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经历与《子虚赋》创作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
字长卿。
字长卿。
少时好读书,
他少年时喜欢读书,
学击剑,
也学习剑术,
故其亲名之曰犬子。
所以他父母给他取名犬子。
相如既学,
司马相如完成学业后,
慕蔺相如之为人,
很仰慕蔺相如的为人,
更名相如。
就改名相如。最初,
以赀为郎,
他凭借家中富有的资财而被授予郎官之职,
事孝景帝,
侍卫孝景帝,
为武骑常侍,
做了武骑常侍,
非其好也。
但这并非他的爱好。
会景帝不好辞赋,
正赶上汉景帝不喜欢辞赋,
是时粱孝王来朝,
这时粱孝王前来京城朝见景帝,
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阳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
跟他来的善于游说的人,有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县人庄忌先生等。
相如见而说之,
相如见到这些人就喜欢上了,
因病免,
因此就借生病为由辞掉官职,
客游粱。
旅居粱国。
粱孝王令与诸生同舍,
粱孝王让相如这些读书人一同居住,
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
相如才有机会与读书人和游说之士相处了好几年,
乃著《子虚之赋》。
于是写了《子虚赋》。
琴挑文君与婚姻波折
会粱孝王卒,
正赶上粱孝王去世,
相如归,
相如只好返回成都。
而家贫,
然而家境贫寒,
无以自业。
又没有可以维持自己生活的职业。
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
相如一向同临邛县令王吉相处得很好,
吉曰:
王吉说:
“长卿久宦游不遂,
“长卿,你长期离乡在外,求官任职,不太顺心,
而来过我。”
可以来我这里看看。”
于是相如往,
于是,相如前往临邛,
舍都亭。
暂住在城内的一座小亭中。
临邛令缪为恭敬,
临邛县令佯装恭敬,
日往朝相如。
天天都来拜访相如。
相如初尚见之,
最初,相如还是以礼相见。
后称病,
后来,他就谎称有病,
使从者谢吉,
让随从去拒绝王吉的拜访。然而,
吉愈益谨肃。
王吉却更加谨慎恭敬。
临邛中多富人,
临邛县里富人多,
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
象卓王孙家就有家奴八百人,
程郑亦数百人,
程郑家也有数百人。
二人乃相谓曰:
二人相互商量说:
“令有贵客,
“县令有贵客,我们备办酒席,
为具召之。”
请请他。”
并召令。
一并把县令也请来。
令既至,
当县令到了卓家后,
卓氏客以百数。
卓家的客人已经上百了。
至日中,
到了中午,
谒司马长卿,
去请司马长卿,
长卿谢病不能往,
长卿却推托有病,不肯前来。
临邛令不敢尝食,
临邛令见相如没来,不敢进食,
自往迎相如。
还亲自前去迎接相如。
相如不得已,
相如不得已,
强往,
勉强来到卓家,
一坐尽倾。
满座的客人无不惊羡他的风采。
酒酣,
酒兴正浓时,
临邛令前奏琴曰:
临邛县令走上前去,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说:
“窃闻长卿好之,
“我听说长卿特别喜欢弹琴,希望聆听一曲,
愿以自娱。”
以助欢乐。”
相如辞谢,
相如辞谢一番,
为鼓一再行。
便弹奏了一两支曲子。
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
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不久,
好音,
很喜欢音乐,
故相如缪与令相重,
所以相如佯装与县令相互敬重,
而以琴心挑之。
而用琴声暗自诱发她的爱慕之情。
相如之临邛,
相如来临邛时,
从车骑,
车马跟随其后,仪表堂堂,
雍容闲雅甚都;
文静典雅,
及饮卓氏,
甚为大方。
弄琴,
待到卓王孙家喝酒、弹奏琴曲时,
文君窃从户窥之,
卓文君从门缝里偷偷看他,
心悦而好之,
心中高兴,特别喜欢他,
恐不得当也。
又怕他不了解自己的心情。
既罢,
宴会完毕,
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
相如托人以重金赏赐文君的侍者,以此向她转达倾慕之情。于是,
文君夜亡奔相如,
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门,私奔相如,
相如乃与驰归成都。
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赶回成都。
家居徒四壁立。
进家所见,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
卓王孙大怒曰:
卓王孙得知女儿私奔之事,大怒道:
“女至不材,
“女儿极不成材,
我不忍杀,
我不忍心伤害她,
不分一钱也。”
但也不分给她一个钱。”
人或谓王孙,
有的人劝说卓王孙,
王孙终不听。
但他始终不肯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文君久之不乐,
文君感到不快乐,
曰:
说:
“长卿第俱临邛,
“长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去临邛,
从昆弟假货犹足为生,
向兄弟们借贷也完全可以维持生活,
何至自苦如此!”
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个样子!”
相如与俱之临邛,
相如就同文君来到临邛,
尽卖其车骑,
把自己的车马全部卖掉,
买一酒舍酤酒,
买下一家酒店,
而令文君当炉。
做卖酒生意。并且让文君亲自主持垆前的酌酒应对顾客之事,
相如身自著犊鼻裈,
而自己穿起犊鼻裤,
与保庸杂作,
与雇工们一起操作忙活,
涤器于市中。
在闹市中洗涤酒器。
卓王孙闻而耻之,
卓王孙听到这件事后,感到很耻辱,
为杜门不出。
因此闭门不出。
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
有些兄弟和长辈交相劝说卓王孙,说:
“有一男两女,
“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所不足者非财也。
家中所缺少的不是钱财。
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
如今,文君已经成了司马长卿的妻子,
长卿故倦游,
长卿本来也已厌倦了离家奔波的生涯,
虽贫,
虽然贫穷,
其人材足依也。
但他确实是个人才,完全可以依靠。
且又令客,
况且他又是县令的贵客,
独奈何相辱如此*!”
为什么偏偏这样轻视他呢!”
卓王孙不得已,
卓王孙不得已,
分予文君僮百人,
只好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
钱百万,
钱一百万,
及其嫁时衣被财物。
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
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
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
买田宅,
买了田地房屋,
为富人。
成为富有的人家。
《上林赋》创作与讽谏
居久之,
过了较长一段时间,
蜀人杨得意为狗监,
蜀郡人杨得意担任狗监,
侍上。
事奉汉武帝。一天,
上读《子虚赋》而善之,
武帝读《子虚赋》,认为写得好,
曰:
说:
“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作者同时。”
得意曰:
杨得意说:
“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
“我的同乡人司马相如自称,是他写了这篇赋。”
上惊,
武帝很惊喜,
乃召问相如。
就召来相如询问。
相如曰:
相如说:
“有是。
“有这件事。但是,
然此乃诸侯之事,
这赋只写诸侯之事,
未足观也。
不值得看。
请为天子游猎赋,
请让我写篇天子游猎赋,
赋成奏之。”
赋写成后就进献皇上。”
上许,
武帝答应了,
令尚书给笔札。
并命令尚书给他笔和木简。
相如以“子虚”,虚言也,
相如用“子虚”这虚构的言辞,
为楚称;
是为了陈述楚国之美;
“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
“乌有先生”就是哪有此事,
为齐难;
以此为齐国驳难楚国;
“无是公”者,无是人也,
“无是公”就是没有此人,
明天子之义。
以阐明做天子的道理。
故空藉此三人为辞,
所以假借这三个人写成文章,
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
用以推演天子和诸侯的苑囿美盛情景。
其卒章归之于节俭,
赋的最后一章主旨归结到节俭上去,
因以风谏€。
借以规劝皇帝。
奏之天子,
把赋进献天子后,
天子大说。
天子特别高兴。
其辞曰:
赋的文辞说道:
楚使子虚使于齐,
楚王派子虚出使齐国,
齐王悉发境内之士,
齐王调遣境内所有的士卒,
备车骑之众,
准备了众多的车马,
与使者出田。
与使者一同出外打猎。
田罢,
打猎完毕,
子虚过诧乌有先生,
子虚前去拜访乌有先生,并向他夸耀此事,
而无是公在焉。
恰巧无是公也在场。
坐定,
大家落座后,
乌有先生问曰:
乌有先生向子虚问道:
“今日田乐乎?”
“今天打猎快乐吗?”
子虚曰:
子虚说:
“乐。”
“快乐”。
“获多乎?”
“猎物很多吧?”
曰:
子虚回答道:
“少。”
“很少。”
“然则何乐?”
“既然如此,那么乐从何来?”
曰:
子虚回答说:
“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
“我高兴的是齐王本想向我夸耀他的车马众多,
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
而我却用楚王在云梦泽打猎的盛况来回答他。”
曰:
乌有先生说道:
“可得闻乎?”
“可以说出来听听吗?”
子虚曰:
子虚说:
“可。
“可以。
王驾车千乘,
齐王指挥千辆兵车,
选徒万骑,
选拔上万名骑手,
田于海滨。
到东海之滨打猎。
列卒满泽,
士卒排满草泽,
罘罔弥山,
捕兽的罗网布满山岗,
揜兔辚鹿,
兽网罩住野兔,车轮辗死大鹿,
射麇脚麟。
射中麋鹿,抓住麟的小腿。
鹜于盐浦,
车骑驰骋在海边的盐滩,
割鲜染轮。
宰杀禽兽的鲜血染红车轮。
射中获多,
射中禽兽,猎获物很多,
矜而自功。
齐王便骄傲地夸耀自己的功劳。
顾谓仆曰:
他回头看着我说:
‘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
‘楚国也有供游玩打猎的平原广泽,可以使人这样富于乐趣吗?
楚王之猎何与寡人?
楚王游猎与我相比,谁更壮观?
’仆下车对曰:
’我下车回答说:
‘臣,楚国之鄙人也,
‘小臣我只不过是楚国一个见识鄙陋的人,
幸得宿卫十有余年,
但侥幸在楚宫中担任了十余年的侍卫,
时从出游,
常随楚王出猎,
游于后园,
猎场就在王宫的后苑,
览于有无,
可以顺便观赏周围的景色,
然犹未能遍睹也,
但还不能遍览全部盛况,
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
又哪有足够的条件谈论远离王都的大泽盛景呢?
’齐王曰:
’齐王说:
‘虽然,
‘虽然如此,
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还是请大略地谈谈你的所见所闻吧!
