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秦求仕
商君者,
商君,
卫之诸庶孽
公子也,
是卫国国君姬妾生的公子。
名鞅,
名鞅,
姓公孙氏,
姓公孙,
其祖本姬姓也。
他的祖先本来姓姬。
鞅少好刑名之学
,
公孙鞅年轻时就喜欢刑名法术之学,
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
侍奉魏国国相公叔座做了中庶子。
公叔座知其贤,
公叔座知道他贤能,
未及进
。
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
会
座病,
正赶上公叔座得了病,
魏惠王亲往问病,
魏惠王亲自去看望他,
曰:
说:
“公叔病有如不可讳
,
“你的病倘有不测,
将奈社稷何*
?
”
国家将怎么办呢?”
公叔曰:
公叔座回答说:
“座之中庶子公孙鞅,
“我的中庶子公孙鞅,
年虽少,
虽然年轻,
有奇才,
却有奇才,
愿王举国而听之。”
希望大王能把国政全部交给他,由他去治理。”
王嘿
然。
魏惠王听后默默无言。
王且去,
当魏惠王将要离开时,
座屏人言
曰:
公叔座屏退左右随侍人员,说:
“王即不听用鞅,
“大王假如不任用公孙鞅,
必杀之,
就一定要杀掉他,
无令出境。”
不要让他走出国境。”
王许诺而去。
魏王答应了他的要求就离去了。
公叔座召鞅谢曰:
公叔座召来公孙鞅,道歉说:
“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
“刚才大王询问能够出任国相的人,
我言若,
我推荐了你。
王色
不许我。
看大王的神情不会同意我的建议。
我方先君后臣,
我当先忠于君后考虑臣的立场,
因谓王即弗用鞅,
因而劝大王假如不任用公孙鞅,
当杀之。
就该杀掉他。
王许我。
大王答应了我的请求。
汝可疾
去矣,
你赶快离开吧,
且见禽
€。”
不快走马上就要被擒。”
鞅曰:
公孙鞅说:
“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
“大王既然不能听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听您的话来杀我呢?”
卒不去。
终于没有离开魏国。
惠王既去,
惠王离开后,
而谓左右曰:
对随侍人员说:
“公叔病甚,
“公叔座的病很严重,
悲乎,
真叫人伤心啊,
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
他想要我把国政全部交给公孙鞅掌管,
岂不悖
哉!”
难道不是糊涂了吗?”
公叔既死,
公叔座死后不久,
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
公孙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在全国寻访有才能的人,
将修缪公之业
,
要重整秦穆公时代的霸业,
东复侵地
,
向东收复失地,
乃遂西入秦,
他就西去秦国,
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
依靠孝公的宠臣姓景的太监求见孝公。
孝公既见卫鞅,
孝公召见卫鞅,
语事良久,
让他说了很长时间的国家大事,
孝公时时睡,
孝公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弗听。
一点也听不进去。
罢而孝公怒景监曰:
事后孝公迁怒景监说:
“子之客妄人耳,
“你的客人是大言欺人的家伙,
安足用邪!”
这种人怎么能任用呢!”
景监以让
卫鞅。
景监又用孝公的话责备卫鞅。
卫鞅曰:
卫鞅说:
“吾说
公以帝道,
“我用尧、舜治国的方法劝说大王,
其志不开悟矣。”
他的心志不能领会。”
后五日,
过了几天,
复求见鞅*
。
景监又请求孝公召见卫鞅。
鞅复见孝公,
卫鞅再见孝公时,
益愈
,
把治国之道说的淋漓尽致,
然而未中旨
。
可是还合不上孝公的心意。
罢而孝公复让景监,
事后孝公又责备景监,
景监亦让鞅。
景监也责备卫鞅。
鞅曰:
卫鞅说:
“吾说公以王道
而未入也。
“我用禹、汤、文、武的治国方法劝说大王而他听不进去。
请复见鞅。”
请求他再召见我一次。”
鞅复见孝公,
卫鞅又一次见到孝公,
孝公善之而未用也。
孝公对他很友好,可是没任用他。
罢而去。
会见退出后,
孝公谓景监曰:
孝公对景监说:
“汝客善,
“你的客人不错,
可与语矣。”
我可以和他谈谈了。”景监告诉卫鞅,
鞅曰:
卫鞅说:
“吾说公以霸道
,
“我用春秋五霸的治国方法去说服大王,
其意欲用之矣。
看他的心思是准备采纳了。
诚复见我,
果真再召见我一次,
我知之矣。”
我就知道该说些什么啦。”
卫鞅复见孝公。
于是卫鞅又见到了孝公,
公与语,
孝公跟他谈的非常投机,
不自知厀之前于席
也。
不知不觉地在垫席上向前移动膝盖,
语数日不厌。
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厌倦。
景监曰:
景监说:
“子何以中吾君?
