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统徙戎论
◎江统〔子虨 惇〕 孙楚〔孙统〕 绰
江统,
江统字应元,
字应元,陈留圉人也。
陈留圉人。
祖蕤,
祖父江蕤,
以义行称,
以仁义的好品行著称,
为谯郡太守,
任谯郡太守,
封亢父男。
封为亢父男。
父祚,
父亲江祚,
南安太守。
是南安太守。
统静默有远志,
江统沉静有远大志向,当时人评价他说:
时人为之语曰“嶷然稀言江应元”与乡人蔡克俱知名。
“聪慧少言江应元。”跟同乡人蔡克都知名于当时。
袭父爵,
继承父亲爵位,
除山阴令。
出任山阴县令。
时关陇、屡为氐、羌所扰,
当时关中陇西屡次被氐、羌族侵扰,
孟观西讨,
孟观西进征讨,
自擒氐帅齐万年。
亲自捉住了氐族主帅齐万年。
统深惟四夷乱华,
江统深虑四夷乱华,
宜杜其萌,
应该防微杜渐,
乃作《徙戎论》。
便作了《徙戎论》。
其辞曰:
其中说道:
夫夷蛮戎狄,
蛮夷戎狄,
谓之四夷,
叫做四夷,
九服之制,
九服的礼制,
地在要荒。
地域在远方。
《春秋》之义,
《春秋》的大义,
内诸夏而外夷狄。
内有华夏外有夷狄。
以其言语不通,
由于言语不通,
贽币不同,
贸易货币不同,
法俗诡异,
法令风俗各有差异,
种类乖殊。
种类乖张特殊;
或居绝域之外,
有的居住在边境之外,
山河之表,
山河的边区,
崎岖川谷阻险之地,
山川河谷崎岖险阻,
与中国壤断土隔,
与中原隔断土壤,
不相侵涉,
互相不侵犯干涉,
赋役不及,
赋税徭役征派不到,
正朔不加,
天子年号不能施加,所以说:
故曰“天子有道,
“天子有道,
守在四夷”。
防守在于四夷。”
禹平九土,
夏禹治九州土地,
而西戎即叙。
西域就在次第之中。
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
他们本性贪婪、凶悍、不讲仁义,
四夷之中,
四夷之中,
戎狄为甚。
戎狄最利害。
弱则畏服,
衰弱时就畏惧顺服,
强则侵叛。
强大时就侵略反叛。
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
即使有贤圣的世道和大德的天子都不能疏通教化加以引导,
而以恩德柔怀也。
不能用恩德安抚他们。
当其强也,
在他们强盛的时候,
以殷之高宗而惫于鬼方,
殷朝的高宗防备鬼方,
有周文王而患昆夷、猃狁,
周朝的文王忧患昆夷、险狁,
高祖困于白登,
刘邦被困在白登,
孝文军于霸上。
孝文帝驻军于霸上。
及其弱也,
到他们衰弱的时候,
周公来九译之贡,
周公姬旦招来九泽之外的贡品,
中宗纳单于之朝,
太戊接纳了单于的朝廷,
以元成之微,
就连元帝、成帝这样微弱的朝代,
而犹四夷宾服。
还能让四夷宾服。
此其已然之效也。
这正是已经证明了的事。
故匈奴求守边塞,
所以匈奴请求守护边塞,
而侯应陈其不可,
而侯应陈述不可;
单于屈膝未央,
单于投降于未央宫,
望之议以不臣。
而萧望之认为他不是真心称臣。
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
因此有道的国君管夷狄,
惟以待之有备,
只注意对待他们有防备,
御之有常,
抵御他们有常法,
虽稽颡执贽,
即使朝拜纳贡,
而边城不弛固守。
边城上的守卫也不能松弛;
为寇贼强暴,
如果寇贼强盛凶暴,
而兵甲不加远征,
也不用军队远征,
期令境内获安,
只希求境内安定,
疆埸不侵而已。
边疆不侵扰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
等到周朝失去了纲纪,
诸侯专征,
诸侯专事武力征服,
以大兼小,
以大国兼并小国,
转相残灭,
互相残杀消灭,
封疆不固,
边疆不巩固,
而利害异心。
在利害关系方面各怀异心。
戎狄乘间,
戎狄乘此机会,
得入中国。
得以进入中原。
或招诱安抚,
有的招降安抚,
以为己用。
借为己用。
故申、缯之祸,
申侯与缯国、犬戎作乱,
颠覆宗周。
杀死周幽王;
襄公要秦,
晋襄公截击秦军,
遽兴姜戎。
调动羌戎助战。
当春秋时,
在春秋之世,
义渠、大荔居秦、晋之域,
义渠、大荔国居住在秦晋的地域,
陆浑、阴戎处伊、洛之间,
陆浑、阴戎处在伊、洛之间,
鄋瞒之属害及济东,
叟阝瞒之属侵害到济东,
侵入齐、宋,
入侵到齐国宋国,
陵虐邢、卫,
欺凌到邢地卫地,
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
南夷与北狄交相侵扰,
不绝若线。
中国战祸如丝线一样连续不断。
齐桓攘之,
齐桓公攘除他们,
存亡继绝,
保存亡国以继绝世,
北伐山戎,
北伐山戎,
以开燕路。
打开通北燕国之路。
故仲尼称管仲之力,
所以孔子称赞管仲的功劳,
嘉左衽之功。
褒奖他不使中原披发左衽之功。
逮至春秋之末,
等到春秋末年的战国时代,
战国方盛,
大国强盛,
楚吞蛮氏,
楚国吞并了蛮氏,
晋翦陆浑,赵武胡服,
晋国翦灭了陆浑、赵武灵王穿胡服,
开榆中之地,
拓开了榆中之地,
秦雄咸阳,
秦国在咸阳称雄,
灭义渠之等。
消灭了义渠之国。
始皇之并天下也,
秦始皇兼并天下,
南兼百越,
南边兼有百越,
北走匈奴,
北方赶跑了匈奴,
五岭长城,
通五岭修长城,
戎卒亿计。
出兵数以亿计。
虽师役烦殷,
虽然军卒烦劳,
寇贼横暴,
寇贼横行暴虐,
然一世之功,
然而建一世显赫的功劳,
戎虏奔却,
使戎虏奔避,
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当时的中国不再有四夷了。
汉兴而都长安,关中之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
汉朝兴起,
宗周丰、镐之旧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
建都于长安,
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
把关中各地称为三辅之地,
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馀种于关中,
就是《商书戎族,
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岁之后,
一起发动,
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
覆没将守,
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骑都尉王弘使西域,
攻破城邑。
发调羌氐,以为行卫。于是群羌奔骇,
邓骘出征,
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
结果丢盔弃甲,
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之征,
大败而归,
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
前后相继而起,
诸戎遂炽,
各种戎族便兴盛起来,
至于南入蜀汉,
甚至向南进入蜀汉之地,
东掠赵、魏,
向东掠夺赵魏之国,
唐突轵关,
冲击轵关,
侵及河内。
入侵到河内。
及遣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于孟津距羌,
以至派北军中侯朱隆率领五营之士在孟津抵御羌族,
十年之中,
十年之中,
夷夏俱毙,
夷族和华夏俱为疲惫,
任尚、马贤仅乃克之。
直到任尚、马贤才能攻克他们。
此所以为害深重、累年不定者,
如此为害深重,积年累月不能平定的原因,
虽由御者之无方,
虽然是由于抵御者没有方略,
将非其才,
将领没有才能,
亦岂不以寇发心腹,
难道不也是因为敌寇在中原发动,
害起肘腋,
祸患在肘腋下面兴起,
疢笃难疗,
陈疴重疾难以治疗,
疮大迟愈之故哉。
疮伤太大难以痊愈的缘故吗?