’
’
“仆对曰:
“我回答说:
‘唯唯。
‘是,是。
臣闻楚有七泽,
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
尝见其一,
我曾经见过一个,
未睹其余也。
其余的没见过。
臣之所见,
我所看到的这个,
盖特其小小耳者,
只是七个大泽中最小的一个,
名曰云梦。
名叫云梦。
云梦者,方九百里,
云梦方圆九百里,
其中有山焉。
其中有山。
其山则盘纡茀郁,
山势盘旋,迂回曲折,
隆崇嵂崒;
高耸险要,
岑岩参差,
山峰峭拔,参差不齐;
日月蔽亏;
日月或被完全遮蔽,或者遮掩一半;
交错纠纷,
群山错落,重叠无序,
上干青云;
直上青云;
罢池陂陁,
山坡倾斜连绵,
下属江河。
下连江河。
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
那土壤里有朱砂、石青、赤土、白垩、雌黄、石灰、锡矿、碧玉、黄金、白银、种种色彩,
众色炫耀,
光辉夺目,
照烂龙鳞。
像龙鳞般地灿烂照耀。
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
那里的石料有赤色的玉石、玫瑰宝石、琳、珉、琨珸、瑊玏、磨刀的黑石、半白半赤的石头、红地白文的石头。
瑌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
东面有蕙草的花圃,
芷若射干,穹穷昌蒲,
其中生长着杜衡、兰草、白芷、杜若、射干、芎䓖、菖蒲、茳蓠、蘼芜、甘蔗、芭蕉。
江离麋芜,
南面有平原大泽,
诸蔗猼且。
地势高低不平,
其南则有平原广泽,
倾斜绵延,
登降陁靡,
低洼的土地,
案衍坛曼。
广阔平坦,
缘以大江,
沿着大江延伸,
限以巫山。
直到巫山为界。
其高燥则生葴苞荔,
那高峻干燥的地方,
薛莎青薠。
生长着马蓝、形似燕麦的草、还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及青薠。
其卑湿则生藏茛蒹葭,
那低湿之地,
东蔷雕胡*,莲藕菰芦、菴轩芋,
生长着狗尾巴草、芦苇、东蔷、菰米、莲花、荷藕、葫芦、菴、莸草,
众物居之,
众多麦木,生长在这里,
不可胜图。
数不胜数。
其西则有涌泉清池,
西面则有奔涌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水波激荡,
激水推移,
后浪冲击前浪,滚滚向前;
外发芙蓉蓤华,
水面上开放着荷花与菱花,
内隐巨石白沙。
水面下隐伏着巨石和白沙。
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
水中有神龟、蛟蛇、猪婆龙、玳瑁、鳖和鼋。
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
北面则有山北的森林和巨大的树木:
蘖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
黄楩树、楠木、樟木、桂树、花椒树、木兰、黄蘗树、山梨树、赤茎柳、山楂树、黑枣树、桔树、柚子树、芳香远溢。
其上则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
那些树上有赤猿、猕猴、鹓、孔雀、鸾鸟、善跳的猴子和射干。
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犴,兕象野犀,
树下则有白虎、黑豹、蟃蜒、、豻、雌犀牛、大象、野犀牛、穷奇、獌狿。
穷奇獌狿。
“‘于是乃使专诸之伦,
“‘于是就派专诸之类的勇士,
手格此兽。
空手击杀这些野兽。
楚王乃驾驯驳之驷,
楚王就驾御起被驯服的杂毛之马,
乘雕玉之舆。
乘坐着美玉雕饰的车,
靡鱼须之桡旃,
挥动着用鱼须作旒穗的曲柄旌旗,
曳明月之珠旗。
摇动缀着明月珍珠的旗帜。
建干将之雄戟,
高举锋利的三刃戟,
左乌嗥之雕弓,
左手拿着雕有花纹的乌嗥名弓,
右夏服之劲箭。
右手拿着夏箙中的强劲之箭。
阳子骖乘,
伯乐做骖乘,
纤阿为御,
纤阿当御者。车马缓慢行驶,
案节未舒,
尚未尽情驰骋时,
即陵狡兽。
就已踏倒了强健的猛兽。
辚邛邛,
车轮辗压邛邛、践踏距虚,
蹴距虚,
突击野马,
轶野马而騊駼,
轴头撞死騊駼,乘着千里马,
乘遗风而射游骐。
箭射游荡之骐。
儵眒凄浰,
楚王的车骑迅疾异常,
雷动熛至,
有如惊雷滚动,好似狂飙袭来,
星流霆击。
像流星飞坠,若雷霆撞击。
弓不虚发,
弓不虚发,
中必决眥,
箭箭都射裂禽兽的眼眶,
洞胸达腋,
或贯穿胸膛,直达腋下,
绝乎心系。
使连着心脏的血管断裂。
获若雨兽,
猎获的野兽,像雨点飞降般纷纷而落,
掩草蔽地。
覆盖了野草,遮蔽了大地。
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
于是,楚王就停鞭徘徊,
翱翔容与。
自由自在地缓步而行,
览乎阴林,
浏览山北的森林,
观壮士之暴怒,
观赏壮士的暴怒,
与猛兽之恐惧。
以及野兽的恐惧。拦截那疲倦的野兽,
徼受诎,
捕捉那精疲力竭的野兽,
殚睹众物之变态。
遍观群兽各种不同的姿态。
“‘于是郑女曼姬*,
“‘于是,郑国漂亮的姑娘,肤色细嫩的美女,
被阿锡,
披着细缯细布制成的上衣,
揄紵缟,
穿着麻布和白娟制做的裙子,
杂纤罗,
装点着纤细的罗绮,
垂雾豰。
身上垂挂着轻雾般的柔纱。
襞积褰绉,
裙幅褶绉重叠,纹理细密,
纡徐委曲,
线条婉曲多姿,
郁桡溪谷。
好似深幽的溪谷。
衯衯裶裶,
美女们穿着修长的衣服,
扬袘恤削,
裙幅飘扬,裙缘整齐美观;衣上的飘带,随风飞舞,
蜚纤垂髾。
燕尾形的衣端垂挂身间。体态婀娜多姿,
扶与猗靡*,
走路时衣裙相磨,
噏呷萃蔡*。
发出噏呷萃蔡的响声。飘动的衣裙饰带,
下摩兰蕙,
摩磨着下边的兰花蕙草,
上拂羽盖。
拂拭着上面的羽饰车盖。
错翡翠之威蕤,
头发上杂缀着翡翠的羽毛做为饰物,
缪绕玉绥。
颌下缠绕着用玉装饰的帽缨。
缥乎忽忽,
隐约缥缈,恍恍忽忽,
若神仙之仿佛。
就像神仙般的若有若无。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
“‘于是楚王就和众多美女一起在蕙圃夜猎,
媻珊勃窣上金堤*。
从容而缓慢地走上坚固的水堤。
掩翡翠,
用网捕取翡翠鸟,
射鵕。
用箭射取锦鸡。
微矰出,
射出带丝线的短小之箭,
纤缴施。
发射系着细丝绳的箭。
弋白鹄,
射落了白天鹅,
连鴐鹅。
击中了野鹅。
双鸧下,
中箭的鸧鸹双双从天落,
玄鹤加。
黑鹤身上被箭射穿。
怠而后发,
打猎疲倦之后,
游于清池。
拨动游船,泛舟清池之中。
浮文鹢,
划着画有鹢鸟的龙船,
扬桂枻。
扬起桂木的船浆。
张翠帷,
张挂起画有翡翠鸟的帷幔,
建羽盖。
树起鸟毛装饰的伞盖。
罔玳瑁,
用网捞取玳瑁,
钓紫贝。
钓取紫贝。
金鼓,
敲打金鼓,
吹鸣籁。
吹起排箫。
榜人歌,
船夫唱起歌来,
声流喝。
声调悲楚嘶哑,悦耳动听。
水虫骇,
鱼鳖为此惊骇,
波鸿沸。
洪波因而沸腾。
涌泉起,
泉水涌起,
奔扬会。
与浪涛汇聚。
礌石相击,
众石相互撞击,
硠硠礚礚*,
发出硠硠礚礚的响声,
若雷霆之声,
就象雷霆轰鸣,
闻乎数百里之外。
声传几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
“‘夜猎将停,
击灵鼓,
敲起灵鼓,
起烽燧。
点起火把。
车案行,
战车按行列行走,
骑就队。
骑兵归队而行。队伍接续不断,
乎淫淫,
整整齐齐,
班乎裔裔。
缓慢前进。
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
于是,楚王就登上阳云之台,
泊乎无为,
显示出泰然自若安然无事的神态,
澹乎自持,
保持着安静怡适的心境。
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
待用芍药调和的食物备齐之后,就献给楚王品尝。
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
不像大王终日奔驰,不离车身,
脟割轮淬,
甚至切割肉块,也在轮间烤炙而吃,
自以为娱。臣窃观之,
而自以为乐。
齐殆不如。
我以为齐国恐怕不如楚国吧。
’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于是,齐王默默无言,无话回答我。”
乌有先生曰:
乌有先生说:
“是何言之过也!
“这话为什么说得如此过分呢?
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
您不远千里前来赐惠齐国,
王悉发境内之士,
齐王调遣境内的全部士卒,
而备车骑之众,
准备了众多的车马,
以出田,
同您外出打猎,
乃欲勠力致获,
是想同心协力猎获禽兽,
以娱左右也,
使您感到快乐,
何名为夸哉!
怎能称作夸耀呢!
问楚地之有无者,
询问楚国有无游猎的平原广泽,
愿闻大国之风烈,
是希望听听楚国的政治教化与光辉的功业,
先生之余论也。
以及先生的美言高论。
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
现在先生不称颂楚王丰厚的德政,
而盛推云梦以为高,
却畅谈云梦泽以为高论,
奢言淫乐而显侈靡,
大谈淫游纵乐之事,而且炫耀奢侈靡费,
窃为足下不取也。
我私下以为您不应当这样做。
必若所言,
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
固非楚国之美也。
那本来算不上是楚国的美好之事。
有而言之,
楚国若是有这些事,您把它说出来,
是章君之恶;
这就是张扬国君的丑恶;如果楚国没有这些事,
无而言之,
您却说有,
是害足下之信。
这就有损于您的声誉,
章君之恶而伤私义,
张扬国君的丑恶,损害自己的信誉,
二者无一可,
这两件事没有一样是可做的,
而先生行之,
而您却做了。
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
这必将被齐国所轻视,而楚国的声誉也会受到牵累。
且齐东陼巨海,
况且齐国东临大海,
南有琅邪;
南有琅琊山,
观乎成山,
在成山观赏美景,
射乎之罘;
在之罘山狩猎,
浮勃澥,
在渤海泛舟,
游孟诸;
在孟诸泽中游猎。
邪与肃慎为邻,
东北与肃慎为邻,
右以汤谷为界;
左边以汤谷为界限;
秋田乎青丘,
秋天在青丘打猎,
彷徨乎海外。
自由漫步在海外。
吞若云梦者八九,
像云梦这样的大泽,纵然吞下八九个,
其于胸中曾不蒂芥。
胸中也丝毫没有梗塞之感。
若乃俶傥瑰伟,
至于那超凡卓异之物,
异方殊类,
各地特产,
珍怪鸟兽,
珍奇怪异的鸟兽,
万端鳞萃,
万物聚集,好像鱼鳞荟萃,
充仞其中者,
充满其中,
不可胜记,
不可胜记,
禹不能名,
就是大禹也辨不清它们的名字,
契不能计。
契也不能计算它们的数目。但是,
然在诸侯之位,
齐王处在诸侯的地位,
不敢言游戏之乐,
不敢陈说游猎和嬉戏的欢乐,
苑囿之大;
苑囿的广大。
先生又见客,
先生又是被以贵宾之礼接待的客人,
是以王辞而不复,
所以齐王没有回答您任何言辞,
何为无用应哉!”
怎能说他无言以对呢!”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
无是公微笑着说:
“楚则失矣,
“楚国错了,
齐亦未为得也。
齐国也未必正确。
夫使诸侯纳贡者,
天子所以让诸侯交纳贡品,
非为财币,
并不是为了财物,
所以述职也;
而是为了让他们到朝廷陈述其履行职务的情况;
封疆画界者,
所以要划分封国的疆界,
非为守御,
并非为了守卫边境,
所以禁淫也。
而是为了杜绝诸侯的越规违法的行为。
今齐列为东藩,
如今,齐国位列东方的藩国,
而外私肃慎,
却与国外的肃慎私自交往,
捐国逾限,
弃离封国,
越海而田,
越过国界,漂洋过海,到青邱去游猎,
其于义故未可也。
这种作法就诸侯应遵守的道义来说,是不允许的。
且二君之论,
况且你们二位先生的言论,
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
都不是竭力阐明君臣之间的正常关系,也不是端正诸侯的礼仪,
徒事争游猎之乐,
而只是去争论游猎的欢乐,
苑囿之大,
苑囿的广大,
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
想以奢侈争胜负、以荒淫赛高低。
此不可以扬名发誉,
这样做不但不能使你们的国君显扬名望,提高声誉,
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却恰恰能够贬低声望,自己蒙受损失。
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
况且那齐国和楚国的事物又哪里值得称道呢!
