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耳陈馀列传

文白对照

司马迁

张耳陈馀从刎颈之交到反目成仇,在秦末乱世中建立赵国政权,最终因权力争夺分道扬镳的传奇故事。

早年经历与秦末起事

张耳者,

张耳, 

大梁人也。

是魏国大梁人。 

其少时,

他年轻的时候, 

及魏公子毋忌为客。

曾赶上作魏公子无忌的门客。 

张耳尝亡命游外黄。

张耳曾被消除本地名籍,逃亡在外,来到外黄。 

外黄富人女甚美,

外黄有一富豪人家的女儿,长得特殊的美丽, 

嫁庸奴,

却嫁了一个愚蠢平庸的丈夫, 

亡其夫,

就逃离了她的丈夫, 

去抵父客。

去投奔她父亲旧时的宾客。 

父客素知张耳,

她父亲的宾客平素就了解张耳, 

乃谓女曰:

于是对美女说: 

“必欲求贤夫,

“你一定要嫁个有才能的丈夫, 

从张耳。”

就嫁给张耳吧。” 

女听,

美女听从了他的意见, 

乃卒为请决,

终于断绝了同她丈夫的关系, 

嫁之张耳。

改嫁给张耳。 

张耳是时脱身游,

张耳这时从困窘中摆脱出来,广泛交游, 

女家厚奉给张耳,

女家给张耳供给丰厚, 

张耳以故致千里客。

张耳因此招致千里以外的宾客。 

乃宦魏为外黄令。

于是在魏国外黄做了县令。 

名由此益贤。

他的名声从此更加大起来。 

陈馀者,

陈馀, 

亦大梁人也,

也是魏国大梁人, 

好儒术,

爱好儒家学说, 

数游赵苦陉。

曾多次游历赵国的苦陉。 

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

一位很有钱的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 

亦知陈馀非庸人也。

也很了解陈馀不是一般平庸无为的人。 

馀年少,

陈馀年轻, 

父事张耳,

他就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张耳, 

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两人建立了断头不悔的患难情谊。 

 

秦之灭大梁也,

秦国灭亡大梁时, 

张耳家外黄。

张耳家住在外黄, 

高祖为布衣时,

汉高祖还是普通平民百姓的时候, 

尝数从张耳游,

曾多次追随张耳交往, 

客数月。

在张耳家一住就是几个月。 

秦灭魏数岁,

秦国灭亡魏国几年后, 

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

已经听说这两个人是魏国的知名人士,就悬赏拘捕, 

购求有得张耳千金,

有捉住张耳的人赏给千金, 

陈馀五百金。

捉住陈馀的人赏给五百金。 

张耳、陈馀乃变名姓,

张耳、陈馀就改名换姓, 

俱之陈,

一块儿逃到陈地, 

为里监门以自食。

充当里正卫维持生活, 

两人相对。

两人相对而处。 

里吏尝有过笞陈馀,

里中小吏曾因陈馀犯了小的过失鞭打他, 

陈馀欲起,

陈馀打算起来反抗, 

张耳蹑之,

张耳赶快用脚踩他, 

使受笞。

示意不动接受鞭打, 

吏去,

小吏走后, 

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

张耳就把陈馀带到桑树下,责备他说: 

“始吾与公言何如?

“当初和你怎么说的? 

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

如今遭到小小的屈辱,就要死在里吏身上吗?” 

陈馀然之。

陈馀认为他说的对。 

秦诏书购求两人,

秦国发出命令文告,悬赏拘捕他两人, 

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他俩也利用里正卫的身份向里中的居民传达上边的命令。 

 

陈涉起蕲,

陈涉在蕲州起义, 

至入陈,

打到陈地, 

兵数万。

军队已扩充到几万人。 

张耳、陈馀上谒陈涉。

张耳、陈馀求见陈涉。 

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

陈涉和他的亲信们平时多次听说张耳、陈馀有才能, 

未尝见,

只是未曾见过面, 

见即大喜。

这次相见非常高兴。 

 

赵地经略与立国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

陈地的豪杰父老就劝说陈涉道: 