“您凭什么能合上大王的心意呢?
吾君之欢甚也。”
我们国君高兴极了。”
鞅曰:
卫鞅回答说:
“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
€,
“我劝大王采用帝王治国的办法,建立夏、商、周那样的盛世,
而君曰:
可是大王说:
‘久远,
‘时间太长了,
吾不能待。
我不能等,
且贤君者,
何况贤明的国君,
各及其身显名天下,
谁不希望自己在位的时候名扬天下,
安能邑邑
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
怎么能叫我闷闷不乐地等上几十年、几百年才成就帝王大业呢?
’故吾以强国之术说
君,
’所以,我用富国强兵的办法劝说他,
君大说之耳。
他才特别高兴。
然亦难以比德
于殷周矣。”
然而,这样也就不能与殷、周的德行相媲美了。”
变法之争
孝公既用卫鞅
,
孝公任用卫鞅后不久,
鞅欲变法,
打算变更法度,
恐天下议己。
又恐怕天下人议论自己。
卫鞅曰:
卫鞅说:
“疑
行无名,
“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搞出名堂,
疑事无功。
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
且夫有高人之行者,
况且超出常人的行为,
固见非于世*
;
本来就常被世俗非议;
有独知之虑者,
有独道见解的人,
必见敖
于民。
一定会被一般人嘲笑。
愚者暗
于成事,
愚蠢的人事成之后都弄不明白,
知
者见于未萌。
聪明的人事先就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
民不可与虑
始而可与乐成。
不能和百姓谋划新事物的创始而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的欢乐。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
探讨最高道德的人不与世俗合流,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成就大业的人不与一般人共谋。因此,
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
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
不法
其故;
就不必沿用旧的成法;
苟可以利民,
只要能够利于百姓,
不循其礼。”
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
孝公曰:
孝公说:
“善。”
“讲的好。”
甘龙曰:
甘龙说:
“不然。
“不是这样。
圣人不易民
而教,
圣人不改变民俗而施以教化,
知者不变法而治。
聪明的人不改变成法而治理国家。
因民而教,
顺应民风民俗而施教化,
不劳而成功;
不费力就能成功;
缘
法而治者,
沿袭成法而治理国家,
吏习而民安之。”
官吏习惯而百姓安定。”
卫鞅曰:
卫鞅说:
“龙之所言,
“甘龙所说的,
世俗之言也。
是世俗的说法啊。
常人安于故俗,
一般人安于旧有的习俗,
学者溺于所闻。
而读书人拘泥于书本上的见闻。
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
这两种人奉公守法还可以,
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
但不能和他们谈论成法以外的改革。
三代不同礼而王
€,
三代礼制不同而都能统一天下,
五伯
不同法而霸。
五伯法制不一而都能各霸一方。
智者作法,
聪明的人制定法度,
愚者制
焉;
愚蠢的人被法度制约;
贤者更礼,
贤能的人变更礼制,
不肖
者拘焉。”
寻常的人被礼制约束。”
杜挚曰:
杜挚说:
“利不百,
“没有百倍的利益,
不变法;
就不能改变成法;
功不十,
没有十倍的功效,
不易器
。
就不能更换旧器。
法古无过,
仿效成法没有过失,
循礼无邪。”
遵循旧礼不会出偏差。”
卫鞅曰:
卫鞅说:
“治世不一道,
“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
便国不法古。
有利于国家就不仿效旧法度。
故汤武不循古而王,
所以汤武不沿袭旧法度而能王天下,
夏殷不易礼而亡。
夏殷不更换旧礼制而灭亡。
反古者不可非,
反对旧法的人不能非难,
而循礼者不足多
。”
而沿袭旧礼的人不值得赞扬。”
孝公曰:
孝公说:
“善。”
“讲的好。”
以卫鞅为左庶长,
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
卒定变法之令。
终于制定了变更成法的命令。
令民为什伍
,
下令把十家编成一什,五家编成一伍,
而相牧司
连坐。
互相监视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带治罪。
不告奸者腰斩,
不告发奸恶的处以拦腰斩断的刑罚,
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告发奸恶的与斩敌首级的同样受赏,
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隐藏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样的惩罚。
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
者,
一家有两个以上的壮丁不分居的,
倍其赋。
赋税加倍。
有军功者,
有军功的人,
各以率
受上爵;
各按标准升爵受赏;
为私斗者,
为私事斗殴的,
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大小不同的刑罚。
僇力
本业,
致力于农业生产,
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
。