君未睹夫巨丽也,
先生们没有亲眼看到那浩大壮丽的场面,
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左苍梧,
“上林苑左边是苍梧,
右西极,
右边是西极,
丹水更其南,
丹水流过它的南方,
紫渊径其北;
紫渊流经它的北方;
终始霸浐,
霸水和浐水始终未流出上林,
出入泾渭;
泾水和渭水流进来又流出去;
酆、鄗潦潏,
酆水、鄗水、潦水、潏水,
纡余委蛇,
曲折宛转,
经营乎其内。
在上林苑中回环盘旋。
荡荡兮八川分流,
浩浩荡荡的八条河川,
相背而异态。
流向相背,姿态各异,
东西南北,
东西南北,
驰鹜往来,
往来奔驰,
出乎椒丘之阙,
从两山对峙的椒丘山谷流出,
行乎洲淤之浦,
流经沙石堆积的小洲,
径乎桂林之中,
穿过桂树之林,
过乎泱莽之野。
流过茫茫无垠的原野。
汩乎浑流,
水流迅疾盛大,
顺阿而下,
沿着高丘奔腾而下,
赴隘陕之口。
直赴狭隘的山口。
触穹石,
撞击着巨石,
激堆埼,
激荡着沙石形成的曲折河岸,水流涌起,
沸乎暴怒,
暴怒异常,
汹涌滂。
汹涌澎湃。河水盛涌,水流迅疾,
浡滵汩,
波浪撞击,
湢测泌。
砰砰作响;
横流逆折,
横流回旋,
转腾潎洌。
转折奔腾,潎洌作响。急流冲击着不平的河岸,轰鸣震响,
澎濞沆瀣,
水势高耸,浪花回旋,
穹隆云挠,
卷曲如云,
蜿蟺胶戾。
蜿蜒萦绕。后浪推击着前浪,流向深渊,
逾波趋浥,
形成湍急的水流,
莅莅下濑。
冲过沙石之上。拍击着岩石,
批冲壅,
冲击着河堤,
奔扬滞沛。
奔腾飞扬,不可阻挡。大水冲过小洲,流入山谷,
临坻注壑*,
水势渐缓,水声渐细,
瀺灂霣坠。
跌落于沟谷深潭之中。有时潭深水大,
湛湛隐隐,
水流激荡,
砰磅訇礚。
发出乒乓轰隆的巨响。
潏潏淈淈,
有时水波翻涌飞扬,
湁潗鼎沸。
如同鼎中热水沸腾。
驰波跳沫,
水波急驰,泛起层层白沫,跳跃不止。有时水流急转,
汩漂疾,
轻疾奔扬,
悠远长怀。
流向远方,长归大湖。
寂漻无声,
有时水面平静无声,
肆乎永归。
安然地向着远方流去。
然后灏溔潢漾,
然后,无边无际的大水,
安翔徐徊*。
迂回徐缓,
翯乎滈滈,
银光闪闪,
东注大湖,
奔向东方,注入太湖,
衍溢陂池。
湖水满溢,流进附近的池塘。
于是乎蛟龙赤螭,
于是,
离。鰅鳙,禺禺鱋魶。
蛟龙、赤螭、、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
揵鳍擢尾,
都扬起背鳍,摇动着鱼尾,
振鳞奋翼,
振抖着鱼鳞,奋扬起鱼翅,
潜处于深岩。
潜处于深渊岩谷之中。
鱼鳖讙声,
鱼鳖欢跃喧哗,
万物众夥。
万物成群结伙。
明月珠子,
明月、珠子,
玓江靡。
在江边光彩闪烁。
蜀石黄碝,
蜀石、黄色的碝石、水晶石,
水玉磊珂。
层层堆积,
磷磷烂烂*,
灿烂夺目,
采色澔旰,
光彩映照,
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
聚积于水中。
鴐鹅鸀,䴔䴖鹮目,烦鹜鷛,
天鹅、鹔鷞、鸨鸟、鴐鹅、鸀、䴔䴖、鹮目、烦鹜、鷛鷞、、䴔鸬,
䴔鸬,
成群结队,
群浮乎其上。
浮游在水面上。
汎淫泛滥,
任凭河水横流浮动,
随风澹淡。
鸟儿随风漂流,
与波摇荡,
乘着波涛,自由摇荡。有时,
掩薄草渚。
成群的鸟儿聚积在野草覆盖的沙洲上,
唼喋菁藻,
口衔着菁、藻,唼喋作响,
咀嚼菱藕。
口含着菱、藕,咀嚼不已。
“于是乎崇山,
“于是高山挺拔耸立,
崔巍嵯峨0。
巍峨雄峻。
深林巨木,
广阔的山林中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山高险峻,
崭岩嵯。
高低不齐。
九嵏嶻嶭,
九嵏山、嶻嶭山、终南山巍峩耸立,或奇险,或倾斜,有的上下大,
南山峨峨。
中间小,有的象錡,三足直立,
岩陁甗锜,
险峻异常,
摧崣崛崎。
陡峭崎岖。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
振溪通谷,
有的地方是水流贯通的山谷,溪水曲折,
蹇产沟渎。
流入沟渎。
谽呀豁€,
溪谷宽大空旷,
阜陵别岛,
水中的丘陵、孤立的山,
崴磈嵔瘣,
高高挺立,
丘墟崛。
层迭不平。山势起伏,忽高忽低,连绵不绝,
隐辚郁登降施靡,
山坡倾斜,
陂池貏豸。
渐趋平缓。河水缓缓流动,
沇溶淫鬻,
溢出河面,
散涣夷陆。
四散于平坦的原野。水边平地,
亭皋千里,
一望千里,
靡不被筑。
无不被捣筑开拓。
掩以绿蕙,
地上长满菉草和蕙草,
被以江离,
覆盖着江蓠,
糅以蘼芜,杂以流夷。
间杂着蘼芜和留夷,
尃结缕,
布满了结缕,
欑戾莎,揭车衡兰,
深绿色的莎草丛生在一起,
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
还有揭车与杜蘅、兰草、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杜若、荪、鲜枝、黄、蒋、芧、青薠,
鲜枝黄砾,
遍布于广阔的大泽,
蒋芧青薠。
蔓延在广大的平原之上。
布濩闳泽,延曼太原。
花草绵延不绝,
丽靡广衍*,
广布繁衍,
应风披靡。
迎着微风倒伏,
吐芳扬烈,
吐露芬芳,散发着浓烈的香味,
郁郁斐斐。
郁郁菲菲,
众香发越,
香气四溢,
肸布写,
沁人心田,
苾勃*。
更令人感到芳香浓烈。
“于是乎周览泛观,
“于是浏览四周,广泛观赏,睁大眼睛也辨识不清,
瞋盼轧沕,
只见茫茫一片,
芒芒恍忽。
恍恍忽忽,
视之无端,
放眼望去,没有边际;
察之无崖。
仔细察看,宽广无涯。早晨,
日出东沼,
太阳从苑东的池沼升起,傍晚,
入于西陂。
太阳由苑西的陂池落下。
其南则隆冬生长,
苑南则严冬也依然生长草木,
踊水跃波;
河水奔踊翻腾;
兽则旄獏犛,
这里的野兽有,
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
、旄、獏、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
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
苑北则盛夏季节也是河水结冰,大地冻裂,
兽则麒麟角,
只要提起衣裳即可过河。
騨騱橐駞,蛩蛩騨騱,駃騠驴骡。
这里的野兽有麒麟、角、騊駼、橐駞、蛩蛩、騨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
“于是离宫别馆,
弥山跨谷。
布满山坡,横跨溪谷。
高廊四注,
高大的回廊,四周相连,
重坐曲阁。
双重的楼房间,阁道曲折相连。
华榱璧珰,
绘花的屋椽子,璧玉装饰的瓦珰。
辇道属,
辇道连绵不绝,
步周流,
在长廊之中周游,路程遥远,
长途中宿。
须在中途住宿。把高山削平,
夷嵏筑堂,
构筑殿堂,
累台增成。
修起层层台榭,
岩突洞房,
山岩底部有幽深的房室与此相通。俯视山下,
俯杳眇而无见,
遥远而无所见,
仰攀橑而扪天。
仰视天空,攀上屋椽可以摸天。
奔星更于闺闼,
流星闪过宫门,
宛虹拖于楯轩。
弯曲的彩虹横挂在窗板与栏杆之上。
青虯蚴蟉于东箱,
青虬蜿蜒在东厢,
象舆婉蝉于西清。
大象拉的车子行走在清静的西厢。
灵圉燕于闲观,
众神休息在清闲的馆舍,
偓佺之伦暴于南荣。
偓佺类的仙人在南檐下沐浴阳光。
醴泉涌于清室,
甘甜的泉水从清室中涌出,
通川过乎中庭。
流动的河水流过院中,
槃石裖崖,
用巨石修整河岸,
嵚岩倚倾,
高峻险要,参差不齐。
嵯峨磼礏,
山岩巍峨高耸,
刻削峥嵘。
峥嵘奇特,好像工匠雕刻而成。
玫瑰碧琳,珊瑚丛生。
这里的玫瑰、碧、琳、珊瑚丛聚而生。
瑉玉旁唐,
瑉玉庞大,
瑸斒文鳞。
纹采似鱼鳞。
赤瑕驳荦,
赤玉纹采交错,
杂臿其间,
杂插其间。
垂绥琬琰,和氏出焉。
垂绶、琬琐、和氏璧皆在这里出现。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
“于是卢桔在夏天成熟,
楟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
黄柑、柚子、楱、枇杷、酸小枣、柿子、山梨、、厚朴、羊枣、杨梅、樱桃、葡萄、常棣、榙、荔枝等果树,
隐夫郁棣,榙荔枝,罗乎后宫,
罗生在后宫之中,
列乎北园。
列植于北园之内,
丘陵,
绵延至丘陵之上,
下平原,
下至于平原之间。
扬翠叶,
摆动起翠绿的树叶,
杌紫茎,
摇动着紫色的干茎,
发红华,
开放着红色的花朵,
秀朱荣,
秀出了朱红的小花。
煌煌扈扈,
光彩繁盛,
照耀巨野。
照耀着广阔的原野。
沙棠栎槠,
沙果、栎、槠、桦树、枫树、银杏树、黄栌树、石榴、椰子树、槟榔树、槟榈树、檀树、木兰、枕木、樟木、冬青树,
华氾檘栌,
有的树木高达千仞,
留落胥馀,
粗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
仁频并闾,
花朵和枝条生长得畅达舒展,
欃檀木兰,
果实和叶子硕大茂密,
豫章女贞,
有的聚立在一处,
长千仞,
有的丛集相倚。
大连抱,
树枝相连而蜷曲,
夸条直畅,
交叉而重叠,
实叶茂*,
繁茂交错,
攒立丛倚,
盘纡纠结,
连卷累佹,
高举横出,
崔错癹骫,
相倚相扶,
阬衡砢,
下垂的枝条四散伸展,落花飞扬;
垂条扶於,
树木繁茂高大,
落英幡,
随风摇荡,
纷容萧,
婀娜多姿;
旖旎从风,
风吹草木,
浏莅卉吸,
凄清作响,
盖象金石之声,
有如钟磬之声,
管龠之音。
好似管龠之音。
柴池茈虒,
树木高低不齐,
旋环后宫,
环绕着后宫;众多草木重叠累积,
杂遝累辑,
覆盖着山野,
被山缘谷,
沿着溪谷生长,顺着山坡,
循阪下,
直下低湿之地,放眼望去,
视之无端,
没有边际,
究之无穷。
仔细探究,又无穷无尽。
“于是玄猿素雌,
“于是黑猿和白色的雌猴、仰鼻长尾猿、大母猴、小飞鼠、能飞的蛭、善爬树的蜩、猕猴、似猴的胡、似狗的豰、如猴的蛫,
蜼玃飞鸓,
都栖息在林间,
蛭蜩蠼蝚,
有的长啸,
胡豰蛫,
有的哀鸣,
栖息乎其间;
上下跳跃,
长啸哀鸣,
轻捷如飞,
翩幡互经,
交相往来,
夭枝格,
在树枝间共同戏耍,屈曲宛转,
偃蹇杪颠。
直上树梢。
于是乎隃绝梁,
于是跳越断桥,
腾殊榛,
跃过奇异的丛林,
捷垂条,
接持下垂的枝条,
踔稀间*,
或分散奔走,
牢落陆离*,
或杂乱相聚,
烂曼远迁*。
散乱远去。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
“像这样的地方有数千百处,
嬉游往来,
可供往来嬉戏游乐,
宫宿馆舍,
住宿在离宫,歇息在别馆,
庖厨不徙*,
厨房不需要迁徙,