“将军身被坚执锐,

“将军身穿坚固的铠甲,手拿锐利的武器, 

率士卒以诛暴秦,

率领着士兵讨伐暴虐的秦国, 

复立楚社稷,

重立楚国的政权, 

存亡断绝,

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复存,使断绝的子嗣得以延续, 

功德宜为王。

这样的功德,应该称王。 

且夫监临天下诸将,

况且还要督察、率领天下各路的将领, 

不为王不可,

不称王是不行的, 

愿将军立为楚王也。”

希望将军立为楚王。” 

陈涉问此两人,

陈涉就此征求陈馀、张耳的看法, 

两人对曰:

他二人回答说: 

“夫秦为无道,

“秦国无道, 

破人国家,

占领了人家的国家, 

灭人社稷,

毁灭了人家的社稷, 

绝人后世,

断绝了人家的后代, 

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

掠尽百姓的财物。 

将军瞋目张胆,

将军怒目圆睁,放开胆量, 

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

不顾万死一生, 

为天下除残也。

是为了替天下人除残去暴。 

今始至陈而王之,

如今刚刚打到陈地就称王, 

示天下私。

在天下人面前显示出自己的私心。 

愿将军毋王,

希望将军不要称王。 

急引兵而西,

赶快率兵向西挺进, 

遣人立六国后,

派人去拥立六国的后代, 

自为树党,

作为自己的党羽, 

为秦益敌也。

给秦国增加敌对势力。 

敌多则力分,

给它树敌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分散,我们的党羽越多, 

与众则兵强。

兵力就越强大, 

如此野无交兵,

如果这样,就用不着在辽阔的旷野荒原上互相厮杀, 

县无守城,

也不存在坚守强攻的县城, 

诛暴秦,

铲除暴虐的秦国, 

据咸阳以令诸侯。

就可以占据咸阳向诸侯发号施令。 

诸侯亡而得立,

各诸侯国在灭亡后又得以复立, 

以德服之,

施以恩德感召他们, 

如此则帝业成矣。

如能这样,那么帝王大业就成功了。 

今独王陈,

如今只在陈地称王, 

恐天下解也。”

恐怕天下的诸侯就会懈怠不相从了。” 

陈涉不听,

陈涉没听从他们的意见, 

遂立为王。

于是自立称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

陈馀再次规劝陈王说: 

“大王举梁、楚而西,

“大王调遣梁、楚的军队向西挺进, 

务在入关,

当务之急是攻破函谷关, 

未及收河北也。

来不及收复黄河以北的地区, 

臣尝游赵,

我曾遍游赵国, 

知其豪桀及地形,

熟悉那里的杰出人物和地理形势,希望派一支军队, 

愿请奇兵北略赵地。”

向北出其不意地夺取赵国的土地。” 

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

于是,陈王任命自己的老朋友,陈地人武臣为将军, 

邵骚为护军,

邵骚为护军, 

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

张耳、陈馀担任左右校尉, 

予卒三千人,

拨给三千人的军队, 

北略赵地。

向北夺取赵国的土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 

说其豪桀曰:

到各县对当地杰出的人物游说道: 

“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

“秦国的乱政酷刑残害天下百姓, 

数十年矣。

已经几十年了。 

北有长城之役,

北部边境有修筑万里长城的苦役, 

南有五岭之戍,

南边广征兵丁戍守五岭, 

外内骚动,

国内国外动荡不安, 

百姓罢敝,

百姓疲惫不堪, 

头会箕敛,

按人头收缴谷物,用簸箕收敛, 

以供军费,

用来供给军费开支, 

财匮力尽,

财尽力竭, 

民不聊生。

民不聊生。 

重之以苛法峻刑,

加上严重的苛法酷刑, 

使天下父子不相安。

致使天下的父父子子不得安宁。 

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

陈王振臂而起,首先倡导天下, 

王楚之地,

在楚地称王, 

方二千里,

纵横两千里, 

莫不响应,

没有不响应的, 

家自为怒,

家家义愤填膺, 

人自为斗,

人人斗志旺盛, 

各报其怨而攻其雠,

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 

县杀其令丞,

县里杀了他们的县令县丞, 

郡杀其守尉。

郡里杀了他们的郡守郡尉。 

今已张大楚,

如今已经建立了大楚国, 

王陈,

在陈地称王, 

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

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攻击秦军。 

于此时而不成封候之业者,

在这时不成就封侯大业的, 

非人豪也。

不是人中的豪杰。 

诸君试相与计之!