让粮食丰收、布帛增产的免除自身的劳役或赋税。
事末利
及怠而贫者,
因从事工商业及懒惰而贫穷的,
举以为收孥
。
把他们的妻子全都没收为官奴。
宗室
非有军功论,
王族里没有军功的,
不得为属籍
。
不能列入家族的名册。
明尊卑爵秩等级,
明确尊卑爵位等级,
各以差次
名田宅€,
各按等级差别占有土地、房产,
臣妾衣服以家次。
家臣奴婢的衣裳、服饰,按各家爵位等级决定。
有功者显荣,
有军功的显赫荣耀,
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
没有军功的即使很富有也不能显荣。
立信施政
令既具
,
新法准备就绪后,
未布
,
还没公布,
恐民之不信,
恐怕百姓不相信,
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
,
就在国都后边市场的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
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
招募百姓中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给十金。
民怪之,
百姓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莫敢徙。
没人敢动。
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
又宣布“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五十金”。
有一人徙之,
有一个人把它搬走了,
辄
予五十金,
当下就给了他五十金,
以明不期。
借此表明令出必行,绝不欺骗。
卒下令。
事后就颁布了新法。
令行于民期年
,
新法在民间施行了整一年,
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
秦国老百姓到国都说新法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正当这时,
于是太子犯法
。
太子触犯了新法。
卫鞅曰:
卫鞅说:
“法之不行,
“新法不能顺利推行,
自上犯之。”
是因为上层人触犯它。”
将法太子。
将依新法处罚太子。
太子,
太子,
君嗣也,
是国君的继承人,
不可施刑,
又不能施以刑罚,
刑其傅公子虔,
于是就处罚了监督他行为的老师公子虔,
黔其师公孙贾*
。
以墨刑处罚了给他传授知识的老师公孙贾。
明日,
第二天,
秦人皆趋令
。
秦国人就都遵照新法执行了。
行之十年,
新法推行了十年,
秦民大说,
秦国百姓都非常高兴,
道不拾遗,
路上没有人拾别人丢的东西为己有,
山无盗贼,
山林里也没了盗贼,
家给人足。
家家富裕充足。
民勇于公战,
人民勇于为国家打仗,
怯于私斗,
不敢为私利争斗,
乡邑大治。
乡村、城镇社会秩序安定。
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
当初说新法不方便的秦国百姓又有来说法令方便的,
卫鞅曰“此皆乱化
之民也”,
卫鞅说:“这都是扰乱教化的人”,
尽迁之于边城。
于是把他们全部迁到边疆去。
其后民莫敢议令。
此后,百姓再没人敢议论新法了。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
于是卫鞅被任命为大良造。
将兵围魏安邑,
率领着军队围攻魏国安邑,
降之。
使他们屈服投降。
居三年,
过了三年,
作为筑冀阙
宫庭于咸阳,
秦国在咸阳建筑宫廷城阙,
秦自雍徙都之。
把国都从雍地迁到咸阳。
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
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
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
把零星的乡镇村庄合并成县,
置令、丞,
设置了县令、县丞,
凡三十一县。
总共合并划分为三十一个县。
为田开阡陌
封疆€,
废除井田重新划分田塍的界线,鼓励开垦荒地,
而赋税平。
而使赋税平衡。
平斗桶权衡丈尺。
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制度。
行之四年,
施行了四年,
公子虔复犯约,
公子虔又犯了新法,
劓
之。
被判处劓刑。
居五年,
过了五年,
秦人富强,
秦国富强,
天子致胙
于孝公,
周天子把祭肉赐给秦孝公,
诸侯毕贺。
各国诸侯都来祝贺。
征魏封君
其明年,
第二年,
齐败魏兵于马陵,
齐国军队在马陵打败魏军,
虏其太子申,
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
杀将军宠涓*
。
射杀将军庞涓。
其明年,
下一年,
卫鞅说孝公曰:
卫鞅劝孝公说:
“秦之与魏,
“秦和魏的关系,
譬若人之有腹心疾,
就象人得了心腹疾病,
非魏并秦,
不是魏兼并了秦国,
秦即并魏。
就是秦国吞并了魏国。
何者?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魏居领阨
之西,
魏国地处山岭险要的西部,
都安邑
,
建都安邑,
与秦界河
而独擅山东之利。
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立据有崤山以东的地利。
利则西侵秦,
形势有利就向西进犯秦国,
病
则东收地。
没利时就向东扩展领地。
今以君之贤圣,
如今凭借大王圣明贤能,
国赖以盛。
秦国才繁荣昌盛。
而魏往年大破于齐,
而魏国往年被齐国打得大败,
诸侯畔
之,
诸侯们都背叛了他,
可因此时伐魏。
可以趁此良机攻打魏国。
魏不支秦,
魏国抵挡不住秦国,
必东徙。
必然要向东撤退。
东徙,
一向东撤退,
秦据河山之固,
秦国就占据了黄河和崤山险固的地势,
东乡
以制诸侯,
向东就可以控制各国诸侯,
此帝王之业也。”
这可是统一天下的帝王伟业啊!”