自此之后,
从此以后,
馀烬不尽,
余灰不尽,
小有际会,
稍有时机,
辄复侵叛。
就又会侵扰反叛。
马贤忸忲,
马贤骄纵,
终于覆败。
最终失败,
段颎临冲,
段赹驰驱战车,
自西徂东。
从西往东。
雍州之戎,
雍州的戎族,
常为国患,
常常成为国家的祸患,
中世之寇,
中古时的敌寇,
惟此为大。
只有这个最大。
汉末之乱,
汉代末年的战乱,
关中残灭。
关中残灭。
魏兴之初,
魏国兴盛之初,
与蜀分隔,
与蜀地分开,
疆埸之戎,
边疆的戎族,
一彼一此。
分为彼此两种。
魏武皇帝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氐阿贵、千万等,
魏武帝曹丕便命大将军夏侯妙才讨伐叛乱的氐族阿贵、千万等,
后因拔弃汉中,
后来因为丢弃汉中,
遂徙武都之种于秦川,
于是把武都的戎族迁徙到秦川,
欲以弱寇强国,
想用此法使乱寇削弱,使国家强盛,
扞御蜀虏。
以抵御蜀地之敌。
此盖权宜之计,
这大抵是权宜之计,
一时之势,
为一时的形势所迫,
非所以为万世之利也。
并非是获万世之利的办法。
今者当之,
现在面临的情况,
已受其弊矣”
已经体现出这种弊病了。
夫关中土沃物丰,
关中土地肥沃出产丰富,
厥田上上,
田地是上上等,
加以泾、渭之流溉其舄卤,
外加泾水、渭水灌溉盐碱地,
郑国、白渠灌浸相通,
郑国、白渠灌溉相通,
黍稷之饶,
黍稷富饶,
亩号一钟,
每亩号称收获一钟,
百姓谣咏其殷实,
百姓的民谣歌颂富裕,
帝王之都每以为居,
帝王每每建都于此,
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
却没听说过戎狄应该在这样的地方。
非我族类,
他们不和我们同族,
其心必异,
必有异心,
戎狄志态,
戎狄的志向态度,
不与华同。
不与华夏相同。
而因其衰弊,
如果趁他们衰弱时,
迁之畿服,
迁到近郊,
士庶玩习,
士人庶民相狎,
侮其轻弱,
欺侮他们衰弱,
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
致使他们痛恨仇视汉人之心深入骨髓。
至于蕃育众盛,
等到他们繁育强盛时,
则坐生其心。
便产生二心。
以贪悍之性,
凭他们贪婪凶悍的本性,
挟愤怒之情,
挟有愤怒的情绪,
候隙乘便,
等候间隙,乘着便利,
辄为横逆。
便会横行暴虐。
而居封域之内,
而让他们住在疆域之内,
无障塞之隔,
没有障碍阻隔,
掩不备之人,
掩袭没有防备的百姓,
收散野之积,
掠夺旷野的积聚,
故能为祸滋扰,
所以会构成祸乱滋事骚扰,
暴害不测。
祸害将不可测。
此必然之势,
这是必然的形势,
已验之事也。
并已验明了的事情。
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
当今应做的是乘军队强盛,
众事未罢,
各种事情尚未结束,
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
迁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境内的各族羌族,
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
安抚在先零、罕千干、析支等地;
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
迁徙抚风、始平、京兆的氐族,
出还陇右,
送出陇右,
著阴平、武都之界。
安顿在阴平、武都之境内。
廪其道路之粮,
发放途中所需的粮食,
令足自致,
令他们足以到达各地,
各附本种,反其旧土,
各居本土本族,
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
让属国、抚夷前往安顿集中他们。
戎晋不杂,
使戎人和晋地的汉人不杂居,
并得其所,
各得其所,
上合往古即叙之义,
往上合乎古代夷夏有叙的礼仪,
下为盛世永久之规。
向下又是盛世永存的规矩。
纵有猾夏之心,
即使有侵犯中原的野心,
风尘之警,
一旦发生战争,
则绝远中国,
也都远在中国之外,
隔阂山河,
山河阻隔,
虽为寇暴,
即使敌寇暴虐,
所害不广。
所伤害的也不多。
是以充国、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之命,
因此赵充国、冯子明能够用几万军队制服诸羌使他们听命,
有征无战,
虽有远征却无战争,
全军独克,
全军获胜,
虽有谋谟深计,
这虽然也有将帅深谋妙算,
庙胜远图,
群臣运筹于庙堂的功劳,
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
难道不也是由于华夷分开居住、戎夏有所区别,
要塞易守之故,
险要的边塞容易防守,
得成其功也哉。
才能成就功业的吗?