请诸位互相筹划一番! 

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

天下所有的人一致认为苦于秦国的暴政时间太长久了。 

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

凭着普天下的力量攻打无道昏君, 

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

报父兄的怨仇,而完成割据土地的大业, 

此士之一时也。”

这是有志之士不可错过的时机啊。” 

豪桀皆然其言。

所有的豪杰都认为这话说得很对。 

乃行收兵,

于是行军作战、收编队伍, 

得数万人,

扩充到几万人的军队, 

号武臣为武信君。

武臣自己立号称武信君。 

下赵十城,

攻克赵国十座城池, 

余皆城守,

其余的都据城坚守, 

莫肯下。

没有肯投降的。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

于是带兵朝东北方向攻击范阳。 

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

范阳人蒯通规劝范阳令说: 

“窃闻公之将死,

“我私下听说您将要死了, 

故吊。

所以前来表示哀悼慰问。 

虽然,

虽然如此, 

贺公得通而生。”

但是还要恭贺您因为有了我蒯通而能获得复生。” 

范阳令曰:

范阳令说: 

“何以吊之?”

“为什么对我哀悼慰问?” 

对曰:

蒯通回答说: 

“秦法重,

“秦国的法律非常严酷, 

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

您做了十年的范阳县令, 

杀人之父,

杀死多少父老, 

孤人之子,

造成多少孤儿寡母, 

断人之足,

砍断人家脚的, 

黥人之首,

在人家脸上刺字的, 

不可胜数。

数也数不清。 

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刃公之腹中者*,

然而慈祥的父辈孝顺的子女没有人敢把刀子插入您肚子里的原因, 

畏秦法耳。

是害怕秦国的酷法罢了。 

今天下大乱,

如今天下大乱。 

秦法不施,

秦国的法令不能施行了, 

然则慈父孝子且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

然而,那些慈父孝子就会把利刃插进您肚子而成就他们的名声, 

此臣之所以吊公也。

这就是我来哀悼慰问您的原因啊。 

今诸候畔秦矣,

如今,各路诸侯都背叛了秦廷, 

武信君兵且至,

武信君的人马即将到来, 

而君坚守范阳,

您却要死守范阳, 

少年皆争杀君,

年轻的人都争先要杀死您, 

下武信君。

投奔武信君。 

君急遣臣见武信君,

您应该迫不及待地派我去面见武信君, 

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可以转祸为福就在而今了。”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

范阳令就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说: 

“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

“您一定要打了胜仗而后夺取土地, 

攻得然后下城,

攻破了守敌然后占领城池, 

臣窃以为过矣。

我私下认为错了。 

诚听臣之计,

您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 

可不攻而降城,

就可以不去攻打而使城邑降服, 

不战而略地,

不通过战斗而夺取土地, 

传檄而千里定,

只要发出征召文告就让您平定广阔的土地, 

可乎?”

可以吗?” 

武信君曰:

武信君说: 

“何谓也?”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蒯通曰:

蒯通回答说: 