后宫不移,
后宫妃嫔也不必跟随,
百官不备。
文武百官也已齐备。
“于是乎背秋涉冬,
“于是从秋至冬,
天子校猎*。
天子开始校猎,
乘镂象*,
乘坐着象牙雕饰的车子,
六玉虯*,
驾驭六条白色的虬龙,
拖蜺旌*,
摇动着五彩旌旗,
靡云旗*,
挥舞着云旗。
前皮轩*,
前面有蒙着虎皮的车子开路,
后道游*;
后边有导游之车护行。
孙叔奉辔*,
孙叔执辔驾车,
卫公骖乘*,
卫公做骖乘,
扈从横行*,
为天子护驾的侍卫不循正道而行,
出乎四校之中*。
活动在四校之中。
鼓严薄*,
在森严的卤薄里敲起鼓来,
纵獠者*,
猎手们便纵情出击;
江河为阹*,
江河是校猎的围栅,
泰山为橹*,
大山是望楼。车马飞奔,
车骑雷起,
如雷声忽起,
隐天动地*,
震天动地。
先后陆离,
猎手们四散分离,
离散别追*,
各自追逐自己的目标。出猎者络绎行进,
淫淫裔裔*,
沿着山陵,
缘陵流泽*,
顺着沼泽,
云布雨施。
像云雾密布,如大雨倾注。
“生貔豹*,
“活捉貔豹,
搏豺狼,
搏击豺狼,
手熊罴*,
徒手杀死熊罴,
足野羊,
踏倒野羊。
蒙鹖苏*,
猎者头戴鹖尾装饰的帽子,
绔白虎*,
穿着画有白虎的裤子,
被豳文*,
披服有斑纹的衣服,
跨野马。
骑着野马。
陵三嵏之危*,
登上三山并峙的山头,
下碛历之坻*;
走下崎岖不平的山坡,
陖赴险*,
直奔高陡险要的山峰,
越壑厉水*。
越过谷沟,连衣涉水。
推蜚廉*,
排击蜚廉,
弄解豸*,格瑕蛤*,
摆布解豸、击杀瑕蛤,
鋋猛氏*,
用矛刺杀猛氏,
罥騕褭*,
用绳索绊取騕褭,
射封豕*。
射杀大野猪。
箭不苟害*,
箭不随意射杀野兽,一箭射出,
解脰陷脑*;
则必破解颈项,穿裂头脑。
弓不虚发,
弓不虚发,
应声而倒。
野兽皆应声而倒。
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
于是,天子便乘着车子,徐缓徘徊,
翱翔往来,
自由自在地往来遨游,
睨部曲之进退,
观看士卒队伍的进退,
览将率之变态*。
浏览将帅应变的神态。
然后浸潭促节*,
然后,车驾由缓行而逐渐加快,
儵夐远去*。
疾速远去。
流离轻禽*,
用网捕捉轻捷飞翔的禽鸟,
蹴履狡兽*。
践踏敏捷狡猾的野兽。
白鹿,
用车轴撞击白鹿,
捷狡兔*。
迅速捕获狡兔。其速度之快,
轶赤电*,
超越赤色的闪电,
遗光辉*。
而把电光留在后边。
追怪物,
追逐怪兽,
出宇宙。
逸出宇宙。
弯繁弱*,
拉弯繁弱良弓,
满白羽*,
张满白羽之箭,
射游枭*,
射击游动的枭羊,
栎蜚虡*。
击倒蜚虡 。
择肉后发*,
选好肉肥的野兽然后发箭,
先中命处。
命中之处正是预想的地方。
弦矢分,
弓箭分离,
艺殪仆*。
一箭射中的猎物就倒在地上。
“然后扬节而上浮*,
“然后,天子的车驾高举起旌节而上浮,
陵惊风*,
驾御着疾风,
历骇飙*。
越过狂飙,
乘虚无,
升上天空,
与神俱。
与神灵同处。
辚玄鹤*,
践踏黑鹤,
乱昆鸡*,
扰乱鹍鸡,
遒孔鸾*,
近捕孔雀和鸾鸟,
促鵔*,
捉取鵔,
拂鹥鸟*,
击落鹥鸟,
捎凤皇*“捷鸳雏,
用竹竿击打凤凰,疾取鸳雏,
掩焦明。”*。
掩捕焦明。
“道尽涂殚*,
“直到道路的尽头,
回车而还。
才掉转车头而回。
招摇乎襄羊*,
逍遥徜徉,
降集乎北纮*。
降落在上林苑的极北之地。
率乎直指*,
直道前行,
乎反乡*。
忽然间返回帝乡。
蹷石阙(阙)[关]*,
踏上石阙,
历封峦*,
经过封峦,
过鳷鹊*,
过了鳷鹊,
望露寒*。
望着露寒。
下棠梨*,
下抵棠梨宫,
息宜春*,
休息在宜春宫,
西驰宣曲*,
再奔驰到昆明池西边的宣曲宫,
濯鹢牛首*。
划起饰有鹢鸟的船,在牛首池中荡漾。
登龙台*,
然后登上龙台观,
掩细柳*。
到细柳观休息。
观士大夫之勤略*,
观察士大夫们的辛勤与收获,
钧獠者之所得获*。
平均分配猎者所捕获的猎物。
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蝚若*,人民之所蹈躤*。
至于步卒和车驾所践踏辗轧而死的、骑兵所踏死的,
与其穷极倦*,
大臣与随从人员所踩死的,
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
以及那走投无路、疲惫不堪、惊惧伏地、没受刀刃的创伤就死去的野兽,
佗佗籍籍*,
其尸体纵横交错,
填坑满谷,
填满坑谷,
掩平弥泽*。
覆盖平原,弥漫大泽,不计其数。
“于是乎游戏懈怠,
“于是游乐嬉戏倦怠松懈,
置酒乎昊天之台*,
在上接云天的台榭摆下酒宴,
张乐乎轇之宇*;
在广阔无边的寰宇演奏音乐。
撞千石之钟,
撞击千石的大钟,
立万石之钜*;
竖起万石的钟架;
建翠华之旗,
高擎着翠羽为饰的旗帜,
树灵鼍之鼓。
设置灵鼍皮制成的大鼓;
奏陶唐氏之舞*,
奏起尧时的舞曲,
听葛天氏之歌*。
聆听葛天氏的乐曲;
千人唱,
千人同唱,
万人和。
万人相和;
山陵为之震动,
山陵被这歌声震动,
川谷为之荡波。
河川之水被激起大波。
巴俞宋蔡*,
巴渝的舞蹈,宋、蔡的歌曲,
淮南于遮*,
淮南的《于遮》,
文成颠歌*。
文成和云南的民歌,
族举递奏*,
同时并举,轮番演奏。
金鼓迭起,
钟鼓之声此起彼伏,
铿鎗铛*,
铿锵铛,
洞心骇耳*。
惊心震耳。
荆、吴、郑、卫之声,
荆、吴、郑、卫的歌声,
《韶》、《濩》、《武》、《象》之乐*,
《韶》、《濩》、《武》、《象》的音乐,
阴淫案衍之音*,
淫靡放纵的乐曲,
鄢郢缤纷*,
鄢、郢地区的飘逸舞姿,
《激楚》结风*,
《激楚》之音高亢激越,可以掀起回风,
俳优侏儒*,
俳优侏儒的表演,
犹鞮之倡*,
西戎的乐妓,
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
用来使耳目欢愉、心情快乐的事物,应有尽有。
丽靡烂漫于前*,
美妙悦耳的音乐在君王面前回荡,
靡曼美色于后。
皮肤细腻的美女站立在君王身后。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
“像那仙女青琴、宓妃之流的美女,
绝殊离俗,
超群拔俗,
姣冶娴都*。
艳丽高雅。面施粉黛,
靓妆刻饬*,
刻画鬓发,体态轻盈,
便嬛绰约*,
苗条多姿,
柔桡嬛嬛*,
柔弱美好,
娬媚姌嫋*;
妩媚婀娜。身穿纯色丝坦噶尼喀织的罩衣,拖着衣袖,
抴独茧之褕袘*,
细看那长长的衣衫,
眇阎易戌削*,
非常整齐,
媥姺徶*,
轻柔飘动,
与世殊服;
与世俗的衣服不同。
芬香沤郁*,
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酷烈淑郁*;
清美浓厚。
皓齿粲烂,
鲜明洁白的牙齿,
宜笑的*;
微露含笑,光洁动人。
长眉连娟*,
眉毛修长弯曲,双目含情,
微睇绵藐*;
流盼远视。
色授魂与*,
美色诱人,心魂荡漾,
心愉于侧。
女乐高兴地侍立君侧。
“于是酒中乐酣*,
“于是酒兴半酣,乐舞狂热,
天子芒然而思*,
天子怅惘有感,
似若有亡。
似有所失,
曰:
说道:
‘嗟乎,
‘唉,
此泰奢侈*!
这太奢侈了!
朕以览听余间*,
我在理政的闲暇之时,
无事弃日*,
不愿虚度时日,
顺天道以杀伐,
顺应天道,前来上林苑猎杀野兽,
时休息于此*,
有时在此休息。
恐后世靡丽*,
生怕后代子孙奢侈淫靡,
遂往而不反*,
循此而行,不肯休止,
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
这不是为后人创功立业发扬传统的行为。
’于是乃解酒罢猎*,
’于是就撤去酒宴,不再打猎,
而命有司曰:
而命令主管官员说:
‘地可以垦辟,
‘凡是可以开垦的土地,
悉为农郊*,
都变为农田,
以赡萌隶*;
用以供养黎民百姓。
隤墙填堑*,
推倒围墙,填平壕沟,
使山泽之民得至焉*。
使乡野之民都可以来此谋生。
实陂池而勿禁*,
陂池中满是捕捞者也不加禁止,
虚宫观而勿仞*。
宫馆空闲也不进住。
发仓廪以振贫穷,
打开粮仓,赈济贫穷的百姓,
补不足,
补助不足,
恤鳏寡,
抚恤鳏寡,
存孤独。
慰问孤儿和无子的老人。
出德号*,
发布施恩德给百姓的政令,
省刑罚,
减轻刑罚,
改制度,
改变制度,
易服色*,
变换服色,
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更改历法,
’
同天下百姓一道从头做起。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
“于是选择好日子来斋戒,
袭朝衣*,
穿上朝服,
乘法驾*,
乘坐天子的车驾,
建华旗,
高举翠华之旗,
鸣玉鸾,
响起玉饰的鸾铃。
游乎《六艺》之囿*,
游观于六艺的苑囿,
骛乎仁义之涂*,
奔驰在仁义的大道之上;
览观《春秋》之林,
观览《春秋》之林,
射《貍首》*,
演奏《貍首》,
兼《驺虞》*,
兼及《驺虞》的乐章,举行射礼;
弋玄鹤,
射中玄鹤,
建干戚,
举起盾牌和大斧,尽情而舞。
载云*,
车载着高张云天的罗网,
掩群《雅》*,
掩捕众多的文雅之士;
悲《伐檀》,
为《伐檀》作者的慨叹而悲伤,
乐《乐胥》*,
替《桑扈》乐得才智之士而快乐,
修容乎《礼》园*,
在《礼》园中修饰容仪,
翱翔乎《书》圃,
在《书》圃中徘徊游赏,
述《易》道,
阐释《周易》的道理,
放怪兽,
放走上林苑中各种珍禽怪兽。
登明堂*,
登上明堂,
坐清庙*,
坐在祖庙之中,
恣群臣,
君王遍命群臣,
奏得失,
尽奏朝政的得失之见,
四海之内,
使天下黎民,
靡不受获。
无不受益。
于斯之时,
正当此时,
天下大说,
天下百姓皆大喜悦。他们顺应天子的风教,
向风而听,
听从政令,
随流而化,
顺应时代的潮流,接受教化。
喟然兴道而迁义*,
圣明之道勃然而振兴,人民都归向仁义,
刑错而不用*。
刑罚被废弃而不用。
德隆乎三皇*,
君王的恩德高于三皇,
功羡于五帝*。
功业超越五帝。
若此,
如果政绩达到这个地步,
故猎乃可喜也。
游猎才是可喜的事情。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
“如果整天暴露身躯驰骋在苑囿之中,
劳神苦形,
精神劳累,身体辛苦,
罢车马之用,
废弃车马的功用,
抏士卒之精*,
损伤士卒的精力,
费府库之财,
浪费国库的钱财,
而无德厚之恩,
而对百姓却没有厚德大恩,
务在独乐,
只是专心个人的欢乐,
不顾众庶*,
不考虑众多的百姓,
忘国家之政,
忘掉国家大政,
而贪雉兔之获,
却贪图野鸡兔子的猎获,
则仁者不由也。
这是仁爱之君不肯做的事情。
从此观之,
由此看来,
齐、楚之事,
齐国和楚国的游猎之事,
岂不哀哉!
