君相秦十年,
商君出任秦相十年, 
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很多皇亲国戚都怨恨他。 
赵良见商君。
赵良去见商君。 
商君曰:
商君说: 
“鞅之得见也,
“我能见到你, 
从孟兰皋
是由于孟兰皋的介绍, 
今鞅请得交,
现在我们交个朋友, 
可乎?”
可以吗?” 
赵良曰:
赵良回答说: 
“仆弗敢愿也。
“鄙人不敢奢望。 
孔丘有言曰:
孔子说过: 
‘推贤而戴者进
‘推荐贤能,受到人民拥戴的人才会前来; 
聚不肖而王者退。
聚集不肖之徒,即使能使成王业的人也会引退。 
’仆不肖,
’鄙人不才, 
故不敢受命。
所以不敢从命。 
仆闻之曰:
鄙人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
‘不该占有的职位而占有它叫做贪位, 
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
不该享有的名声而享有它叫做贪名。 
’仆听君之义,
’鄙人要是接受了您的情谊, 
则恐仆贪位贪名也。
恐怕那就是鄙人既贪位又贪名了。 
故不敢闻命。”
所以不敢从命。” 
商君曰:
商鞅说: 
“子不说吾治秦与?”
“您不高兴我对秦国的治理吗?” 
赵良曰:
赵良说: 
“反听之谓聪
“能够听从别人的意见叫做聪, 
内视之谓明
能够自我省察叫做明, 
自胜之谓强
能够自我克制叫做强。 
虞舜有言曰:
虞舜曾说过: 
‘自卑也尚矣
‘自我谦虚的人被人尊重。 
’君不若道虞舜之道
’您不如遵循虞舜的主张去做, 
无为问仆矣。”
无须问我了。” 
商君曰:
商鞅说: 
“始秦戎翟之教,
“当初,秦国的习俗和戎狄一样, 
父子无别,
父子不分开, 
同室而居。
男女老少同居一室。 
今我更制其教,
如今我改变了秦国的教化, 
而为其男女之别,
使他们男女有别,分居而住, 
大筑冀阙,
大造宫廷城阙, 
营如鲁卫矣。
把秦国营建的像鲁国、魏国一样。 
子观我治秦也,
您看我治理秦国, 
孰与五羖大夫贤
与五羖大夫比,谁更有才干?” 
赵良曰:
赵良说: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
千人之诺诺€,
“一千张羊皮比不上一领狐腋贵重, 
不如一士之谔谔。
一千个随声附合的人比不上一个人正义直言。 
武王谔谔以昌,
武王允许大臣们直言谏诤,国家就昌盛, 
殷纣墨墨以亡
纣王的大臣不敢讲话,因而灭亡。 
君若不非武王乎,
您如果不反对武王的做法,那么, 
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
请允许鄙人整天直言而不受责备, 
可乎?”
可以吗?” 
商君曰:
商君说: 
“语有之矣,
“俗话说, 
貌言华也
外表上动听的话好比是花朵, 
至言实也
真实至诚的话如同果实, 
苦言药也
苦口相劝、听来逆耳的话是治病的良药, 
甘言疾也
献媚奉承的话是疾病。 
夫子果肯终日正言,
您果真肯终日正义直言, 
鞅之药也。
那就是我治病的良药了。 
鞅将事子
我将拜您为师, 
子又何辞焉!”
您为什么又拒绝和我交朋友呢!” 
赵良曰:
赵良说: 
“夫五羖大夫,
“那五羖大夫, 
荆之鄙人也。
是楚国偏僻的乡下人。 
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
听说秦穆公贤明,就想去当面拜见, 
行而无资,
要去却没有路费, 
自粥于秦客
就把自己卖给秦国人, 
被褐食牛
穿着粗布短衣给人家喂牛。 
期年,
整整过了一年, 
缪公知之,
秦穆公知道了这件事, 
举之牛口之下,
把他从牛嘴下面提拔起来, 
而加之百姓之上
凌驾于万人之上, 
秦国莫敢望焉。
秦国人没有谁不满意。 
相秦六七年,
他出任秦相六七年, 
而东伐郑
向东讨伐过郑国, 
三置晋国之君
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 
一救荆国之祸
一次出兵救楚。 
发教封内
在境内施行德化。 
而巴人致贡;
巴国前来纳贡; 
施德诸侯,
施德政于诸侯, 
而八戎来服
四方少数民族前来朝见。 
由余闻之
由余听到这种情形, 
款关请见
前来敲门投奔。 
五羖大夫之相秦也,
五羖大夫出任秦相, 
劳不坐乘,
劳累不坐车, 
暑不张盖,
酷暑炎热不打伞, 
行于国中,
走遍国中, 
不从车乘,
不用随从的车辆, 
不操干戈,
不带武装防卫, 
功名藏于府库,
他的功名载于史册,藏于府库, 
德行施于后世。
他的德行施教于后代。 
五羖大夫死,
五羖夫死时, 
秦国男女流涕,
秦国不论男女都痛哭流涕, 
童子不歌谣,
连小孩子也不唱歌谣, 
舂者不相杵
正在舂米的人也因悲哀而不发出相应的呼声。 
此五羖大夫之德也。
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啊。 
今君之见秦王也,
如今您得以见秦王, 
因嬖人景监以为主
靠的是秦王宠臣景监推荐介绍, 
非所以为名也。
这就说不上什么名声了。 
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
身为秦国国相不为百姓造福而大规模地营建宫阙, 
非所以为功也。
这就说不上为国家建立功业了。 
刑黥太子之师傅,
惩治太子的师傅, 
残伤民以骏刑
用严刑酷法残害百姓, 
是积怨畜祸也。
这是积累怨恨、聚积祸患啊。 
教之化民也深于命,
教化百姓比命令百姓更深入人心, 
民之效上也捷于令
百姓模仿上边的行为比命令百姓更为迅速。 
今君又左建外易
如今您却违情背理地建立权威变更法度, 
非所以为教也。
这不是对百姓施行教化啊。 
君又南面而称寡人
您又在商於封地南面称君, 
日绳秦之贵公子
天天用新法来逼迫秦国的贵族子弟。 
《诗》曰:
《诗经》上说: 
‘相鼠有体,
‘相鼠还懂得礼貌, 
人而无礼,
人反而没有礼仪, 
人而无礼,
人既然失去了礼仪, 
何不遄死
为什么不快快地死呢。 
以《诗》观之,
’照这句诗看来, 
非所以为寿也