孝公以为然,
孝公认为说得对。
使卫鞅将而伐魏。
就派卫鞅率领军队攻打魏国。
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
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击。
军既相距
,
两军相拒对峙,
卫鞅遗
魏将公子卬书曰:
卫鞅派人给魏将公子卬送来一封信,写道:
“吾始与公子欢,
“我当初与公子相处的很快乐,
今俱为两国将,
如今你我成了敌对两国的将领,
不忍相攻,
不忍心相互攻击,
可与公子面相见,
可以与公子当面相见,
盟,
订立盟约,
乐饮而罢兵,
痛痛快快地喝几杯然后各自撤兵,
以安秦魏。”
让秦魏两国相安无事。”
魏公子卬以为然。
魏公子卬认为卫鞅说的对。
会盟已,
会盟结束,
饮,
喝酒,
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
而卫鞅埋伏下的士兵突然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
因攻其军,
趁机攻打他的军队,彻底打垮了魏军后,
尽破之以归秦。
押着公子卬班师回国。
魏惠王兵数
破于齐秦,
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秦击溃,
国内空,
国内空虚,
日以削,
一天比一天消弱,
恐,
害怕了,
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
就派使者割让河西地区奉献给秦国做为媾和的条件。
而魏遂去安邑,
魏国就离开安邑,
徙都大梁。
迁都大梁。
梁惠王曰:
梁惠王后悔地说:
“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
“我真后悔当初没采纳公叔座的意见啊。”
卫鞅既破魏还,
卫鞅打败魏军回来以后,
秦封之於、商十五邑,
秦孝公把於、商十五个邑封给了他,
号为商君。
封号叫做商君。
身死名裂
商君相秦十年,
商君出任秦相十年,
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
很多皇亲国戚都怨恨他。
赵良见商君。
赵良去见商君。
商君曰:
商君说:
“鞅之得见也,
“我能见到你,
从孟兰皋*
。
是由于孟兰皋的介绍,
今鞅请得交,
现在我们交个朋友,
可乎?”
可以吗?”
赵良曰:
赵良回答说:
“仆弗敢愿也。
“鄙人不敢奢望。
孔丘有言曰:
孔子说过:
‘推贤而戴者进*
,
‘推荐贤能,受到人民拥戴的人才会前来;
聚不肖而王者退。
聚集不肖之徒,即使能使成王业的人也会引退。
’仆不肖,
’鄙人不才,
故不敢受命。
所以不敢从命。
仆闻之曰:
鄙人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
‘不该占有的职位而占有它叫做贪位,
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
不该享有的名声而享有它叫做贪名。
’仆听君之义,
’鄙人要是接受了您的情谊,
则恐仆贪位贪名也。
恐怕那就是鄙人既贪位又贪名了。
故不敢闻命。”
所以不敢从命。”
商君曰:
商鞅说:
“子不说吾治秦与?”
“您不高兴我对秦国的治理吗?”
赵良曰:
赵良说:
“反听之谓聪*
,
“能够听从别人的意见叫做聪,
内视之谓明*
,
能够自我省察叫做明,
自胜之谓强*
。
能够自我克制叫做强。
虞舜有言曰:
虞舜曾说过:
‘自卑也尚矣*
。
‘自我谦虚的人被人尊重。
’君不若道虞舜之道*
,
’您不如遵循虞舜的主张去做,
无为问仆矣。”
无须问我了。”
商君曰:
商鞅说:
“始秦戎翟之教,
“当初,秦国的习俗和戎狄一样,
父子无别,
父子不分开,
同室而居。
男女老少同居一室。
今我更制其教,
如今我改变了秦国的教化,
而为其男女之别,
使他们男女有别,分居而住,
大筑冀阙,
大造宫廷城阙,
营如鲁卫矣。
把秦国营建的像鲁国、魏国一样。
子观我治秦也,
您看我治理秦国,
孰与五羖大夫贤*
?