“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

“如今范阳令应当整顿他的人马用来坚守抵抗, 

怯而畏死,

可是他胆小怕死, 

贪而重富贵,

贪恋财富而爱慕尊贵, 

故欲先天下降,

所以他本打算走在天下人的前面来投降, 

畏君以为秦所置吏,

又害怕您认为他是秦国任命的官吏, 

诛杀如前十城也。

像以前被攻克的十座城池的官吏一样被杀死。可是, 

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

如今范阳城里的年轻人也正想杀掉他, 

自以城距君。

自己据守城池来抵抗您。 

君何不赍臣侯印,

您为什么不把侯印让我带去, 

拜范阳令,

委任范阳令, 

范阳令则以城下君,

范阳令就会把城池献给您, 

少年亦不敢杀其令。

年轻人也不敢杀他们的县令了。 

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

让范阳令坐着彩饰豪华的车子, 

使驱驰燕、赵郊。

奔驰在燕国、赵国的郊野。 

燕、赵郊见之,

燕国、赵国郊野的人们看见他, 

皆曰此范阳令,

都会说这就是范阳令, 

先下者也,

他是率先投降的啊, 

即喜矣,

马上就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了, 

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

燕、赵的城池就可以不用攻打而投降了。 

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

这就是我说的传檄而平定广阔土地的计策。” 

武信君从其计,

武信君听从了他的计策, 

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

派遣蒯通赐给范阳令侯印。 

赵地闻之,

赵国人听到这个消息, 

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不战而降的有三十余座城池。 

 

至邯郸,

到达邯郸, 

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

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部队已经进入关中, 

至戏却;

到戏水地区又败下阵来; 

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

又听说为陈王攻城略地的各路将领, 

多以谗毁得罪诛,

多被谗言所毁,获罪被杀, 

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

又怨恨陈王不采纳他们的计谋,不能晋升为将军,而让他们做校尉。 

乃说武臣曰:

于是就规劝武臣说: 

“陈王起蕲,

“陈王在蕲县起兵, 

至陈而王,

到了陈地就自立称王, 

非必立六国后。

不一定要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 

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

如今,将军用三千人马夺取了几十座城池, 

独介居河北,

独自据有河北广大区域, 

不王无以填之。

如不称王,不足以使社会安定下来。 

且陈王听谗,

况且陈王听信谗言, 

还报,

若是有人回去报告, 

恐不脱于祸。

恐怕难免祸患。 

又不如立其兄弟;

还不如拥立其兄弟为王; 

不,

否则, 

即立赵后。

就拥立赵国的后代。 

将军毋失时,

将军不要失掉机会,时机紧迫, 

时间不容息。”

不容喘息。” 

武臣乃听之,

武臣听从了他们的劝告,于是, 

遂立为赵王。

自立为赵王。 

以陈馀为大将军,

任用陈馀做大将军, 

张耳为右丞相,

张耳做右丞相, 

邵骚为左丞相。

邵骚做左丞相。 

 

权力纷争与巨鹿之战

使人报陈王,

派人回报陈王, 

陈王大怒,

陈王听了大发雷霆, 

欲尽族武臣等家,

想要把武臣等人的家族杀尽, 

而发兵击赵。

而发兵攻打赵王。 

陈王相国房君谏曰:

陈王的国相房君劝阻说: 

“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

“秦国还没有灭亡而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 

此又生一秦也。

这等于又树立了一个像秦国一样强大的敌人。 

不如因而贺之,

不如趁此机会向他祝贺, 

使急引兵西击秦。”

让他火速带领军队向西挺进,攻打秦国。” 

陈王然之,

陈王认为他说的对, 

从其计,

听从了他的计策, 

徙系武臣等家宫中,

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里,软禁起来。 

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并封张耳的儿子做了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

陈王派使者向赵王祝贺, 

令趣发兵西入关。

让他火速调动军队向西进入关中。 

张耳、陈馀说武臣曰:

张耳、陈馀规劝武臣说: 

“王王赵,

“大王在赵地称王, 

非楚意,

这并不是楚国的本意, 

特以计贺王。

只不过是将计就计来祝贺大王。 

楚已灭秦,

楚王灭掉秦国之后, 

必加兵于赵。

一定会加兵于赵。 

愿王毋西兵,

希望大王不要向西进军, 

北徇燕、代,

要向北发兵夺取燕、代, 

南收河内以自广。

向南进军收缴河内,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样, 

赵南据大河,

赵国向南依靠大河, 

北有燕、代,

向北拥有燕、代, 

楚虽胜秦,

楚王即使战胜秦国, 

必不敢制赵。”

也一定不敢强制赵国。” 