岂不是令人悲哀的吗?
地方不过千里,
两国各有土地不过方圆千里,
而囿居九百,
而苑囿却占据九百里。这样以来,
是草木不得垦辟,
草木之野不能开垦为耕田,
而民无所食也。
百姓就没有粮食可吃。
夫以诸侯之细,
他们凭借诸侯的微贱的地位,
而乐万乘之所侈,
却去享受天子的奢侈之乐,
仆恐怕百姓之被其尤也*。”
我害怕百姓将遭受祸患。”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
于是子虚和乌有两位先生都改变了脸色,
超若自失*,
怅然若失,徘徊后退,
逡巡避席曰:
离开坐席,说道:
“鄙人固陋,
“鄙人浅薄无知,
不知忌讳,
不知顾忌,
乃今日见教,
却在今天得到了教诲,
谨闻命矣。”
我要认真领教。”
赋奏,
这篇赋写成后进献天子,
天子以为郎。
皇帝即任命相如为郎官。
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
无是公称说上林苑的广大,
山谷水泉万物,
山谷、水泉和万物,
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
以及子虚称说云梦泽所有之物甚多,
侈靡过其实,
奢侈淫靡,言过其实,
且非义理所尚,
而且也不是礼仪所崇尚的,
故删取其要,
所以删取其中的要点,
归正道而论之。
归之于正道,加以评论。
出使西南夷
相如为郎数岁,
相如担任郎官数年,
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
正逢唐蒙受命掠取和开通夜郎及其西面的僰中,
发巴蜀吏卒千人,
征发巴、蜀二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
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
西郡又多为他征调陆路及水上的运输人员一万多人。
用兴法诛其渠师*,
他又用战时法规杀了大帅,
巴蜀民大惊恐。
巴、蜀百姓大为震惊恐惧。
上闻之,
皇上听到这种情况,
乃使相如责唐蒙,
就派相如去责备唐蒙,
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
趁机告知巴、蜀百姓,唐蒙所为并非皇上的本意。
檄曰*:
檄文说:
告巴蜀太守:
告示巴、蜀太守:
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
蛮夷自擅兵权,不服朝廷,久未讨伐,
时侵犯边境,
时常侵扰边境,
劳士大夫。
使士大夫蒙受劳苦。
陛下即位*,
当今皇上即位,
存抚天下*,
存恤安抚天下,
辑安中国*。
使中国安宁和睦。
然后兴师出兵,
然后调兵出征,
北征匈奴,
北上讨伐匈奴,
单于怖骇,
使其单于恐怖震惊,
交臂受事*,
拱手称臣,
诎膝请和*。
屈膝求和。
康居西域*,
康居与西域诸国,
重译请朝*,
也都辗转翻译,沟通语言,请求朝见武帝,虔敬地叩头,
稽首来享*。
进献贡物。
移师东指,
然后大军直指东方,
闽越相诛*。
闽越之君被其弟诛杀。
右吊番禺*,
接着军至番禺,
太子入朝。
南越王派太子婴齐入朝。
南夷之君,
南夷的君主,
西僰之长,
西僰的首领,
常效贡职*,
都经常进献贡物和赋税,
不敢怠堕,
不敢怠慢,
延颈举踵,
人人伸长脖颈,高抬脚跟,景仰朝廷,
喁喁然皆争归义*,
争归仁义,
欲为臣妾,
愿做汉朝的臣仆,
道里辽远,
只是道路遥远,
山川阻深,
山河阻隔,
不能自致*,
不能亲自来朝向汉君致意。现在,
夫不顺者已诛,
不顺从者已被诛杀,
而为善者未赏,
而做好事者尚未奖赏,
故遣中郎将往宾之*,
所以派遣中郎将前来以礼相待,使其归服。
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
至于征发巴、蜀的士卒百姓各五百人,
以奉币帛,
只是为了供奉礼品,
卫使者不然*,
保卫使者不发生意外,
靡有兵革之事,
并没想到要进行战争,
战斗之患。
造成打仗的祸患。
今闻其乃发军兴制,
如今,皇上听说中郎将竟然动用战时法令,
惊惧子弟,
使巴、蜀子弟担惊受怕,
忧患长老。
巴、蜀父老长者忧虑祸患。
郡又擅为转粟运输,
巴、蜀二郡又擅自为中郎将转运粮食,
皆非陛下之意也。
这都不是皇上的本意。
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
至于被征当行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相残杀,
亦非人臣之节也。
这也不是为臣者的节操。
夫边郡之士,
那边疆郡县的士卒,
闻烽举燧燔*,
听到烽火高举、燧烟点燃的消息,
皆摄弓而驰*,
都张弓待射,驰马进击,
荷兵而走*,
扛着兵器,奔向战场,
流汗相属*,
人人汗流夹背,
唯恐居后;
唯恐落后;打起仗来,
触白刃,
就是身触利刃,
冒流矢,
冒着流矢射中的危险,
义不反顾,
也义无反顾,
计不旋踵*,
从没想到掉转脚跟,向后逃跑。
人怀怒心,
人人怀着愤怒的心情,
如报私仇。
如报私仇一般。
彼岂乐死恶生,
他们难道乐意死去而讨厌生存,
非编列之民*,
不是名在户籍的良民,
而与巴蜀异主哉?
而与巴、蜀不是同一个君主吗?
计深虑远,
只是他们思想深邃,虑事长远,
急国家之难,
一心想着国家的危难,
而乐尽人臣之道也。
而喜欢竭尽全力去履行臣民的义务罢了。
故有剖符之封*,
所以他们之中有的人得到剖符拜官的封赏,
析珪而爵*,
有的分珪受爵,
位为通侯*,
位在列侯,
居列东第*。
住宅排列在东第。
终则遗显号于后世,
他们死后可将显贵的谥号流传后世,
传土地于子孙,
把封赏的土地传给后代子孙。
行事甚忠敬,
他们做事非常忠诚严肃,
居位甚安佚*,
当官也特别安逸,
名声施于无穷*,
好的名声传播延续到久远的后世,
功烈著而不灭。
功业卓著,永不泯灭。
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
因此有贤德的人们都能肝脑涂地,
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
血液润泽野草而在所不辞。
今奉币役至南夷*,
现在仅仅是承担供奉币帛的差役去到南夷,
即自贼杀,
就自相杀害,
或亡逃抵诛*,
或者逃跑被诛杀,
身死无名,
身死而无美名,
谥为至愚,
其谥号应称为“至愚”,
耻及父母,
其耻辱牵连到父母,
为天下笑。
被天下人所嘲笑。
人的度量相越*,
人的气度和才识的差距,
岂不远哉!
难道不是很远么?
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
但这也不只是应征之人的罪过,
父兄之教不先,
父兄们平素没给他很严格的教育,
子弟之率不谨也,
也没有谨慎地给子弟做表率。人们缺少清廉的美德,
寡廉鲜耻,
不知羞耻,
而俗不长厚也*。
则世风也就不淳厚了。
其被刑戮*,
因而他们被判刑杀戮,
不亦宜乎!
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
皇上担心使者和官员们就象那个样子,
悼不肖愚民之如此*,
又哀伤不贤的愚民象这个样子,
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
所以派遣信使把征发士卒的事清清楚楚地告诉百姓,
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
趁机责备他们不能忠于朝廷,不能为国事而死的罪过,
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
斥责三老和孝弟没能很好履行教诲职责的过失。
方今田时,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
重烦百姓*,
一再烦扰百姓,
已亲见近县,
已经亲眼看到了附近县城的情况,
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
担心偏远的溪谷山泽间的百姓不能全听到皇上的心声,
檄到,
待这篇檄文一到,
亟下县道*,
赶忙下发到县道百姓那里,
使咸知陛下之意,
使他们全都知道当今皇上的心意,
唯毋忽也*。
千万不要遗忘!
相如还报。
相如出使完毕,回京向汉武帝汇报。
唐蒙已略通夜郎,
唐蒙已掠取并开通了夜郎,
因通西南夷道,
趁机要开通西南夷的道路,
发巴、蜀、广汉卒,
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
作者数万人*,
参加筑路的有数万人。
治道二岁,道不成,
修路二年,
,
没有修成,
士卒多物故*,
士卒多死亡,
费以巨万计*。
耗费的钱财要用亿来计算。
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
蜀地民众和汉朝当权者多有反对者。
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
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已与汉朝交往,
得赏赐多,
得到很多赏赐,
多欲愿为内臣妾*,
因而多半都想做汉朝的臣仆,
请吏*,
希望比照南夷的待遇,
比南夷。
请求汉朝委任他们以官职。
天子问相如,
皇上向相如询问此事,
相如曰:
相如说:
“邛、筰、冉、駹者近蜀*,
“邛(qióng,琼)筰(zuó,昨)、冉、駹(máng,忙)等都离蜀很近,
道亦易通,
道路容易开通。
秦时尝通为郡县,
秦朝时就已设置郡县,
至汉兴而罢。
到汉朝建国时才废除。
今诚复通,
如今真要重新开通,
为置郡县,
设置为郡县,
愈于南夷。”
其价值超过南夷。”
天子以为然,
皇上以为相如说得对,
乃拜相如为中郎将,
就任命相如为中郎将,
建节往使*。
令持节出使。
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
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等,乘坐四匹马驾驭的传车向前奔驰,
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
凭借巴、蜀的官吏和财物去拢络西南夷。
至蜀,
相如等到达蜀郡,
蜀太守以下郊迎,
蜀郡太守及其属官都到郊界上迎接相如,
县令负弩矢先驱,
县令背负着弓箭在前面开路,
蜀人以为宠。
蜀人都以此为荣。
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
于是卓王孙、临邛诸位父老都凭借关系来到相如门下,献上牛和酒,与相如畅叙欢乐之情。
卓王孙喟然而叹,
卓王孙喟然感叹,
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
自以为把女儿嫁给司马相如的时间太晚,
而厚分与其女财,
便把一份丰厚的财物给了文君,
与男等同。
使与儿子所分均等。
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
司马相如就便平定了西南夷。
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
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王朝的臣子。
除边关,
于是拆除了旧有的关隘,
关益斥*,
使边关扩大,
西至沫、若水,
西边到达沫水和若水,
南至牂柯为徼*,
南边到达牂(zāng,脏)柯,以此为边界,
通零关道*,
开通了灵关道,
桥孙水以通邛、都*。
在孙水上建桥,直通邛、筰。
还报天子,
相如还京报告皇上,
天子大说。
皇上特别高兴。
相如使时,
相如出使西南夷时,
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
蜀郡的年高长者多半都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
唯大臣亦以为然*。
纵然是朝廷大臣也有人以为是这样的。
相如欲谏,
相如也想向皇上进谏,
业已建之*,
但建议业已由自己提出,
不敢,
因而不敢再进谏言了,
乃著书,
于是就写文章,
籍以蜀父老为辞,
假借蜀郡父老的语气写成文词,
而已诘难之,
而自己来诘难对方,
以风天子*,
以此讽谏皇上,
且因宣其使指*,
并且借此宣扬自己出使的本意,
令百姓知天子之意。
让百姓了解天子的心意。
其辞曰:
那文章说:
汉兴七十有八载,
汉朝建国已七十又八年,
德茂存乎六世*,
美德充盛,存在于六代君王的政事之中,
威武纷纭*,
国势威武盛大,
湛恩汪*,
历久相传的皇恩深远广大,
群生澍濡*,
不但国内万民受惠,
洋溢乎方外*。
就连方外也得到余恩。
于是乃命使西征*,
于是皇上才下令使者西征,
随流而攘*,
阻挠者顺应形势而退让,
风之所被*,
德教之风所到之处,
罔不披靡*。
无不随风倒伏。
因朝冉从駹,
因而使冉夷臣服,駹夷顺从,
定筰存邛,
平定了筰,保全了邛,
略斯榆,
占领了斯榆,
举苞满*,
攻取了苞满。
结轶还辕*,
然后使络绎不绝的车马掉转车辕,
东乡将报,
起程东来,将回京禀报天子,
至于蜀都。
到达蜀郡成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
这时耆老、大夫、荐绅、先生共有二十七人,
俨然造焉*。
严肃认真地前来拜访。
辞毕,
寒喧已毕,
因进曰:
趁机进言道:
“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
“听说天子对于夷狄之人的态度,
其义羁縻勿绝而已*。
只是牵制他们不使断绝关系而已。
今罢三郡之士,
而现在却使三郡的士卒疲困不堪,
通夜郎之涂,
去打通夜郎的道路,
三年于兹,
至今三年,
而功不竟*,
修路之事尚未能最后完成,
士卒劳倦,
士卒已劳苦疲倦,
万民不赡*。
万民已生活不富足。
今又接以西夷,
如今又要接着开通西夷,
百姓力屈,
百姓劳力已经耗尽,
恐不能卒业*,
恐怕不能最终完成此事,
此亦使者之累也*,
这也是使者的负担啊,
窃为左右患之。
我私下为您忧虑。
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
况且那邛、筰、西僰与中国并列,
历年兹多,
已经过许多年了,
不可记已。
记都记不清了。
仁者不以德来,
仁德之君不能全靠仁德招来,
强者不以力并*,
势强力大的国君也不能全靠武力兼并,
意者其殆不可乎*!