难者曰:
责难的人说:
方今关中之祸,
如今关中的战祸,
暴兵二载,
用兵二载,
征戍之劳,
远征和戍守十分疲劳,
老师十万,
十万军队疲惫不堪,
水旱之害,
外加水旱成害,
荐饑累荒,
连年灾荒,
疫疠之灾,
疾疫流行,
札瘥夭昏。
人们夭折早死。
凶逆既戮,
现在元凶和叛逆既已诛戮,
悔恶初附,
悔过者刚刚依附,
且款且畏,
既归顺又畏惧,
咸怀危惧,
都心怀危惧的想法,
百姓愁苦,
百姓都愁苦,
异人同虑,
异士同忧虑,
望宁息之有期,
盼望早日安宁歇息,
若枯旱之思雨露,
如同大旱之时,盼望雨露,
诚宜镇之以安豫。
的确应当以安乐来镇守。
而子方欲作役起徒,
可是你又要兴徭役派徒卒,
兴功造事,
建功成大事,
使疲悴之众,
让疲惫的徒卒,
徙自猜之寇,
迁徙各自猜忌的敌寇,
以无谷之人,
用没有五谷之人,
迁乏食之虏,
迁徙缺少粮食的敌虏,
恐势尽力屈,
我担心势尽力屈,
绪业不卒,羌戎离散,
功业不能完成羌戎离散,
心不可一,
思想不能统一;
前害未及弭,
以往的灾祸还没来得及止息,
而后变复横出矣。
而新的动乱又横出了。
答曰:
回答说:
羌戎狡猾,
羌戎狡猾,
擅相号署,
擅自称官赐爵,
攻城野战,
攻城野战,
伤害牧守,
伤害州郡长官,
连兵聚众,
聚集兵卒,
载离寒暑矣。
经历多年。
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
如今羌戎土崩瓦解,
老幼系虏,
老幼都是俘虏,
丁壮降散,
年轻力壮的也投降或逃散,
禽离兽迸,
像禽兽一样离散,
不能相一。
不能统一。
子以此等为尚挟余资,
你认为这些人是还挟有余资,
悔恶反善,
悔恶返善,
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
怀念我们的恩恼德前来依附归顺呢?
将势穷道尽,
还是势力穷尽,走投无路,
智力俱困,
智慧武力都已困乏,
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
害怕我军的诛杀才勉强如此呢?
曰,
回答自然是:
无有馀力,
势力穷尽,
势穷道尽故也。
走投无路的缘故。
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能控制他们的命运,
而令其进退由己矣。
让他们按我们的要求进退了。
夫乐其业者不易事,
乐其业者不改变职事,
安其居者无迁志。
安其居者没有迁徙之志。
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
当他们自己感到危险惊惧、害怕仓惶时,
故可制以兵威,
才可以用兵威制服他们,
使之左右无违也。
使他们完全不敢违抗。
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
趁他们死亡流散、远离故土尚未聚集,
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
与关中的百姓、户户都是仇敌时,
故可遐迁远处,
才可以迁徙到远地居住,
令其心不怀土也。
让他们心里不怀恋乡土。
夫圣贤之谋事也,
圣贤考虑大事,
为之于未有,
在事情未发生时去筹划,
理之于未乱,
在未乱之前治理,
道不著而平,
道不显著而太平,
德不显而成。
德不显赫而成功。
其次则能转祸为福,
其次是能转祸为福,
因败为功,
把失败转为成功;
值困必济,
遇到困难一定克服,
遇否能通。
遇到厄运一定度过。
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
现在你遭遇坏事的结果,却不考虑在开始就改制,
爱易辙之勤而得覆车之轨,
吝惜换车轨的辛劳而仍走覆车的车辙,
何哉。
是为什么呢?
且关中之人百馀万口,
再说关中有一百多万人口,
率其少多,
大致计算其人口,
戎狄居半,
戎狄占一半,
处之与迁,
无论是安排居住还是迁徙,
必须口实。
必须有口中食物。
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
若有贫困的人粮食不能接继,
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
便要用尽关中的粮食来养活保全他们,
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
一定不要出现把他们推向沟壑而让他们侵扰掠夺的事情。
今我迁之,
现在我们迁徙他们,
传食而至,
辗转运粮才能供养他们,
附其种族,
让他们依附种族,
自使相赡,
自己赡养自己,
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
秦地的人民便能多得到另一半谷物,
此为济行者以廪粮,
这等于是用公粮接济迁徙之人,
遗居者以积仓,
用积粮供给留居之人,
宽关中之逼,
既缓解了关中紧张局势,
去盗贼之原,
又除掉了盗贼产生的本源,
除旦夕之损,
既除去了平时的粮食损耗,
建终年之益。
又建立了长年的利益,
若惮暂举之小劳,
如果害怕一个小小举动的辛劳,
而忘永逸之弘策。
因而忘记了永远安逸的弘大计策;
惜日月之烦苦,
怜惜日月的烦苦,
而遗累世之寇敌,
而留下累世的敌寇,
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崇基拓迹,
这不是人们所说的开通万物成就事业、创立基业留传后代,
谋及子孙者也。
为子孙谋划的好办法。
并州之胡,
并州之胡,
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
原本是匈奴最凶恶的敌寇。
汉宣之世,
汉宣帝刘询之世,
冻馁残破,
他们饥寒交迫,
国内五裂,
国内四分五裂,
后合为二,
后来合并为二支,
呼韩邪遂衰弱孤危,
呼韩邪便衰弱孤危,
不能自存,
不能养活自己,
依阻塞下,
依仗塞下居住,
委质柔服。
归顺依附。
建武中,
建武年间(25~56),
南单于复来降附,
南单于又来归降顺附,
遂令入塞,
于是让他们进入边塞,
居于漠南,
居在大漠之南,
数世之后,
几代以后,
亦辄叛戾,
又总是叛乱,
故何熙、梁慬戎车屡征。
所以何熙、梁忄堇屡次出兵征讨。
中平中,
中平年间(184~189),
以黄巾贼起,
由于黄巾起义,
发调其兵,
征调他们的军队,
部众不从,
其部众不同意,
而杀羌渠。
杀其首领。
由是於弥扶罗求助于汉,
于是於弥扶罗向汉朝求援,
以讨其贼。
以征讨其叛贼。
仍值世丧乱,
回为正值丧乱之世,
遂乘衅而作,
于是敌人便乘祸乱而兴起,
卤掠赵、魏,
掳掠赵魏,
寇至河南。
侵犯到黄河以南。
建安中,
建安年间(196~219),
又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
又让右贤王去卑为人质引诱呼厨泉,
听其部落散居六郡。
让他们部落散居在六郡。
咸熙之际,
咸熙之际(264~265),
以一部太强,
因有一部太强大,
分为三率。
分为三率。
泰始之初,
泰始初年(265),
又增为四。
又增为四率。
于是刘猛内叛,
在这时刘猛在国内叛乱,
连结外虏。
勾结国外敌寇。
近者郝散之变,
近来郝散的动乱,
发于谷远。
在谷远发起。
今五部之众,
现在匈奴的五部之众,
户至数万,
达到数万户,
人口之盛,
人口之多,
过于西戎。
超过了西戎。
然其天性骁勇,
他们天性骁勇,
弓马便利,
而弓箭马匹的便利,
倍于氐、羌。
又是氐羌的一倍。
若有不虞风尘之虑,
若有不测风云的忧虑,
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
那么并州一带可以说是令人寒心。
荥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
荥阳的句骊族本来居住在辽东的塞外,
正始中,
正始年间(240~248),
幽州刺史毌丘俭伐其叛者,
幽州刺史毋丘俭讨伐叛贼,
徙其馀种。
迁徙了他残余的族人。
始徙之时,
开始迁徙时,
户落百数,
只有一百多户,
子孙孳息,
子孙繁衍生息,
今以千计,
现在已数以千计,
数世之后,
数代之后,
必至殷炽。
必定会昌盛。
今百姓失职,
现在百姓失业,
犹或亡叛,
尚且逃亡反叛,
犬马肥充,
犬马肥壮,
则有噬啮,
便会互相吞噬,
况于夷狄,
何况夷狄,
能不为变。
能不随时作乱吗?