赵王以为然,

赵王认为他们讲的对, 

因不西兵,

因而,不向西发兵, 

而使韩广略燕,

而派韩广夺取燕地, 

李良略常山,

李良夺取常山, 

张黡略上党。

张黡夺取上党。 

 

韩广至燕,

韩广的军队到达燕地, 

燕人因立广为燕王。

燕人趁势拥立韩广做燕王。 

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

赵王就和张耳、陈馀向北进攻燕国的边界。 

赵王间出,

赵王空闲外出, 

为燕军所得,

被燕军抓获。 

燕将囚之,

燕国的将领把他囚禁起来, 

欲与分赵地半,

要瓜分赵国一半土地, 

乃归王。

才归还赵王。 

使者往,

赵国派使者前去交涉, 

燕辄杀之以求地。

燕军就把他们杀死,要求分割土地。 

张耳、陈馀患之。

张耳、陈馀为这件事忧虑重重。 

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

有一个干勤杂的士兵对他同宿舍的伙伴说: 

“吾为公说燕,

“我要替张耳、陈馀去游说燕军, 

与赵王载归。”

就能和赵王一同坐着车回来。” 

舍中皆笑曰:

同住的伙伴们都讥笑他说: 

“使者往十余辈,

“使臣派去了十几位, 

辄死,

去了就立即被杀死, 

若何以能得王?”

你有什么办法能救出赵王呢?”于是, 

乃走燕壁。

他跑到燕军的大营。 

燕将见之,

燕军的将领见到他, 

问燕将曰:

他却问燕将说: 

“知臣何欲?”

“知道我来干什么?” 

燕将曰:

燕将回答说: 

“若欲得赵王耳。”

“你打算救出赵王:” 

曰:

他又问: 

“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

“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 

燕将曰:

”燕将说: 

“贤人也。”

“是贤明的人。” 

曰:

他继续问: 

“知其志何欲?”

“您知道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曰:

”燕将回答说: 

“欲得其王耳。”

“不过是要救他们的赵王罢了。” 

赵养卒乃笑曰:

赵国的勤杂兵就笑着说: 

“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

“您还不了解这两个人的打算。 

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

武臣、张耳、陈馀手执马鞭指挥军队攻克了赵国几十座城池, 

此亦各欲南面而王,

他们各自也都想面南而称王, 

岂欲为卿相终己邪?

难道甘心终身做别人的卿相吗? 

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

做臣子和做国君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 

顾其势初定,

只是顾虑到局势初步稳定, 

未敢参分而王,

还没有敢三分国土各立为王, 

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

权且按年龄的大小为序先立武臣为王, 

以持赵心。

用以维系赵国的民心。 

今赵地已服,

如今赵地已经稳定平服, 

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

这两个人也要瓜分赵地自立称王, 

时未可耳。

只是时机还没成熟罢了。 

今君乃囚赵王。

如今,您囚禁了赵王, 

此两人名为求赵王,

这两个人表面上是为了救赵王, 

实欲燕杀之,

实际上是想让燕军杀死他, 

此两人分赵自立。

这两个人好瓜分赵国自立为王。 

夫以一赵尚易燕,

以原来一个赵国的力量就能轻而易举地攻下燕国, 

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

何况两位贤王相互支持, 

而责杀王之罪,

以杀害赵王的罪名来讨伐, 

灭燕易矣。”

灭亡燕国是很容易的了。” 

燕将以为然,

燕国将领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乃归赵王,

就归还赵王,勤杂兵就替赵王驾着车子, 

养卒为御而归。

一同归来。 

 

李良已定常山,

李良平定常山以后, 

还报,

回来报告, 

赵王复使良略太原。

赵王再派李良夺取太原。 

至石邑,

李良的部队到了石邑, 

秦兵塞井陉,

秦国的军队已经严密地封锁了井陉, 

未能前。

不能向前挺进。 

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

秦国的将领慌称二世皇帝派人送给李良一封信, 

不封,

没有封口, 

曰:

信中说: 

“良尝事我得显幸。

“李良曾经侍奉我得到显贵宠幸。 

良诚能反赵为秦,

李良如果能弃赵反正归秦, 

赦良罪,

就饶恕李良的罪过。 

贵良。”