”
与五羖大夫比,谁更有才干?”
赵良曰:
赵良说: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
;
千人之诺诺€,
“一千张羊皮比不上一领狐腋贵重,
不如一士之谔谔。
一千个随声附合的人比不上一个人正义直言。
武王谔谔以昌,
武王允许大臣们直言谏诤,国家就昌盛,
殷纣墨墨以亡*
。
纣王的大臣不敢讲话,因而灭亡。
君若不非武王乎,
您如果不反对武王的做法,那么,
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
,
请允许鄙人整天直言而不受责备,
可乎?”
可以吗?”
商君曰:
商君说:
“语有之矣,
“俗话说,
貌言华也*
,
外表上动听的话好比是花朵,
至言实也*
,
真实至诚的话如同果实,
苦言药也*
,
苦口相劝、听来逆耳的话是治病的良药,
甘言疾也*
。
献媚奉承的话是疾病。
夫子果肯终日正言,
您果真肯终日正义直言,
鞅之药也。
那就是我治病的良药了。
鞅将事子*
,
我将拜您为师,
子又何辞焉!”
您为什么又拒绝和我交朋友呢!”
赵良曰:
赵良说:
“夫五羖大夫,
“那五羖大夫,
荆之鄙人也。
是楚国偏僻的乡下人。
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
听说秦穆公贤明,就想去当面拜见,
行而无资,
要去却没有路费,
自粥于秦客*
,
就把自己卖给秦国人,
被褐食牛*
。
穿着粗布短衣给人家喂牛。
期年,
整整过了一年,
缪公知之,
秦穆公知道了这件事,
举之牛口之下,
把他从牛嘴下面提拔起来,
而加之百姓之上*
,
凌驾于万人之上,
秦国莫敢望焉。
秦国人没有谁不满意。
相秦六七年,
他出任秦相六七年,
而东伐郑*
,
向东讨伐过郑国,
三置晋国之君*
,
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
一救荆国之祸*
。
一次出兵救楚。
发教封内*
,
在境内施行德化。
而巴人致贡;
巴国前来纳贡;
施德诸侯,
施德政于诸侯,
而八戎来服*
。
四方少数民族前来朝见。
由余闻之*
,
由余听到这种情形,
款关请见*
。
前来敲门投奔。
五羖大夫之相秦也,
五羖大夫出任秦相,
劳不坐乘,
劳累不坐车,
暑不张盖,
酷暑炎热不打伞,
行于国中,
走遍国中,
不从车乘,
不用随从的车辆,
不操干戈,
不带武装防卫,
功名藏于府库,
他的功名载于史册,藏于府库,
德行施于后世。
他的德行施教于后代。
五羖大夫死,
五羖夫死时,
秦国男女流涕,
秦国不论男女都痛哭流涕,
童子不歌谣,
连小孩子也不唱歌谣,
舂者不相杵*
。
正在舂米的人也因悲哀而不发出相应的呼声。
此五羖大夫之德也。
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啊。
今君之见秦王也,
如今您得以见秦王,
因嬖人景监以为主*
,
靠的是秦王宠臣景监推荐介绍,
非所以为名也。
这就说不上什么名声了。
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
身为秦国国相不为百姓造福而大规模地营建宫阙,
非所以为功也。
这就说不上为国家建立功业了。
刑黥太子之师傅,
惩治太子的师傅,
残伤民以骏刑*
,
用严刑酷法残害百姓,
是积怨畜祸也。
这是积累怨恨、聚积祸患啊。
教之化民也深于命,
教化百姓比命令百姓更深入人心,
民之效上也捷于令*
。
百姓模仿上边的行为比命令百姓更为迅速。
今君又左建外易*
,
如今您却违情背理地建立权威变更法度,
非所以为教也。
这不是对百姓施行教化啊。
君又南面而称寡人*
,
您又在商於封地南面称君,
日绳秦之贵公子*
。
天天用新法来逼迫秦国的贵族子弟。
《诗》曰:
《诗经》上说:
‘相鼠有体,
‘相鼠还懂得礼貌,
人而无礼,
人反而没有礼仪,
人而无礼,
人既然失去了礼仪,
何不遄死*
,
为什么不快快地死呢。
以《诗》观之,
’照这句诗看来,
非所以为寿也*
。
实在是不能恭维您了。
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
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
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
您又杀死祝欢而用墨刑惩处公孙贾。
《诗》曰:
《诗经》上说:
‘得人者兴,
‘得到人心的振兴,
失人者崩。
失掉人心的灭亡。
’*
此
数事者,
’这几件事,
非所以得人也。
都不是得人心的呀。
君之出也,
您一出门,
后车十数,
后边跟着数以十计的车辆,
从车载甲,
车上都是顶盔贯甲的卫士,
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
,
身强力壮的人做贴身警卫,
持矛而操阘戟者旁车而趋*
。
持矛操戟的人紧靠您的车子奔随。
此一物不具,
这些防卫缺少一样,
君固不出。
您必定不敢出门。
《书》曰:
《尚书》上说:
‘恃德者昌,
‘凭靠施德的昌盛,
恃力者亡。
凭靠武力的灭亡。
’*
君
之危若朝露,
’您的处境就好象早晨的露水,很快就会消亡一样危险,
尚将欲延年益寿乎?