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陈耳。
只是在他们微弱的时候,
势力不够罢了。
夫为邦者,
治理国家,
患不在贫而在不均,
忧患不在于贫穷而在于不平均,
忧不在寡而在不安。
担心不在人少而在于不安定。
以四海之广,
以中国的广大,
士庶之富,
士民的富庶,
岂须夷虏在内,
哪用把夷虏留在国内,
然后取足哉。
然后才人口充足呢?
此等皆可申谕发遣,
这些人都可以发令派遣,
还其本域,
让他们回到本土,
慰彼羁旅怀土之思,
以安慰他们羁旅在外怀念故里的情思,
释我华夏纤介之忧。
解除我们华夏民族的小小忧患。
惠此中国,
惠及中国,
以绥四方,
安抚四方,
德施永世,
德泽延及永世,
于计为长。
这才是长久之计。
帝不能用。
武帝未能采纳他的主张。
未及十年,
后来不到十年,
而夷狄乱华,
而夷狄乱华,
时服其深识。
时人佩服他深远的见识。
江统谏太子
迁中郎。
迁任中郎。
选司以统叔父春为宜春令,
选司任江统的叔父江春任宜春县令,
统因上疏曰“故事,
江统于是上疏说:“先例,
父祖与官职同名,
父亲和祖父与所任官职同名的,
皆得改选,
都应改派,
而未有身与官职同名,
而没有自身与官职同名,
不在改选之例。
却不在改派之列的。
臣以为父祖改选者,
我认为父祖改选,
盖为臣子开地,
大抵是为臣子开的,
不为父祖之身也。
而不是为他们自身。
而身名所加,
自身名字所加,
亦施于臣子。
也施加给臣子。
佐吏系属,
辅佐的官吏徒属,
朝夕从事,
早晚做事,
官位之号,
官位名号,
发言所称,
讲话所要称呼的,
若指实而语,
如果按实去说,
则违经礼讳尊之义。
就会违背经典为尊者之名避讳的礼义;
若诡辞避回,
如果言辞曲折回避,
则为废官擅犯宪制。
就是废弃官职擅自触犯宪制。
今以四海之广,
现在以四海之广,
职位之众,
职位之众,
名号繁多,
名号之多,
士人殷富,
士人之富,
至使有受宠皇朝,
却使受到圣朝宠幸,
出身宰牧,
出任官吏的人,
而令佐吏不得表其官称,
让手下官吏不能表述他的官称,
子孙不得言其位号,
子孙不能说出他的位号,
所以上严君父,
所以对上为了尊敬君父,
下为臣子,
对下为了臣子,
体例不通。
体例不通。
若易私名以避官职,
如果改换个人名字以避官职之名,
则违《春秋》不夺人亲之义。
就违背了《春秋》上所谓不夺的礼义。
臣以为身名与官职同者,
我认为个人名字与官职名称相同的,
宜与触父祖名为比,
应当与触犯父亲祖父名讳的体例相比,
体例既全,
这样体例周全,
于义为弘”朝廷从之。
在道义方面更弘大。”朝廷依从了。
转太子洗马。
转任太子洗马。
在东宫累年,
在东宫几年,
甚被亲礼。
很被皇帝亲近礼待。
太子颇阙朝觐,
太子时常缺少朝见之礼,
又奢费过度,
又奢侈浪费过度,
多诸禁忌,
各种禁忌也很多,
统上书谏曰:
江统上书劝谏道:
臣闻古之为臣者,
“我听说古代做臣子的,
进思尽忠,
入朝想着尽忠,
退思补过,
回家想着补过,
献可替否,
献出可行之计,废弃不可行之事,
拾遗补阙。
拾遗补阙。
是以人主得以举无失行,
因此国君能够举止没有错误的行为,
言无口过,
说话没有错误言论,
德音发闻,
发出德音,
扬名后世。
扬名于后世。
臣等不逮,
我等比不上古代贤臣,
无能云补,
不敢说有补正,
思竭愚诚,
只是想竭尽愚钝的诚心,
谨陈五事如左,
谨陈述以下五件事,
惟蒙一省再省,
只希望你看一遍,两遍,
少垂察纳。
稍稍详察并采纳。
其一曰,
“第一件事是:
六行之义,
六种善行的意义,
以孝为首,
以孝为首,
虞舜之德,
虞舜的德行,
以孝为称,
也是以孝著称,
故太子以朝夕视君膳为职,
所以太子把早晚侍君父膳食当作职责,
左右就养无方。
左右侍候十分周到。
文王之为世子,
周文王当太子,
可谓笃于事亲者也,
可算是厚于侍奉亲人的了,
故能擅三代之美,
所以能独享三代的美誉,
为百王之宗。
成为百王的宗主。
自顷圣体屡有疾患,
近来天子圣体屡有疾患,
数阙朝侍,
而你多次没有入朝侍奉,
远近观听者不能深知其故,
远近观者听者,不能详知其中缘故,
以致疑惑。
以至产生疑惑。
伏愿殿下虽有微苦,
我希望殿下你即使有些苦楚,
可堪扶舆,
只要能勉强扶持,
则宜自力。
就应当自我勉励。
《易》曰“君子终日乾乾”盖自勉强不息之谓也。
《易经》上说:‘君子终日乾乾。’就是说要努力自强不息。
其二曰,
“第二件事是:
古之人君虽有聪明之姿,睿喆之质,
古代的国王虽然有聪明圣哲的资质,
必须辅弼之助,相导之功,
还必须有辅弼之臣的帮助和引导,
故虞舜以五臣兴,
所以虞舜靠五臣兴盛,
周文以四友隆。
周文王以四友兴隆。
及成王之为太子也,
到周成王当太子时,
则周、召为保傅,
则有周公和召公当师傅,
史佚昭文章,
史佚昭明文章,
故能闻道早备,
所以能早早地接受圣道,
登崇大业,
弘扬大业,
刑措不用,
刑法设置而不使用,
流声洋溢。
美名广为传播。
伏惟殿下天授逸才,
我想殿下你是上天授予的英俊之才,
聪鉴特达,
聪明圣鉴极其通达,
臣谓犹宜时发圣令,
我认为还应按时发布圣令,
宣扬德音,
宣扬德音,
咨询保傅,
并向保傅咨询,
访逮侍臣,
访问陪侍之臣,
觐见宾客,得令接尽,
会见宾客,
壅否之情沛然交泰,
这样阻塞不通的事情就迅速互相沟通了。
殿下之美焕然光明。
殿下你的美德也会大放光明。
如此,