使李良显贵。” 

良得书,

李良接到这封信, 

疑不信。

很怀疑。 

乃还之邯郸,

于是兵回邯郸, 

益请兵。

请求增加兵力。 

未至,

还没回到邯郸, 

道逢赵王姊出饮,

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赴宴而归, 

从百余骑。

跟着一百多随从的人马。 

李良望见,

李良远远望见如此气魄, 

以为王,

认为是赵王, 

伏谒道旁。

便伏在地上通报姓名, 

王姊醉,

赵王姐姐喝醉了, 

不知其将,

也不知他是将军, 

使骑谢李良。

只是让随从的士兵答谢李良。 

李良素贵,

李良一向显贵, 

起,

从地上站起来, 

惭其从官。

当着随从官员的面,感到很羞愧。 

从官有一人曰:

随行官中有一个人说: 

“天下畔秦,

“天下人都背叛暴秦, 

能者先立。

有本领的人便先立为王, 

且赵王素出将军下,

况且赵王的地位一向在将军之下, 

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

而今,一个女儿家竟不为将军下车行礼, 

请追杀之。”

请让我追上去杀了她。” 

李良已得秦书,

李良已经收到秦王的书信, 

固欲反赵,

本来就想反赵, 

未决,

尚未决断,又遇上这件事, 

因此怒,

因而发怒, 

遣人追杀王姊道中,

派人追赶赵王的姐姐,杀死在道中, 

乃遂将其兵袭邯郸。

于是就率领着他的军队袭击邯郸。 

邯郸不知,

邯郸方面不了解内变, 

竟杀武臣、邵骚。

武臣、邵骚竟被杀死。 

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

赵人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 

以故得脱出。

因此能够逃脱。 

收其兵,

收拾武臣的残破军队, 

得数万人。

得到五万人。 

客有说张耳曰:

有的宾客劝告张耳说: 

“两君羁旅,

“你们俩都是外乡人,客居在此, 

而欲附赵,

要想让赵国人归附, 

难;

很困难; 

独立赵后,

只有拥立六国时赵王的后代, 

扶以义,

以正义扶持, 

可就功。”

可以成就功业。” 

乃求得赵歇,

于是寻访到赵歇, 

立为赵王,

拥立为赵王, 

居信都。

让他住在信都。 

李良进兵击陈馀,

李良进兵攻击陈馀, 

陈馀败李良,

陈馀反而打败了李良, 

李良走归章邯。

李良只好逃回去,投奔秦将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

章邯领兵到邯郸, 

皆徙其民河内,

把城里的百姓都迁到河内, 

夷其城郭。

摧毁了城郭,荡平了所有的建筑物。 

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

张耳和赵王歇逃入钜鹿城, 

王离围之。

被秦将王离团团围住。 

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

陈馀在北边收集常山的残余部队几万人, 

军钜鹿北。

驻扎在钜鹿城以北。 

章邯军钜鹿南棘原,

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城以南的棘原。 

筑甬道属河,

修筑甬道与黄河接连, 

饷王离。

给王离运送军粮。 

王离兵食多,

王离兵多粮足, 

急攻钜鹿。

急攻钜鹿。 

钜鹿城中食尽兵少,

钜鹿城内粮食已尽,兵力很弱, 

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

张耳多次派人召陈馀前来救援, 

陈馀自度兵少,

陈馀考虑到自己的兵力不足, 

不敌秦,

敌不过秦军, 

不敢前。

不敢前往。 

数月,

相持了几个月,不见救兵, 

张耳大怒,

张耳大怒, 

怨陈馀,

怨恨陈馀, 

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

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 

“始吾与公为刎颈交,

“当初我和您结为生死之交, 

今王与耳旦暮且死,

如今赵王和我将要死于早晚之间, 

而公拥兵数万,

而您拥兵数万, 

不肯相救,

不肯相救, 

安在其相为死!

那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哪儿呢? 

苟必信,

假如您要信守诺言, 

胡不赴秦军俱死?

为什么不和秦军决一死战? 