想来恐怕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吧!
今割齐民以附夷狄*,
如今割弃良民的财物去增加夷狄的财物,使汉朝依赖的人民遭受疲困,
弊所恃以事无用*,
而去事奉无用的夷狄,
鄙人固陋,
鄙漏之人见识短浅,
不识所谓。”
不知道所说的是否正确。”
使者曰:
使者说:
“乌谓此邪*?
“怎么说这样的话呢?
必若所云*,
一定象你说的那样,
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
那么蜀郡人的衣著习惯永不改变,巴郡人的风俗也永远不会变化了。
余尚恶闻若说*。
我常常讨厌听这种说法。
然斯事体大*,
但是这事情的重大意义,
固非观者之所觏也*。
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出来的。
余之行急,
我行程急促,
其详不可得闻已,
其详情不可能细说给你们听,
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请为大夫们粗略地陈说一番。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
“大概社会上一定要有超越寻常的人,
然后有非常之事;
才会有超常的事情出现;
有非常之事,
有了超常的事情出现,
然后有非常之功。
才会创建异乎寻常的功业。
非常者,
异乎寻常,
固常〔人〕之所异也。
当然是常人感到奇异的。
故曰非常之原*,
所以说超常的事情开始出现时,
黎民惧焉;
百姓会惊惧;
及臻厥成*,
待到事情成功了,
天下晏如也*。
天下之人也就安然太平了。
“昔者鸿水浡出*,
“从前洪水涌出,
氾滥衍溢*,
四处泛溢,
民人登降移徙,
百姓上下迁移,
崎岖而不安*。
崎岖而不安宁。
夏后氏戚之*,
大禹为此忧虑,
乃堙鸿水*,
就阻塞洪水,挖掘河底,
决江疏河,
疏通河道,分散洪水,
漉沈赡灾*,
稳定灾情,
东归之于海,
使洪水东流大海,
而天下永宁。
让天下百姓永保安宁。
当斯之勤*,
承受这样的劳苦,
岂唯民哉。
难道只有百姓?
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
大禹终日思虑而心神烦劳,却还要亲身参加劳作,累得手脚生出老茧,
躬胝无胈*,
身上瘦得没有肉,
肤不生毛。
皮肤磨得生不出汗毛。
故休烈显乎无穷*,
所以他的美好功业显赫于无穷的后世,
声称浃乎于兹*。
名望传扬至今。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
“况且贤明的君主即位后,
岂特委琐握龊*,
难道只是委琐龌龊,
拘文牵俗,
被文法所拘束,为世俗所牵制,
循诵习传*,
因循旧习,
当时取说云尔哉*!
取悦当世而已吗?
必将崇论闳议*,
应当有崇高宏伟的主张,
创业垂统,
开创业绩,传留法统,
为万世规。
以此成为后世遵行的榜样。
故驰骛乎兼容并包*,
所以要尽情努力地做到兼容包蓄,
而勤思乎参天贰地*。
要勤勉思考着把自己变成可与天地比德的人。
且《诗》不云乎*:
况且《诗经》里不是说过:
‘普天之下,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没有哪个地方不是周王的领土;
率土之滨*,
四海之内,
莫非王臣。
没有哪个人不是周王的臣民。
’是以六合之内*,
’所以天地之内,
八方之外*,
八方之外,
浸浔衍溢*,
皆逐渐侵润漫衍,
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
如果有哪个有生命的东西没受君恩的滋润,
贤君耻之。
贤君将视为耻辱。
今封疆之内,
如今疆界以内,
冠带之伦*,
文武官员,
咸获嘉祉*,
都获得了欢乐幸福,
靡有阙遗矣*。
没有缺漏。
而夷狄殊俗之国,
而夷狄是风俗不相同的国家,
辽绝异党之地*,
是与我们遥远隔绝,族类不同的地域,
舟舆不通,
那里车船不通,
人迹罕至,
人迹罕至,
政教未加,
因而政治教化还未达到那里,
流风犹微。
社会风气还很低下。如果接纳他们,
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
他们将在边境做些违犯礼仪的事情;把他们排斥于外,
外之则邪行横作*,
他们就会在自己国内为非作歹,
放弑其上*。
逐杀其君,
君臣易位,
颠倒君臣关系,
尊卑失序,
改变尊卑次序,
父兄不辜*,
父兄无罪被杀,
幼孤为奴,
幼儿与孤儿被当做奴隶,
系累号泣*,
被捆绑者哭喊着,
内向而怨,
一心向往汉朝,
曰:
抱怨说:
‘盖闻中国有至仁焉,
“听说中国有最仁爱的国君,
德洋而恩普*,
美德盛大,恩泽普及,
物靡不得其所,
万物皆得其所,
今独曷为遗已’。
现在为什么只是遗弃了我们?”抬起脚跟,
举踵思慕,
思慕不已,
若枯旱之望雨。
就象大旱之时,人们盼望雨水一样。
盭夫为之垂涕*,
就是凶暴之人也要为之感动流泪,
况乎上圣,
更何况当今皇上贤明,
又恶能已*?
又怎么可以就此作罢?
故北出师以讨强胡,
所以出师北方,讨伐强大的匈奴,
南驰使以诮劲越*。
派使者急驰南方,责备强劲的越国。
四面风德,
四方邻国都受仁德的教化,
二方之君鳞集仰流*,
南夷与西夷的君长象游鱼聚集,仰面迎向水流,
愿得受号者以亿计。
愿意得到汉朝封号的以亿计。
故乃关沫、若*,
所以才以沫水和若水为关塞,
徼牂柯,
以牂柯为边界,
镂零山*,
凿通灵山道,
梁孙原*。
在孙水源头架起桥梁。
创道德之涂,
开创了通向道德的坦途,
垂仁义之统。
传留下热爱仁义的传统。
将博恩广施,
将要广施恩德,
远抚长驾*,
安抚和控制边远地区的人民,
使疏逖不闭*,
使疏远者不被隔闭,
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
使居住偏僻不开化地区的人民得到光明,
以偃甲兵于此*,
在这里消除战争,
而息诛伐于彼。
在那里消除杀伐。
遐迩一体,
使远近一体,
中外提福*,
内外安宁幸福,
不亦康乎*?
不是康乐之事吗?
夫拯民于沉溺,
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奉至尊之休德*,
尊奉皇上的美德,
反衰世之陵迟*,
挽救衰败的社会,
继周氏之绝业,
继承周代已经断绝的业绩,
斯乃天子之急务也。
这是天子的当务之急。
百姓虽劳,
百姓纵然有些劳苦,
又恶可以已哉?
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
“况且帝王之事本来没有不从忧劳开始,
而终于佚乐者也*。
而以逸乐结束的。这样说来,
然则受命之符,
那么承受天命的祥瑞,
合在于此矣*。
正在通西夷这件事上。
方将增泰山之封*,
如今皇上将要封禅泰山,
加粱父之事*,
祭祀粱父山,
鸣和鸾,
使车上的鸾铃鸣响,
扬乐颂*,
音乐和颂歌之声高扬,
上咸五*,
汉君之德上同五帝,
下登三*。
下越三王。
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
旁观者没看到事情的主旨,
犹鹪明已翔乎寥廓*,
如同鹪明已在空廓的天空飞翔,
而罗者犹视乎薮泽*。
而捕鸟者还眼盯着薮泽,
悲夫!”
真是可悲啊!”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怀来而失厥所以进*,
于是诸位大夫心情茫然,忘却了来意,也忘记了他们原来要想进谏的话,
喟然并称曰:
深有感慨地一同说道:
“允哉汉德*,
“令人信服啊,汉朝的美德!
此鄙人之所愿闻也。
这是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
百姓虽怠,
百姓虽然有些怠惰,
请以身先之。”
请允许我们给他们做个表率。”大夫们惆怅不已,
敞罔靡徙*,
自动后退,
因迁延而辞避。
拖延一会儿,辞别而去。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
从那以后,有人上书告相如出使时接受了别人的贿赂,因而,
失官。
他失掉了官职。
居岁余,
他在家呆了一年多,
复召为郎。
又被召到朝廷当了郎官。
晚年谏猎与封禅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
相如口吃,但却善于写文章。
常有消渴疾*。
他经常患糖尿病。
与卓氏婚,
他同卓文君结婚后,
饶于财。
很有钱。
其进仕宦,
他担任官职,
未尝肯于公卿国家之事*,
不曾愿意同公卿们一起商讨国家大事,
称病闲居,
而借病在家闲呆着,
不慕官爵。
不追慕官爵。
常从上至长杨猎*。
他曾经跟随皇上到长杨宫去打猎。
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
这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杀熊和猪,
驰逐野兽,
驰马追逐野兽,
相如上疏谏之。
相如上疏加以劝谏,
其辞曰:
疏上写道: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
臣子听说,万物中有的虽是同类而能力却不同,
故力称乌获*,
所以说到力大就称赞乌获,
捷言庆忌*,
谈到轻捷善射就推崇庆忌,
勇期贲、育*。
说到勇猛必称孟赍和夏育。
臣之愚,
我愚昧,
窃以为人诚有之,
私下以为人有这种情况,
兽亦宜然。
兽也应该有这种情况。
今陛下好陵阻险*,
现在陛下喜欢登上险阻的地方,
射猛兽,
射击猛兽,
卒然遇轶材之兽*,
突然遇到轻捷超群的野兽,
骇不存之地*,
在你毫无戒备之时,
犯属车之清尘*,
它狂暴进犯,向着你的车驾和随从冲来,
舆不及辕,
车驾来不及旋转车辕,
人不暇施巧,
人们也没机会施展技巧,
虽有乌获、逢蒙之伎*,
纵然有乌获和逢蒙的技巧,
力不得用,
才力发挥不出来,
枯木朽株尽为害矣。
枯萎的树木和腐朽的树桩全都可以变成祸害。
是胡越起于毂下*,
这就象胡人、越人出现在车轮下,
而羌夷接轸也*,
羌人和夷人紧跟在车后,
岂不殆哉!
岂不是很危险吗!
虽万全无患,
虽然是绝对安全而无一点害处,
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但这本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地方。
且夫清道而后行,
况且清除道路然后行走,
中路而后驰*,
选择道路中央驱马奔驰,
犹时有衔橛之变*,
有时还会出现马口中的衔铁断裂、车轴钩心脱落的事故,
而况涉乎蓬蒿,
更何况在蓬蒿中跋涉,
驰乎丘坟,
在荒丘废墟上奔驰,
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
前面有猎获野兽的快乐,而内心里却没有应付突然事故的准备,
其为祸也不亦难矣!