您还打算要延年益寿吗?
则何不归十五都,
那为什么不把商於十五邑封地交还秦国,
灌园于鄙*
,
到偏僻荒远的地方浇园自耕,
劝秦王显岩穴之士*
,
劝秦王重用那些隐居山林的贤才,
养老存孤,
赡养老人,抚育孤儿,
敬父兄,
使父兄相互敬重,
序有功,
依功序爵,
尊有德,
尊崇有德之士,
可以少安。
这样才可以稍保平安。
君尚将贪商于之富,
您还要贪图商於的富有,
宠秦国之教,
以独揽秦国的政教为荣宠,
畜百姓之怨,
聚集百姓的怨恨,
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
,
秦王一旦舍弃宾客而不能当朝,
秦国之所以收君者*
,
岂其微哉*
?
秦国所要拘捕您的人难道能少吗?
亡可翘足而待。”
您丧身的日子就象抬起足来那样迅速地到来。”
商君弗从。
但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劝告。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
五个月之后,秦孝公去世,
太子立。
太子即位。
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
公子虔一班人告发商君要造反,
发吏捕商君。
派人去逮捕商君。
商君亡至关下,
商君逃跑到边境关口,
欲舍客舍*
。
想住旅店。
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
,
旅店的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
曰:
说:
“商君之法,
“商君有令,
舍人无验者坐之*
。
住店的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连带判罪。”
商君喟然叹曰:
商君长长地叹息说:
“嗟乎,
“唉呀!
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
”
制定新法的遗害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去之魏。
离开秦国潜逃到魏。
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
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而打败魏军,
弗受。
拒绝收留他。
商君欲之他国。
商君打算到别的国家。
魏人曰:
魏国人说:
“商君,
“商君,
秦之贼。
是秦国的逃犯,
秦强而贼入魏,
秦国强大逃犯跑到魏国来,
弗归,
不送还,
不可”。
不行。”
遂内秦*
。
于是把商君送回秦国。
商君既复入秦,
商君再回到秦国后,
走商邑,
就潜逃到他的封地商邑,
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
。
和他的部属发动邑中的士兵,向北攻击郑国谋求生路,
秦发兵攻商君,
秦国出兵攻打商君,
杀之于郑黾池*
。
把他杀死在郑国黾池。
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
,
秦惠王把商君五马分尸示众,
曰:
说:
“莫如商鞅反者!”
“不要像商鞅那样谋反!”
遂灭商君之家。
于是就诛灭了商君全家。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商君,
商君,
其天资刻薄人也*
。
他的天性就是个残忍少恩的人,
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
,
考察他当初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
挟持浮说,
凭借着虚饰浮说,
非其质矣。
不是他自身的资质。
且所因由嬖臣,
再说凭靠着国君宠臣太监的推荐,
及得用,
等到被任用,
刑公子虔,
就刑罚公子虔,
欺魏将卬,
欺骗魏将公子卬,
不师赵良之言,
不听赵良的规劝,
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
。
足以证明商君残忍少恩了。
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
我曾经读过商君开塞耕战的书籍,
与其人行事相类。
其内容和他本身的作为相类似。
卒受恶名于秦,
但最终还是在秦国落得个谋反的恶名,
有以也夫*
!
这是有缘故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