且有十一二相全。”

何况还有十分之一二获胜的希望。” 

陈馀曰:

陈馀说: 

“吾度前终不能救赵,

“我估计即使向前进军,最终不光救不成赵, 

徒尽亡军。

还要白白地全军覆没。 

且余所以不俱死,

况且我不去同归于尽, 

欲为赵王、张君报秦。

还要为赵王、张先生向秦国报仇。 

今必俱死,

如今一定要去同归于尽, 

如以肉委饿虎,

如同把肉送给饥饿的猛虎, 

何益?”

有什么好处呢?” 

张黡、陈泽曰:“事已急,

张黡、陈泽说“事已迫在眉睫, 

要以俱死立信,

需要以同归于尽来确立诚信, 

安知后虑!”

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呢!” 

陈馀曰:

陈馀说: 

“吾死顾以为无益。

“我死没什么顾惜的,只是死而无益, 

必如公言。”

但是我一定按照二位的话去做。” 

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

就派了五千人马让张黡、陈泽带领着试攻秦军, 

至皆没。

到了前线便全军覆没了。 

 

当是时,

正当这时, 

燕、齐、楚闻赵急,

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 

皆来救。

都来救援。 

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

张敖也向北收聚代地的兵力一万多人赶来, 

皆壁馀旁,

都在陈馀旁边安营扎寨, 

未敢击秦。

却不敢攻击秦军。 

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

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了章邯的甬道, 

王离军乏食,

王离的军粮缺乏, 

项羽悉引兵渡河,

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 

遂破章邯。

于是打败了章邯。 

章邯引兵解,

章邯带兵溃退, 

诸候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

各国诸侯的军队才敢攻击围困钜鹿的秦国军队, 

遂虏王离。

于是俘虏了王离。 

涉间自杀。

秦将涉间自杀身亡。 

卒存钜鹿者,

最终保全钜鹿的, 

楚力也。

是楚国出的力啊。 

 

刎颈交破裂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

这时赵王歇、张耳才得以出钜鹿城, 

谢诸侯。

感谢各国诸侯。 

张耳与陈馀相见,

张耳和陈馀相见, 

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

因责备陈馀不肯救赵以及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 

陈馀怒曰:

陈馀恼怒地说: 

“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

“张黡、陈泽以同归于尽责备我, 

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

我派他们带领五千人马先尝试着攻打秦军,结果全军覆没, 

皆没不出。”

没有一人幸免。” 

张耳不信,

张耳不信, 

以为杀之,

认为把他们杀了, 

数问陈馀。

多次追问陈馀。 

陈馀怒曰:

陈馀大怒,说: 

“不意君之望臣深也!

“没有料到您对我的怨恨是如此的深啊! 

岂以臣为重去将哉?”

难道您以为我舍不得放弃这将军的职位吗?” 

乃脱解印绶,

就解下印信, 

推予张耳。

推给张耳。 

张耳亦愕不受。

张耳也感到惊愕不肯接受。 

陈馀起如厕。

陈馀站起身来上厕所了。 

客有说张耳曰:

有的宾客规劝张耳: 

“臣闻‘天与不取,

“我听说‘天上的赐予不去接受, 

反受其咎*’。

反而会遭到祸殃’。 

今陈将军与君印,

如今,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 

君不受,

您不接受, 

反天不祥。

违背天意不吉祥。 

急取之!”

赶快接收它!” 

张耳乃佩其印,

张耳就佩带了陈馀的大印, 

收其麾下。

接收了他的部下。 

而陈馀还,

陈馀回来, 

亦望张耳不让,

也怨恨张耳不辞让就收缴了大印, 

遂趋出。

于是疾步走出去。 

张耳遂收其兵。

张耳就收编了他的军队。 

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

陈馀独自和他部下亲信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湖泽中打鱼捕猎去了。 

由此陈馀、张耳遂有郤。

从此,陈馀、张耳就在感情上产生了裂痕。 

 