大概出现祸患是很容易的了。
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
至于看轻君王的高贵地位,不以此为安乐,却乐意出现在虽有万全准备而仍有一丝危险的地方,
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我私自以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
大概明察之人能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予见到它的出现,
而智者避危于无形。
智慧之人能在祸害还未形成之前就避开它。
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
祸患本来多半都隐藏在暗蔽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之时。所以谚语说:
故鄙谚曰“家累千金,
“家中积累千金,
坐不垂堂*”。
不坐在堂屋檐底下。”
此言虽小,
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
可以喻大。
但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
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我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上善之。
皇上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很好。
还过宜春宫,
回来路过宜春宫时,
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
相如向皇上献赋,哀悼秦二世行事的过失。
其辞曰:
赋的言辞是:
登陂阤之长阪兮*,
登上倾斜不平的漫长山坡,
坌入曾宫之嵯峨*。
一同走进高峻的层层宫殿。
临曲江之州兮*,
俯视曲江池弯曲的岸边和小洲,
望南山之参差。
望着高低不齐的南山。
岩岩深山之谾谾兮*,
山岩高耸而空深,
通谷豁兮谽谾*。
通畅的溪谷豁然开朗而空阔。
汩淢噏习以永逝兮*,
溪水急速地远远流去,
注平皋之广衍*。
注入宽广低平的水边高地。
观众树之塕萲兮,
欣赏各种树木繁茂荫蔽的美景,
*览竹林之榛榛*。
浏览茂密的竹林。
东驰土山兮,
向东边的土山奔驰,
北揭石濑*。
提衣走过沙石上的急流。
弥节容与兮,
缓步徘徊,
历吊二世*。
路过二世坟墓,把他凭吊。
持身不谨兮,
他自身行事不谨慎,
亡国失势。
使国家灭亡,权势丧尽。
信谗不寤兮,
他听信谗言,不肯醒悟,
宗庙灭绝。
使得宗庙被灭绝。
呜呼哀哉!
呜呼哀哉!
操行之不得兮,
他的操守品行不端正,
坟墓芜秽而不修兮,
坟墓荒芜而无人修整,
魂无归而不食*。
魂魄无处可归,也无人向他祭祀;
敻邈绝而不齐兮*,
飘逝到极远无边的地方,
弥久远而愈佅*。
逾是久远逾暗昧。
精罔阆而飞扬兮*,
象魍魉似的精魄升空飞扬,
拾九天而永逝*。
经历广大的九天远远逝去。
呜呼哀哉!
呜呼哀哉!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
相如被授官为汉文帝的陵园令。
天子即美子虚之事,
武帝既赞美子虚之事,
相如见上好仙道,
相如又看出皇上喜爱仙道,
因曰:
趁机说:
“上林之事未足美也,
“上林之事算不得最美好,
尚有靡者*。
还有更美丽的。
臣尝为《大人赋》,
臣曾经写过《大人赋》,
未就,
未完稿,
请具而奏之。”
请允许我写完后献给皇上。”
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
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众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泽间,
形容甚臞*,
形体容貌特别清瘦,
此非帝王之仙意也,
这不是帝王心意中的仙人,
乃遂就《大人赋》。
于是就写成《大人赋》,
其辞曰:
赋中写道:
世有大人兮,
世上有位大人啊,
在于中州*。
居住在中国。
宅弥万里兮*,
住宅满布万里啊,
曾不足以少留。
竟不足以使他稍微停留。
悲世俗之迫隘兮*,
哀伤世俗的胁迫困厄,
朅轻举而远游*。
便离世轻飞,向着远方漫游。
垂绛幡之素蜺兮,
乘着赤幡为饰的副虹,
载云气而上浮。
载着云气而上浮。
建格泽之长竿兮*,
竖起状如烟火的云气长竿,
总光耀之采旄*。
拴结起光炎闪耀的五彩旌旗。
垂旬始以为兮*,
垂挂着旬始星做为旌旗的飘带,
抴慧星而为髾*。
拖着彗星做为旌旗垂羽。旌旗随风披靡,
掉指桥以偃蹇兮*,
逶迤婉转,
又旖旎以招摇*。
婀娜多姿地摇摆着。
揽欃枪以为旌兮*,
揽取欃枪做旌旗,
靡屈虹而为绸*。
旗竿上缠绕着弯曲的彩虹做为绸。
红杳渺以眩湣兮*,
天空赤红深远而又暗淡无光,
猋风涌而云浮。
狂飙奔涌,云气飘浮。
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
驾着应龙、象车屈曲有度地前行,
骖赤螭青虯之蟉蜿蜒*。
以赤螭、青虬为骖马蜿蜒行进。有时龙身屈曲起伏,昂首腾飞,
低卬夭据以骄骛兮,
恣意奔驰,
诎折隆穷蠖以连卷*。
有时又屈折隆起,盘绕蜷曲。时而摇头伸颈,
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
起伏前进,时而举首不前;
放散畔岸骧以孱颜*。
时而放任散慢,自我放纵,时而昂首不齐。有时忽进忽退、摇目吐舌,
蛭踱輵辖容以委丽兮*,
如趋走飞翔之鸟,左右相随;有时龙头摇动,屈曲婉转,
绸缪偃蹇怵以粱倚*。
象惊兔奔跑,如屋粱相互依靠。
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
或缠绕喧嚣踏到路上,
蔑蒙踊跃腾而狂趡*。
或飞扬跳跃,奔腾狂进。或迅捷飞翔,相互追逐,
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
疾如闪电,
焕然雾除,
突然明亮,雾气消除,
霍然云消*。
云气散尽。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
斜渡东极而登上北极啊,
与真人乎相求*。
与仙人们相互交游。
互折窈窕以右转兮*,
走过错综曲折深远广大之处再向右转啊,
横厉飞泉以正东*。
横渡飞泉向着正东。
悉征灵圉而选之兮*,
把众仙全都召来加以挑选啊,
部乘众神于瑶光*。
在瑶光之上布署众神。
使五帝先导兮,
让五帝做向导啊,
反太一而从陵阳*。
使太一返回,让陵阳子明做侍从。
左玄冥而右含雷兮*,
左边是玄冥右边是含雷啊,
前陆离而后潏湟*。
前有陆离后有潏湟。
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
让王子侨当小厮,令羡门高做差役,
属歧伯使尚方*。
使歧伯掌管药方。
祝融惊而跸御兮*,
火神祝融担任警戒,
清雾气而后行*。
清道防卫啊,消除恶气,然后前进。
屯余车其万乘兮*,
集合我的车子有万辆之多啊,
綷云盖而树华旗*。
混合彩云做成的车盖,树起华丽的旗帜。
使句芒其将行兮*,
让句芒率领随从啊,
吾欲往乎南嬉*。
我要前往南方去游戏。
历唐尧于崇山兮*,
经过崇山见到唐尧啊,
过虞舜于九疑*。
拜访虞舜在九嶷。
纷湛湛其差错兮*,
车骑纷繁纵横交错啊,
杂遝胶葛以方驰*。
重累杂乱并驰向前。
骚扰冲苁其相纷挐兮*,
骚扰撞而混乱啊,
滂濞泱轧洒以林离*。
大水无垠洒洒洋洋。
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
群山簇聚罗列,万物丛集茂盛啊,到处散布,
衍曼流烂坛以陆离*。
繁盛参差。
径入雷室之砰郁律兮*,
径直驰入雷声隆隆的雷室啊,
洞出鬼谷之崫礨嵬*。
穿过崎岖不平的鬼谷。
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
遍览八纮而远望四荒啊,
輵渡九江而越五河*。
渡过九江又越过五河。
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
往来于炎火之山,浮过弱水河啊,
杭绝浮渚而涉流沙*。
方舟横渡浮渚,涉过流沙河。
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
忽然休息在葱岭山,在泛滥的河水中游戏啊,
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
使女娲奏瑟,让冯夷跳起舞来。
时若萲萲将混浊兮*,
天色昏暗不明啊,
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
召来雷师屏翳,诛责风神而刑罚雨师。
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
西望昆仑恍恍惚惚啊,
直径驰乎三危*。
径直奔驰三危山。
排阊阂而入帝宫兮*,
推开天门闯进帝宫啊,
载玉女而与之归*。
载着玉女与她同归。
舒阆风而摇集兮*,
登上阆风山而高兴地停下歇息啊,
亢乌腾而一止*。
就象乌鸟高飞而稍事休息。
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
在阴山上徘徊,婉曲飞翔啊,
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
到今天我才目睹满头白发的西王母。
载胜而穴处兮*,
她头戴玉胜住在洞穴中啊,
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
幸而有三足鸟供她驱使。
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
一定要象这样的长生不死啊,
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纵然能活万世也不值得高兴。
回车朅来兮,
回转车头归来啊,
绝道不周*,
走到不周路断绝,
会食幽都*。
会餐在幽都。
呼吸沆瀣〔兮〕飧朝霞(兮)*,
呼吸沆瀣而餐食朝霞啊,
噍咀芝英兮叽琼华*。
咀嚼灵芝花,稍食玉树花朵。
侵浔而高纵兮*,
抬头仰望而身体渐渐高纵啊,
纷鸿涌而上厉*。
纷然腾跃疾飞上天。
贯列缺之倒景兮*,
穿过闪电的倒影啊,
涉丰隆之滂沛*。
涉过丰隆兴云制作的滂沛雨水。
驰游道而脩降兮*,
驰骋游车和导车自长空而降啊,
骛遗雾而远逝*。
抛开云雾而疾驰远去。
迫区中之隘陕兮*,
迫于人世社会的狭隘啊,
舒节出乎北垠*。
缓缓走出北极的边际。
遗屯骑于玄阙兮*,
把屯骑遗留在北极之山啊,
轶先驱于寒门*。
在天北门超越先驱。
下峥嵘而无地兮*,
下界深远而不见大地啊,
上寥廓而无天*。
上方空阔而看不到天边。
视眩眠而无见兮*,
视线模糊看不清,
听惝恍而无闻。
听觉恍惚无所闻。
乘虚无而上假兮*,
腾空而上到达远处啊,
超无友而独存*。
超越无有而独自长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
相如既已献上《大人之颂》,
天子大说,
天子特别高兴,
飘飘有凌云之气,
飘飘然有凌驾云天的气概,
似游天地之间意。
心情好似遨游天地之间那样爽快。
相如既病免,
相如已因病免官,
家居茂陵。
家住茂陵。
天子曰:
天子说:
“司马相如病甚,
“司马相如病得很厉害,
可往从悉取其书;
可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回来;
若不然,
如果不这样做,
后失之矣。”
以后就散失了。”
使所忠往*,
派所忠前往茂陵,
而相如已死,
而相如已经死去,
家无书。
家中没有书。
问其妻,
询问相如之妻,
对曰:
她回答说:
“长卿固未尝有书也。
“长卿本来不曾有书。
时时著书,
他时时写书,
人又取去,
别人就时时取走,
即空居。
因而家中总是空空的。
长卿未死时,
长卿还没死的时候,
为一卷书,
写过一卷书,
曰有使者来求书,
他说如有使者来取书,
奏之。
就把它献上。
无他书。”
再没有别的书了。”
其遗札书言封禅事*,
他留下来的书上写的是有关封禅的事,
奏所忠。
进献给所忠。
忠奏其书,
所忠把书再进献给天子,
天子异之。
天子惊异其书。
其书曰:
那书上写道:
伊上古之初肇*,
上古开始之时,
自昊穹兮生民*,
由天降生万民,
历撰列辟*,
经历各代君王,
以迄于秦。
一直到秦。
率迩者踵武*,
沿着近代君王的足迹加以考察,
逖听者风声。
聆听远古君王的遗风美名,
纷纶葳蕤*,
繁多而纷乱,
堙灭而不称者,
名声和事迹被、没而不称道者,
不可胜数也。
数也数不尽。
续《韶》、《夏》,
能够继承舜、禹,
崇号谥,
崇尚尊号美谥的,
略可道者七十二有君。
封禅秦山而稍可称道者只有七十二君。
罔若淑而不昌*,
顺从善道行事,没有谁不昌盛;
畴逆失而能存*?
违逆常理,失德行事,谁能生存?
轩辕之前,
轩辕以前,时间久远,
遐哉邈乎,
事物邈茫,
其详不可得闻也。
其详细情况不得而知。
五三六经载籍之传*,
五帝三王的一些事迹,都记载在六经典籍和传说之中,
维见可观也*。
可以看到大概的情况。
《书》曰“元首明哉,
《尚书》上说:“君王贤明啊,
股肱良哉”*。
大臣杰出。”
因斯以谈,
根据这一记载可以说,
君莫盛于唐尧,
君王的圣明没有超过唐尧的,
臣莫贤于后稷。
大臣的贤良没有比得上后稷的。
后稷创业于唐*,
后稷在唐尧时创建了业绩,
公刘发迹于西戎*,
公刘在西戎之地发迹,
文王改制,
文王改革制度,
爰周郅隆*,
使周隆盛,
大行越成*,
太平之道于是形成。
而后陵夷衰微*,
其后子孙虽政绩衰微,
千载无声*,
但千年以来并无怨恶之声,
岂不善始善终哉!