像这样,
则高朗之风,扇于前人。弘范令轨,
则高朗的风范遮蔽前人,
永为后式。
良好的法度永为后代楷模。
其三曰,
“第三件事是:
古之圣王莫不以俭为德,
古代的圣王没有谁不以节俭为美德,
故尧称采椽茅茨,
所以帝尧称扬柞木椽子,茅草屋顶,
禹称卑宫恶服,
夏禹称扬简陋的宫室粗糙的衣服,
汉文身衣弋绨,
汉文帝刘恒亲自穿黑色的粗布衣,
足履革舄,
脚穿草鞋,
以身先物,
自己率先节约万物,
政致太平,
政治太平,
存为明王,
活着是明王,
没见宗祀。
死后能够被祭祀。
及诸侯修之者,
诸侯中厉行节约的人,
鲁僖以躬俭节用,
如鲁僖公因节费用,
声列《雅颂》。
名声列在《雅》、《颂》篇中;
蚡冒以筚路蓝缕,
虫分冒荜路蓝缕,
用张楚国。
因而张大楚国。
大夫修之者,
士大夫中厉行节约的人,
文子相鲁,
文子在鲁国当相,
妾不衣帛。
而他的妾不穿丝帛;
晏婴相齐,
晏婴在齐国当相,
鹿裘不补,
鹿皮衣破了不补,
亦能匡君济俗,
也能够匡正国君,整治风俗,
兴国隆家。
使国家和私家兴隆。
庶人修之者,
平民厉行节约的人,
颜回以箪食瓢饮,
颜回以一筐盛饭,一瓢饮水,
扬其仁声。
传扬美好的名声;
原宪以蓬户绳枢,
原宪以蓬门陋室,
迈其清德。
传扬清明的品德,
此皆圣主明君贤臣智士之所履行也。
这都是圣主明君贤臣智士所履行的。
故能悬名日月,
所以能够悬美名如同日月,
永世不朽,盖俭之福也。
永垂不朽大抵都是节俭之福。
及到末世,
等到末世,
以奢失之者,
因为奢侈而失误的,
帝王则有瑶台琼室,
帝王中就有的建瑶台琼室,
玉杯象箸,
制办玉杯象牙筷,
肴膳之珍则熊蹯豹胎,
膳食中有熊掌豹子胎,
酒池肉林。
沉溺于酒池肉林之中。
诸侯为之者,
诸侯奢侈的,
至于丹楹刻桷,
有人漆红色楹柱、雕刻方椽,
饩征百牢。
食物征集百牢。
大夫有琼弁玉缨,
大夫中有的佩带饰有琼玉和玉缨的皮帽,
庶人有击钟鼎食。
百姓中有人击钟而会,列鼎而食。如此奢侈,
亦罔不亡国丧宗,
没有谁不是亡国丧宗,
破家失身,
家破人亡,
丑名彰闻,
恶名昭彰,
以为后戒。
成为后人的鉴戒。
窃闻后园镂饰金银,刻磨犀象,
我听说你的后园刻缕装饰用金银、雕刻装饰用犀角象牙;
画室之巧,
雕饰的宫室精巧,
课试日精。
考核日益精进。
臣等以为今四海之广,
我等认为现在四海广大,
万物之富,
万物丰富,
以今方古,
以今天比拟古代,
不足为侈也。
还不算奢侈。
然上之所好,
但是上之所好,
下必从之,
下面必定跟随,
是故居上者必慎其所好也。
因此居上位的人一定要慎其所好。
昔汉光武皇帝时,
从前汉光武皇帝刘秀的时候,
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
有人献上千里马和宝剑,
马以驾鼓车,
他让千里马驾载鼓的轻车,
剑以赐骑士。
把剑赐给骑士。
世祖武皇帝有上雉头裘者,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时有人献上雉鸡头羽所做的皮裘,
即诏有司焚之都街。
他便下令让有司在街上烧了它。
高世之主,
盛世的君主,
不尚尤物,
不崇尚珍奇之物,
故能正天下之俗,
所以能纠正天下的风俗,
刑四方之风。
为天下的民风作出榜样。
臣等以为画室之功,可且减省,
我等认为雕画宫室应该减省,
后园杂作,
后园的杂役劳作,
一皆罢遣,
全都罢除遣返,
肃然清静,
以便肃然清静,
优游道德,
从容地致力于道德修养,
则日新之美光于四海矣。
那么日益树新风的美誉就会光耀四海了。
其四曰,
“第四件事是:
以天下而供一人,
以天下供养天子一人,
以百里而供诸侯,
以万里之地供养诸侯,
故王侯食籍而衣税,
所以王侯享用的各种衣食捐税,
公卿大夫受爵而资禄,
公卿士大夫所获得的各种爵位俸禄,
莫有不赡者也。
没有哪一样不充足。
是以士农工商四业不杂。
因此士农工商这四种职业不相混杂。
交易而退,
交易往来,
以通有无者,
互通有无,
庶人之业也。
是庶人的职业。
《周礼》三市,
《周礼》上的大市、朝市和夕市,
旦则百族,昼则商贾,
早晨的市场是百姓交易,
夕则贩夫贩妇。
晚上的市场是出售货物的小商贩交易。
买贱卖贵,
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贩鬻菜果,
贩卖蔬菜瓜果,
收十百之盈,
获得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盈利,
以救旦夕之命,
以救旦夕之命,
故为庶人之贫贱者也。
这是贫民中最贫贱的人。
樊迟匹夫,
樊迟是个匹夫,
请学为圃,
请求学习种菜,
仲尼不答。
孔子不答应;
鲁大夫臧文仲使妾织蒲,
鲁国大夫臧文伸让他妾织蒲席,
又讥其不仁。
又被人讥讽为不仁;
公仪子相鲁,
公仪子在鲁国当相,
则拔其园葵,
便拔掉了他园中之葵,
言食禄者不与贫贱之人争利也。
这是说食俸禄的人不跟贫贱的人争利。
秦、汉以来,
秦汉以来,
风俗转薄,
风俗变得衰微,
公侯之尊,
尊贵的公侯,
莫不殖园圃之田,
没有谁不去种植园圃田地,
而收市井之利,
坐收市井的利益,
渐冉相放,
渐渐恣肆放纵,
莫以为耻,
还不以为耻,
乘以古道,
如此违背古道,
诚可愧也。
的确值得惭愧。
今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之属,