实在是不能恭维您了。 
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
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 
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
您又杀死祝欢而用墨刑惩处公孙贾。 
《诗》曰:
《诗经》上说: 
‘得人者兴,
‘得到人心的振兴, 
失人者崩。
失掉人心的灭亡。 
数事者,
’这几件事, 
非所以得人也。
都不是得人心的呀。 
君之出也,
您一出门, 
后车十数,
后边跟着数以十计的车辆, 
从车载甲,
车上都是顶盔贯甲的卫士, 
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
身强力壮的人做贴身警卫, 
持矛而操阘戟者旁车而趋
持矛操戟的人紧靠您的车子奔随。 
此一物不具,
这些防卫缺少一样, 
君固不出。
您必定不敢出门。 
《书》曰:
《尚书》上说: 
‘恃德者昌,
‘凭靠施德的昌盛, 
恃力者亡。
凭靠武力的灭亡。 
之危若朝露,
’您的处境就好象早晨的露水,很快就会消亡一样危险, 
尚将欲延年益寿乎?
您还打算要延年益寿吗? 
则何不归十五都,
那为什么不把商於十五邑封地交还秦国, 
灌园于鄙
到偏僻荒远的地方浇园自耕, 
劝秦王显岩穴之士
劝秦王重用那些隐居山林的贤才, 
养老存孤,
赡养老人,抚育孤儿, 
敬父兄,
使父兄相互敬重, 
序有功,
依功序爵, 
尊有德,
尊崇有德之士, 
可以少安。
这样才可以稍保平安。 
君尚将贪商于之富,
您还要贪图商於的富有, 
宠秦国之教,
以独揽秦国的政教为荣宠, 
畜百姓之怨,
聚集百姓的怨恨, 
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
秦王一旦舍弃宾客而不能当朝, 
秦国之所以收君者
岂其微哉
秦国所要拘捕您的人难道能少吗? 
亡可翘足而待。”
您丧身的日子就象抬起足来那样迅速地到来。” 
商君弗从。
但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劝告。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
五个月之后,秦孝公去世, 
太子立。
太子即位。 
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
公子虔一班人告发商君要造反, 
发吏捕商君。
派人去逮捕商君。 
商君亡至关下,
商君逃跑到边境关口, 
欲舍客舍
想住旅店。 
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
旅店的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 
曰:
说: 
“商君之法,
“商君有令, 
舍人无验者坐之
住店的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连带判罪。” 
商君喟然叹曰:
商君长长地叹息说: 
“嗟乎,
“唉呀! 
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制定新法的遗害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去之魏。
离开秦国潜逃到魏。 
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
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而打败魏军, 
弗受。
拒绝收留他。 
商君欲之他国。
商君打算到别的国家。 
魏人曰:
魏国人说: 
“商君,
“商君, 
秦之贼。
是秦国的逃犯, 
秦强而贼入魏,
秦国强大逃犯跑到魏国来, 
弗归,
不送还, 
不可”。
不行。” 
遂内秦
于是把商君送回秦国。 
商君既复入秦,
商君再回到秦国后, 
走商邑,
就潜逃到他的封地商邑, 
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
和他的部属发动邑中的士兵,向北攻击郑国谋求生路, 
秦发兵攻商君,
秦国出兵攻打商君, 
杀之于郑黾池
把他杀死在郑国黾池。 
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
秦惠王把商君五马分尸示众, 
曰:
说: 
“莫如商鞅反者!”
“不要像商鞅那样谋反!” 
遂灭商君之家。
于是就诛灭了商君全家。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商君,
商君, 
其天资刻薄人也
他的天性就是个残忍少恩的人, 
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
考察他当初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 
挟持浮说,
凭借着虚饰浮说, 
非其质矣。
不是他自身的资质。 
且所因由嬖臣,
再说凭靠着国君宠臣太监的推荐, 
及得用,
等到被任用, 
刑公子虔,
就刑罚公子虔, 
欺魏将卬,
欺骗魏将公子卬, 
不师赵良之言,
不听赵良的规劝, 
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
足以证明商君残忍少恩了。 
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
我曾经读过商君开塞耕战的书籍, 
与其人行事相类。
其内容和他本身的作为相类似。 
卒受恶名于秦,
但最终还是在秦国落得个谋反的恶名, 
有以也夫
这是有缘故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