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但是周王朝所以能这样,
然无异端,
没有别的原因,
慎所由于前*,
只是前代先王能谨慎地从事他们所考虑和规划的事情,
谨遗教于后耳。
又能够严谨地垂教于后世子孙罢了。
故轨迹夷易*,
所以前人开拓的道路平坦,
易遵也;
容易沿路走去;
湛恩濛涌*,
深恩广大,
易丰也;
容易丰足;
宪度著明*,
法度显明,
易则也;
容易效法;
垂统理顺*,
传续法统顺乎情理,
易继也。
容易继承。
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
所以周公的业绩隆盛于成王时代,而其功德之高超越文王和武王。
揆厥所元*,
揆度其所始,
终都攸卒*,
考察其所终,并无特别优异超凡的业绩,
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
可与当今汉朝相比。
然犹蹑粱父,
然而,周人尚且走上粱父山,
登泰山,
登上泰山,
建显号,
建立显贵的封号,
施尊名。
施加尊崇的美名。
大汉之德,
伟大汉朝的恩德,
逢涌原泉*,
象源泉奔涌而出,
沕潏漫衍*,
盛大扩散,
旁魄四塞*,
广布四方。
云尃雾散,
如云雾散布,
上畅九垓*,
上通九天,
下泝八埏*。
下至八方极远之地。
怀生之类沾濡浸润*,
一切生灵,皆受恩德,和畅之气,
协气横流*,
广泛散布,
武节飘逝*,
威武之节,飘然远去。
迩陕游原*,
近者如同畅游于恩泽的源头,
迥阔泳沫*,
远者好似泳浮在恩惠的末流。
首恶湮没,
领头作恶的被湮没,
暗昧昭晰*,
暗昧之人得到光明。连各种动物都欢畅喜悦,
昆虫凯泽*,
掉转头来,
回首面内*。
面向中土朝廷。
然后囿驺虞之珍群*,
然后,驺虞之类的珍贵之兽聚于苑囿,
徼麇鹿之怪兽*,
白麟一类的怪兽进入栅栏之中,
一茎六穗于庖*,
在庖厨中选择出一茎六穗的嘉禾以供祭祀,
牺双觡共抵之兽*,
用角分枝叉的白麟做牺牲,
获周余珍收龟于岐*,
在歧山获得了周朝遗留的宝鼎和蓄养的神龟,
招翠黄乘龙于沼*。
从沼泽里招来了神马乘黄。
鬼神接灵圉,
鬼神迎接神仙灵圉,
宾于闲馆*。
在闲馆中待以宾客之礼。
奇物谲诡*,
珍奇之物,奇异超凡,
俶傥穷变*。
变化无穷。
钦哉,
令人钦敬啊,
符瑞臻兹*,
祥瑞的征兆都显现在此,
犹以为薄,
还认为自己的功德微薄,
不敢道封禅。
不敢称道封禅之事。
盖周跃鱼陨杭*,
从前周武王渡河时,有条白鱼跳到船中,
休之以燎*,
武王认为是美好的祥瑞,就用这白鱼燎祭上天。
微夫斯之为符也*,
其实这种符兆十分微小,
以登介丘*,
但却因此登上泰山,不是太惭愧了吗?周朝不该封禅而封禅,
不亦恧乎*!
汉朝应该封禅却不封禅,
进让之道*,
进让的原则,
其何爽与*?
相差何其遥远呢?
于是大司马进曰*:
于是大司马进谏说:
“陛下仁育群生,
“陛下以仁德抚育天下百姓,
义征不憓*,
凭借道义征伐不肯顺服者,
诸夏乐贡*,
华夏诸侯愿意进贡,
百蛮执贽*,
蛮夷皆手持礼物朝拜天子,
德侔往初*,
美德与往初的圣君相等,
功无与二,
功业也无二致,
休烈浃洽*,
美好的功德政绩普遍融洽,
符瑞众变,
符瑞的征兆变化众多,
期应绍至*,
应验的时期将相继而来,
不特创见*。
不仅仅是初次呈现。
意者泰山、粱父设坛场望幸,
我想大概在泰山、粱父山设立祭坛,是希望天子到来,
盖号以况荣*,
加封尊号,以此与前代圣君比光荣,
上帝垂恩储祉*,
上帝降恩和福,
将以荐成*,
是准备用成功荐告上天,
陛下谦让而弗发也,
陛下谦让而不封禅,
挈三神之欢*,
是断绝了上帝、泰山、粱父山的欢心,
缺王道之仪,
使王道的礼仪缺失不全,
群臣恧焉。
群臣对此感到惭愧。
或谓且天为质暗*,
有人说那天道是质朴暗昧的,
珍符固不可辞;
因此珍奇的符兆本来是不能拒绝的。
若然辞之*,
如果这样推让它,
是泰山靡记而粱父靡几也*。
这是使泰山没有作表记的机会,而粱父山也没有祭祀的希望了。
亦各并时而荣,
如果古代帝王都是一时荣耀,
咸济世而屈*,
毕世而绝灭,
说者尚何称于后,
那么叙说者还有什么可以向后世陈述的呢,
而云七十二君乎?
而且还能有七十二君封禅的说法吗?
夫修德以锡符*,
若修明道德则天赐祥瑞,
奉符以行事,
顺应祥瑞来做封禅之事,
不为进越。
不能算做越礼。
故圣王弗替*,
所以圣明的君王不废除封禅之礼,
而修礼地祗*,
而是修行礼仪,尊奉土地神,
谒款天神*,
诚恳地竭告天神,
勒功中岳*,
在嵩山刻石记功,
以彰至尊,
以表彰最尊贵的地位,
舒盛德,
宣扬盛明的德行,
发号荣,
显示尊号与荣耀,
受厚福,
授与厚福,
以浸黎民也。
以使百姓沾光。
皇皇哉斯事!
封禅之事堂皇伟大啊,
天下之壮观,
是天下的壮观,
王者之丕业*,
称王者的大业,
不可贬也。
不能贬低。
愿陛下全之。
希望陛下保全它。
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
然后综合荐绅先生们的道术,
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
使他们获得日月余光远炎的照耀,
以展采错事*。
以施展当官的才能,专心办好政事。
犹兼正列其义,
还要兼正天时、叙列人事,阐述大义,
校饬厥文,
校订润色其文,
作《春秋》一艺。
作成象《春秋》一样的经书,
将袭旧六为七*,
将沿袭旧有的六经,增为七经,
摅之无穷*,
并传布无穷,
俾万世得激清流,
使万世之后仍能激发忠义之士,
扬微波,
扬起微波,
蜚英声,
飞扬英明之声,
腾茂实*。
传送茂盛的果实。
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
前代圣贤所以能永远保持伟大名声而常常被称赞的原因,就在于行封禅之礼,
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应当命令掌故把封禅的大义全都奏报陛下,以备观览。”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
于是天子有所感悟似地改变了神色,
曰:
说:
“愉乎,
“好啊,
朕其试哉!”
我就试试看吧!”
乃迁思回虑*,
天子思来想去,
总公卿之议*,
归纳了公卿们的议论,
询封禅之事,
询问了封禅的具体情况,
诗大泽之博*,
记述恩泽的博大,
广符瑞之富。
推衍符瑞的富饶。
乃作颂曰:
于是写了颂歌,说:
自我天覆,
“覆盖我的苍天,
云之油油*。
云朵油然飘荡。
甘露时雨,
普降甘露和及时雨,
厥壤可游。
其地可以遨游。
滋液渗漉*,
滋润万物的水液渗透土壤,
何生不育!
一切生物无不受到滋养。
嘉谷六穗,
好谷物一茎生出六穗,
我穑曷蓄*?
我收获的谷物何不蓄积?
非唯雨之,
不但降下雨水,
又润泽之;
又把大地润泽;
非唯濡之,
不但霑濡我一人,
氾尃濩之*。
而且广泛散布。
万物熙熙,
万物熙熙和乐,
怀而慕思。
既怀恋又思慕。
名山显位,
名山应当有显赫的地位,
望君之来。
盼望圣君到来。
君乎君乎,
君王啊,君王!
侯不迈哉*!
为何不行封禅之礼!
般般之兽*,
文彩斑烂的驺虞,
乐我君囿;
喜欢我君的苑囿;
白质黑章,
白色的质地,黑色的花纹,
其仪可(嘉)〔喜〕*;
它的仪表令人喜爱。
旼旼睦睦,
和睦恭敬,
君子之能*。
宛如君子之态。
盖闻其声*,
从前只听到它的名声,
今观其来。
如今目睹它的降临。
厥涂靡踪*,
那路上没留下足迹,
天瑞之征。
这是天降祥瑞的征兆。
兹亦于舜,
此兽也曾在虞舜时出现,
虞氏以兴。
虞舜因此而兴旺。
濯濯之麟*,
肥壮的白麟啊,
游彼灵畤*。
曾在五畤戏游。
孟冬十月,
正是孟冬十月,
君俎郊祀。
皇上前往郊祀。白麟奔驰到君王车前,
驰我君舆,
君王用它燎祭苍天,
帝以享祉。
天降幸福。
三代之前,
夏商周三代以前,
盖未尝有。
大概不曾有此奇事。
宛宛黄龙*,
宛屈伸展的黄龙,
兴德而升;
因遇圣德而升天。
采色炫耀,
色彩闪耀夺目,
熿炳辉煌。
光辉灿烂。
正阳显见*,
龙体显现,
觉寤黎烝*。
必能使众民觉悟。
于传载之,
在《易经·彖传》中曾有记载,
云受命所乘*。
这正是所谓授命天子所乘之车。
厥之有章,
天的符瑞已经明白显示,
不必谆谆*。
不必再谆谆告诫。
依类托寓,
应当依类寄托,
谕以封峦*。”
告诉君王举行封禅大典。
披艺观之*,
翻开典籍可以看到,
天人之际已交,
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已经发生关系,
上下相发允答*。
两者相互启发而和谐。
圣王之德,
圣明君王的美德,
兢兢翼翼也*。
就是行事兢兢业业,小心翼翼。
故曰“兴必虑哀,
所以说‘在兴旺时要考虑到衰微,
安必思危”。
在太平安乐之时要想到危难’。因此,
是以汤、武至尊严,
商汤、周武王虽然位居至尊,
不失肃祗*;
却仍然保持严肃恭敬的美德。
舜在假典*,
虞舜在大典之中,
顾省厥遗*:
仍然观察反省缺点和失误。
此之谓也。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
司马相如已死五年,
天子始祭后土*。
天子才开始祭祀土地神。
八年而遂先礼中岳,
他死后八年,天子终于首先祭祀中岳嵩山,
封于太山*,
然后又封泰山,
至粱父禅肃然*。
再到粱父山,禅肃然山。
相如他所著,
相如其他著作,
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
如《遗(wèi,魏)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没有收录,
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收录了他在公卿中尤其著名的作品。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春秋》推见至隐*,
《春秋》能推究到事物的极隐微处,
《易》本隐之以显*,
《易经》原本隐微却能阐释得浅显,
《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
《大雅》说的是王公大人却德及黎民百姓,
《小雅》讥小己之得失*,
《小雅》讥刺卑微作者的得失,
其流及上*。
其流言却能影响朝廷政治。
所以言虽外殊,
所以言辞的外在表现虽然不同,
其合德一也*。
但是其和柔的教化作用却是一致的。
相如虽多虚辞滥说,
相如的文章虽然多假托的言词和夸张的说法,
然其要归引之节俭*,
但其主旨却归于节俭,
此与《诗》之风谏何异!
这同《诗经》讽谏之旨有何不同?
扬雄以为靡丽之赋*,
扬雄认为相如的华丽辞赋,
劝百风一*,
鼓励奢侈的言词与倡言节俭的言词是一百比一的关系,
犹驰骋郑卫之声*,
这就如同尽情演奏郑、卫之音,
曲终而奏雅,
而在曲终之时演奏一点雅乐一样。
不已亏乎*?
这不是减损了相如的辞赋价值吗?
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我采录了他的一些可以论述的文字,写在这篇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