现在的园内卖葵菜,篮子、鸡、面之类,
亏败国体,
败坏国体,
贬损令问。
贬低损害了美好的名声。
其五曰,
“第五件事是:
窃见禁土,
我私下见到禁止动土,
令不得缮修墙壁,动正屋瓦。
以致人们不能修缮房屋翻盖瓦屋。
臣以为此既违典彝旧义,
我认为这样做既违背了典章旧义,
且以拘挛小忌而废弘廓大道,
又因为拘泥小的忌讳而废弃了弘大的正道,
宜可蠲除,
应当废除,
于事为宜。
对事更合适。”
朝廷善之。
朝廷认为很好。
江氏家族列传
及太子废,
等到太子被废除,
徙许昌,
迁徙到许昌,
贾后讽有司不听宫臣追送。
贾后告诫有司不准宫廷大臣送行。
统与宫臣冒禁至伊水,
江统与宫中大臣犯禁到伊水,
拜辞道左,
在道边与太子告别,
悲泣流涟。
十分悲伤。
都官从事悉收统等付河南、洛阳狱。
都官从事把江统等人全部收捕交付河南、洛阳监狱。
付郡者,
交付郡狱的人,
河南尹乐广悉散遣之,
海南尹乐广都遣散释放了,
系洛阳者犹未释。
囚系在洛阳的人还没释放。
都官从事孙琰说贾谧曰“所以废徙太子,
都官从事孙琰劝说贾谧道:“之所以废弃太子,
以为恶故耳。
是因为他作恶的缘故。
东宫故臣冒罪拜辞,
东宫的旧臣冒着犯罪的危险去参拜告别,
涕泣路次,
在路边流泪送行,
不顾重辟,
不怕杀头,
乃更彰太子之德,
便更表明了太子的美德,
不如释之”谧语洛阳令曹摅,
不如放了他们。”贾谧告诉洛阳令曹摅,
由是皆免。
因此都免了罪,
及太子薨,
到太子死后,
改葬,
改葬太子,
统作诔叙哀,
江统作诔叙述悲哀,
为世所重。
被世人所推重。
后为博士、尚书郎,
参大司马、齐王冏军事。
冏骄荒将败,
统切谏,
文多不载。
迁廷尉正,
每州郡疑狱,
断处从轻。
成都王颖请为记室,
多所箴谏。
申论陆云兄弟,
辞甚切至。
以母忧去职。
服阕,
为司徒左长史。
东海王越为兖州牧,
以统为别驾,
委以州事,
与统书曰“昔王子师为豫州,
未下车,
辟荀慈明。
下车,
辟孔文举。
贵州人士有堪应此者不”统举高平郗鉴为贤良,
陈留阮修为直言,
济北程收为方正,
时以为知人。
寻迁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领国子博士。
永嘉四年,
避难奔于成皋,
病卒。
凡所造赋颂表奏皆传于后。
二子:
虨,
惇。
虨字思玄,
本州辟举秀才,
平南将军温峤以为参军。
复为州别驾,
辟司空郗鉴掾,
除长山令。
鉴又请为司马,
转黄门郎。
车骑将军庾冰镇江州,
请为长史。
冰薨,
庾翼以为谘议参军,
俄而复补长史。
翼薨,
大将干瓒作难,
虨讨平之。
除尚书吏部郎,
仍迁御史中丞、侍中、吏部尚书。
永和中,
代桓景为护军将军。
出补会稽内史,
加右军将军。
代王彪之为尚书仆射。
哀帝即位,
疑周贵人名号所宜,
虨议见《礼志》。
帝欲于殿庭立鸿祀,
又欲躬自藉田,
虨并以为礼废日久,
仪注不存,
中兴以来所不行,
谓宜停之。
为仆射积年,
简文帝为相,
每访政事,
虨多所补益,
转护军将军,
领国子祭酒,
卒官。
子敳,
历琅邪内史、骠骑谘议。
敳子恒,
元熙中为西中郎长史。
恒弟夷,
尚书。
惇字思悛,
孝友淳粹,
高节迈俗。
性好学,
儒玄并综。
每以为君子立行,
应依礼而动,
虽隐显殊途,
未有不傍礼教者也。
若乃放达不羁,
以肆纵为贵者,
非但动违礼法,
亦道之所弃也。
乃著《通道崇检论》,
世咸称之。
苏峻之乱,
避地东阳山,
太尉郗鉴檄为兖州治中,
又辟太尉掾。
康帝为司徒,
亦辟焉。
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儒林参军。
征拜博士、著作郎,
皆不就。
邑里宗其道,
有事必谘而后行。
东阳太守阮裕、长山令王濛,
皆一时名士,
并与惇游处,
深相钦重。
养志二十馀年,
永和九年卒,
时年四十九,
友朋相与刊石立颂,
以表德美云。
孙楚事迹
孙楚,
字子荆,
太原中都人也。
祖资,
魏骠骑将军。
父宏,
南阳太守。
楚才藻卓绝,
爽迈不群,
多所陵傲,
缺乡曲之誉。
年四十馀,
始参镇东军事。
文帝遣符劭、孙郁使吴,
将军石苞令楚作书遗孙皓曰:
盖见机而作,
《周易》所贵。
小不事大,
《春秋》所诛。
此乃吉凶之萌兆,
荣辱所由生也。
是故许、郑以衔璧全国,
曹谭以无礼取灭。
载籍既记其成败,
古今又著其愚智,
不复广引譬类,
崇饰浮辞。
苟以夸大为名,
更丧忠告之实。
今粗论事要,
以相觉悟。
昔炎精幽昧,
历数将终,
桓灵失德,
灾衅并兴,
豺狼抗爪牙之毒,
生灵罹涂炭之难。
由是九州绝贯,
王纲解纽,
四海萧条,
非复汉有。
太祖承运,
神武应期,
征讨暴乱,
克宁区夏。
协建灵符,
天命既集,
遂廓弘基,
奄有魏域。
土则神州中岳,
器则九鼎犹存,
世载淑美,
重光相袭,
故知四隩之攸同,
帝者之壮观也。
昔公孙氏承藉父兄,
世居东裔,
拥带燕胡,
凭陵险远,
讲武游盘,
不供职贡,
内傲帝命,
外通南国,
乘桴沧海,
交酧货贿,
葛越布于朔土,
貂马延于吴会。
自以控弦十万,
奔走之力,
信能右折燕、齐,
左震扶桑,
輮轹沙漠,
南面称王。
宣王薄伐,
猛锐长驱,
师次辽阳,
而城池不守。
枹鼓暂鸣,
而元凶折首。
于是远近疆埸,
列郡大荒,
收离聚散,
大安其居,
众庶悦服,
殊俗款附。
自兹以降,
九野清泰,
东夷献其乐器,
肃慎贡其楛矢,
旷世不羁,
应化而至,
巍巍荡荡,
想所具闻也。
吴之先祖,
起自荆、楚,
遭时扰攘,
潜播江表。
刘备震惧,
亦逃巴、岷。
遂因山陵积石之固,
三江五湖浩汗无涯,
假气游魂,
迄兹四纪。
两邦合从,
东西唱和,
互相扇动,
距捍中国。
自谓三分鼎足之势,
可与泰山共相终始也。
相国晋王辅相帝室,
文武桓桓,
志厉秋霜,
庙胜之算,
应变无穷,
独见之鉴,
与众绝虑。
主上钦明,
委以万机,
长辔远御,
妙略潜授,
偏师同心,
上下用力,
陵威奋伐,
罙入其阻,
并敌一向,
夺其胆气。
小战江由,
则成都自溃。
曜兵剑阁,
则姜维面缚。
开地六千,
领郡三十。
兵不逾时,
梁、益肃清,
使窃号之雄,
稽颡绛阙,
球琳重锦,
充于府库。
夫韩并魏徙,
虢灭虞亡,
此皆前鉴,
后事之表。
又南中吕兴,
深睹天命蝉蜕内附,
愿为臣妾。
外失辅车唇齿之援,
内有羽毛零落之渐,
而徘徊危国,
冀延日月,
此由魏武侯却指山河,
自以为强,
殊不知物有兴亡,
则所美非其地也。
方今百僚济济,
俊乂盈朝,
武臣猛将,
折冲万里,
国富兵强,
六军精练,
思复翰飞,
饮马南海。
自顷国家整修器械,
兴造舟楫,
简习水战,
楼船万艘,
千里相望,
刳木已来,
舟车之用未有如今之殷盛者也。
骁勇百万,
畜力待时。
役不再举,
今日之师也。
然主相眷眷未便电发者,
犹以为爱人治国,
道家所尚,
崇城遂卑,
文王退舍,
故先开大信,
喻以存亡,
殷勤之指,
往使所究也。
若能审势安危,
自求多福,
蹶然改容,
祗承往锡,
追慕南越,
婴齐入侍,
北面称臣,
伏听告策,
则世祚江表,
永为魏藩,
丰功显报,
隆于今日矣。
若犹侮慢,
未顺王命,
然后谋力云合,
指麾从风,
雍、梁二州,
顺流而东,
青、徐战士,
列江而西,
荆、扬兖、豫,
争驱八冲,
征东甲卒,
武步秣陵,
尔乃王舆整驾,
六戎徐征,
羽校烛日,
旌旗星流,
龙游曜路,
歌吹盈耳,
士卒奔迈,
其会如林,
烟尘俱起,
震天骇地,
渴赏之士,
锋镝争先,
忽然一旦,
身首横分,
宗祀沦覆,
取戒万世,
引领南望,
良助寒心。
夫疗膏肓之疾者,
必进苦口之药。
决狐疑之虑者,
亦告逆耳之言。
如其犹豫,
迷而不反,
恐俞附见其已死,
扁鹊知其无功矣。
勉思良图,
惟所去就。
劭等至吴,
不敢为通。
楚后迁佐著作郎,
复参石苞骠骑军事。
楚既负其材气,
颇侮易于苞,
初至,
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因此而嫌隙遂构。
苞奏楚与吴人孙世山共讪毁时政,
楚亦抗表自理,
纷纭经年,
事未判,
又与乡人郭奕忿争。
武帝虽不显明其罪,
然以少贱受责,
遂湮废积年。
初,
参军不敬府主,
楚既轻苞,
遂制施敬,
自楚始也。
征西将军,
扶风王骏与楚旧好,
起为参军。
转梁令,
迁卫将军司马,
时龙见武库井中,
群臣将上贺,
楚上言曰“顷闻武库井中有二龙,
群臣或有谓之祯祥而称贺者,
或有谓之非祥无所贺者,
可谓楚既失之,
而齐亦未为得也。
夫龙或俯鳞潜于重泉,
或仰攀云汉游乎苍昊,
而今蟠于坎井,
同于蛙虾者,
岂独管库之士或有隐伏,
厮役之贤没于行伍。
故龙见光景,
有所感悟。
愿陛下赦小过,
举贤才,
垂梦于傅岩,
望想于渭滨,
修学官,
起淹滞,
申命公卿,
举独行君子可惇风厉俗者,
又举亮拔秀异之才可以拨烦理难矫世抗言者,
无系世族,
必先逸贱。
夫战胜攻取之势,
并兼混一之威,
五伯之事,
韩、白之功耳。
至于制礼作乐,
阐扬道化,
甫是士人出筋力之秋也。
伏愿陛下择狂夫之言”
惠帝初,
为冯翊太守。
元康三年卒。
初,
楚与同郡王济友善,
济为本州大中正,
访问铨邑人品状,
至楚,
济曰“此人非卿所能目,
吾自为之”乃状楚曰“天才英博,
亮拔不群”楚少时欲隐居,
谓济曰“当欲枕石漱流”误云“漱石枕流”。
济曰“流非可枕,
石非可漱”楚曰“所以枕流,
欲洗其耳。
所以漱石,
欲厉其齿”楚少所推服,
惟雅敬济。
初,
楚除妇服,
作诗以示济,
济曰“未知文生于情,
情生于文,
览之凄然,
增伉俪之重”
三子:
众、洵、纂。
众及洵俱未仕而早终,
惟纂子统、绰并知名。
孙绰风骨
统字承公。
幼与绰及从弟盛过江。
诞任不羁,
而善属文,
时人以为有楚风。
征北将军褚裒闻其名,
命为参军,
辞不就,
家于会稽。
性好山水,
乃求为鄞令,
转在吴宁。
居职不留心碎务,
纵意游肆,
名山胜川,
靡不穷究。
后为馀姚令,
卒。
子腾嗣,
以博学著称,
位至廷尉。
腾弟登,
少善名理,
注《老子》,
行于世,
仕至尚书郎,
早终。
绰字兴公。
博学善属文,
少与高阳许询俱有高尚之志。
居于会稽,
游放山水,
十有馀年,
乃作《遂初赋》以致其意。
尝鄙山涛,
而谓人曰“山涛吾所不解,
吏非吏,
隐非隐,
若以元礼门为龙津,
则当点额暴鳞矣”所居斋前种一株松,
恒自守护,
邻人谓之曰“树子非不楚楚可怜,
但恐永无栋梁日耳”绰答曰“枫柳虽复合抱,
亦何所施邪”绰与询一时名流,
或爱询高迈,
则鄙于绰,
或爱绰才藻,
而无取于询。
沙门支遁试问绰“君何如许”答曰“高情远致,
弟子早已伏膺。
然一咏一吟,
许将北面矣”绝重张衡、左思之赋,
每云“《三都》、《二京》,
五经之鼓吹也”尝作《天台山赋》,
辞致甚工,
初成,
以示友人范荣期,
云“卿试掷地,
当作金石声也”荣期曰“恐此金石非中宫商”然每至佳句,
辄云“应是我辈语”除著作佐郎,
袭爵长乐侯”
绰性通率,
好讥调。
尝与习凿齿共行,
绰在前,
顾谓凿齿曰“沙之汰之,
瓦石在后”凿齿曰“簸之飏之,
糠秕在前”
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
补章安令,
征拜太学博士,
迁尚书郎。
扬州刺史殷浩以为建威长史。
会稽内史王羲之引为右军长史。
转永嘉太守,
迁散骑常侍,
领著作郎。
时大司马桓温欲经纬中国,
以河南粗平,
将移都洛阳。
朝廷畏温,
不敢为异,
而北土萧条,
人情疑惧,
虽并知不可,
莫敢先谏。
绰乃上疏曰:
伏见征西大将军臣温表“便当躬率三军,
讨除二寇,
荡涤河、渭,
清洒旧京,
然后神旂电舒,
朝服济江,
反皇居于中土,
正玉衡于天极”斯超世之弘图,
千载之盛事。
然臣之所怀,
窃有未安,
以为帝王之兴,
莫不藉地利人和以建功业,
贵能以义平暴,
因而抚之。
怀愍不建,
沦胥秦京,
遂令胡戎交侵,
神州绝纲,
土崩之衅,
诚由道丧。
然中夏荡荡,
一时横流,
百郡千城曾无完郛者,
何哉。
亦以地不可守,
投奔有所故也。
天祚未革,
中宗龙飞,
非惟信顺协于天人而已,
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
《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
险之时义大矣哉。
斯已然之明效也。
今作胜谈,
自当任道而遗险。
校实量分,
不得不保小以固存。
自丧乱已来六十馀年,
苍生殄灭,
百不遗一,
河洛丘、虚,
函夏萧条,
井堙木刊,
阡陌夷灭,
生理茫茫,
永无依归。
播流江表,
已经数世,
存者长子老孙,
亡者丘陇成行。
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
目前之哀实为交切。
若迁都旋轸之日,
中兴五陵,
即复缅成遐域。
泰山之安既难以理保,
烝烝之思岂不缠于圣心哉。
温今此举,
诚欲大览始终,
为国远图。
向无山陵之急,
亦未首决大谋,
独任天下之至难也。
今发愤忘食,
忠慨亮到,
凡在有心,
孰不致感。
而百姓震骇,
同怀危惧者,
岂不以反旧之乐赊,
而趣死之忧促哉。
何者。
植根于江外数十年矣,
一朝拔之,
顿驱踧于空荒之地,
提挈万里,
逾险浮深,
离坟墓,
弃生业,
富者无三年之粮,
贫者无一餐之饭,
田宅不可复售,
舟车无从而得,
舍安乐之国,
适习乱之乡,
出必安之地,
就累卵之危,
将顿仆道涂,
飘溺江川,
仅有达者。
夫国以人为本,
疾寇所以为人,
众丧而寇除,
亦安所取裁。
此仁者所宜哀矜,
国家所宜深虑也。
自古今帝王之都,
岂有常所,
时隆则宅中而图大,
势屈则遵养以待会。
使德不可胜,
家有三年之积,
然后始可谋太平之事耳。
今天时人事,
有未至者矣,
一朝欲一宇宙,
无乃顿而难举乎。
臣之愚计,
以为且可更遣一将有威名资实者,
先镇洛阳,
于陵所筑二垒以奉卫山陵,
扫平梁、许,
清一河南,
运漕之路既通,
然后尽力于开垦,
广田积谷,
渐为徙者之资。
如此,
贼见亡征,
势必远窜。
如其迷逆不化,
复欲送死者,
南北诸军风驰电赴,
若身手之救痛痒,
率然之应首尾,
山陵既固,
中夏小康。
陛下且端委紫极,
增修德政,
躬行汉文简朴之至,
去小惠,
节游费,
审官人,
练甲兵,
以养士灭寇为先。
十年行之,
无使隳废,
则贫者殖其财,
怯者充其勇,
人知天德,
赴死如归,
以此致政,
犹运诸掌握。
何故舍百胜之长理,
举天下而一掷哉。
陛下春秋方富,
温克壮其猷,
君臣相与,
弘养德业,
括囊元吉,
岂不快乎。
今温唱高议,
圣朝互同,
臣以轻微,
独献管见。
出言之难,
实在今日,
而臣区区必闻天听者,
窃以无讳之朝,
狂瞽进说,
刍荛之谋,
圣贤所察,
所以不胜至忧,
触冒干陈。
若陛下垂神,
温少留思,
岂非屈于一人而允亿兆之愿哉。
如以干忤罪大,
欲加显戮,
使丹诚上达,
退受刑诛,
虽没泉壤,
尸且不朽。
桓温见绰表,
不悦,
曰“致意兴公,
何不寻君《遂初赋》,
知人家国事邪”寻转廷尉卿,
领著作。
绰少以文才垂称,
于时文士,
绰为其冠。
温、王、郗、庾诸公之薨,
必须绰为碑文,
然后刊石焉。
年五十八,
卒。
子嗣,
有绰风,
文章相亚,
位至中军参军,
早亡。
史臣评赞
史臣曰:
江统风检操行,
良有可称,
陈留多士,
斯为其冠。
《徙戎》之论,
实乃经国远图。
然运距中衰,
陵替有渐,
假其言见用,
恐速祸招怨,
无救于将颠也。
逮愍怀废徙,
冒禁拜辞,
所谓命轻鸿毛,
义贵熊掌。
虨位隆端右,
竭诚献替。
惇遗忽荣利,
聿修天爵。
虽出处异涂,
俱难兄弟矣。
孙楚体英绚之姿,
超然出类,
见知武子,
诚无愧色。
览其贻皓之书,
谅曩代之佳笔也。
而负才诞傲,
蔑苞忿奕,
违逊让之道,
肆陵愤之气,
丁年沈废,
谅自取矣。
统、绰棣华秀发,
名显中兴,
可谓无忝尔祖。
统竟沦迹下邑,
穷观胜地,
会其心焉。
绰献直论辞,
都不慴元子,
有匪躬之节,
岂徒文雅而已哉。
赞曰:
应元蹈义,
子荆越俗。
江寡悔尤,
孙贻摈辱。
虨、统昆弟,
江左驰声。
彬彬藻思,
绰冠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