赵王歇复居信都。

赵王歇又回到信都居住, 

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

张耳跟随着项羽和其他诸侯进入关中。 

汉元年二月,

汉元年(前206)二月, 

项羽立诸侯王,

项羽封诸侯为王, 

张耳雅游,

张耳向来交游很广, 

人多为之言,

很多人替他说好话, 

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

项羽平常也听说张耳有才能, 

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

于是分割赵国的土地封张耳做常山王, 

治信都。

设立信都, 

信都更名襄国。

并把信都改名为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

陈馀旧有的宾客中很多人规劝项羽说: 

“陈馀、张耳一体有功于赵。”

“陈馀、张耳同样对赵国有功。” 

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

可是项羽因为他不随从入关, 

闻其在南皮,

又听说他在南皮, 

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

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他, 

而徙赵王歇王代。

把赵王歇迁都代县,改封为代王。 

 

张耳之国,

张耳到他的封国去, 

陈馀愈益怒,

陈馀更加恼怒, 

曰:

说: 

“张耳与馀功等也,

“张耳和我功劳相等, 

今张耳王,

张耳封王, 

馀独侯,

只有我封侯, 

此项羽不平。”

这是项羽不公平。” 

及齐王田荣畔楚,

待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 

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

陈馀便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道: 

“项羽为天下宰不平,

“项羽做为天下的主宰,却不公平, 

尽王诸将善地,

把好地方都分封给将军们去称王, 

徙故王王恶地,

把原来称王的都迁到坏地方, 

今赵王乃居代!

如今,把赵王迁居代县! 

愿王假臣兵,

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 

请以南皮为扞蔽。”

以南皮作为您遮挡防卫的屏障。” 

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

田荣打算在赵国树立党羽用以反对楚国, 

乃遣兵从陈馀。

就派遣了军队听从陈馀的指挥。 

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

因此,陈馀调动了所属三个县的全部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 

张耳败走,

张耳败逃, 

念诸侯无可归者,

想到各诸侯之中没有可以投奔的, 

曰:

说: 

“汉王与我有旧故*,

“汉王虽然和我有老交情, 

而项羽又强,

可是项羽的势力强大, 

立我,

又是他分封的我, 

我欲之楚。”

我想投奔楚国。” 

甘公曰:

甘公说: 

“汉王之入关,

“汉王入关, 

五星聚东井。

五星会聚于井宿天区。 

东井者,

井宿天区是秦国的分星。 

秦公也*。

先到的, 

先至必霸。

一定功成霸业。 

楚虽强,

即使现在楚国强大, 

后必属汉。”

今后一定归属于汉。”所以, 

故耳走汉。

张耳决定奔汉。 

汉王亦还定三秦,

汉王也回师平定了三秦, 

方围章邯废丘。

正在废丘围攻章邯的军队。 

张耳谒汉王,

张耳晋见汉王, 

汉王厚遇之。

汉王以优厚的礼遇接待了他。 

 

陈馀已败张耳,

陈馀打败张耳以后, 

皆复收赵地,

全部收复了赵国的土地, 

迎赵王于代,

把赵王从代县接回来, 

复为赵王。

又做了赵国的国君, 

赵王德陈馀,

赵王对陈馀感恩戴德, 

立以为代王。

分封陈馀为代王。 

陈馀为赵王弱,

陈馀因为赵王软弱, 

国初定,

国内局势刚刚稳定, 

不之国,

不到封国去, 

留傅王,

留下来辅佐赵王, 

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而派夏说以国相的身份驻守代国。 

 

汉室风云与结局

汉二年,

汉二年(前205), 

东击楚,

汉王向东进击楚国, 

使使告赵,

派使者通知赵国, 

欲与俱。

要和赵国共同伐楚。 

陈馀曰:

陈馀说: 

“汉杀张耳乃从。”

“只要汉王杀掉张耳,赵国就从命。” 

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

于是汉王找到一个和张耳长得相像的人斩首, 

持其头遗陈馀。

派人拿着人头送给陈馀。 

陈馀乃遣兵助汉。

陈馀才发兵助汉。 

汉之败于彭城西,

汉王在彭城以西打了败仗, 

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

陈馀又觉察到张耳没死, 

即背汉。

就背叛了汉王。 

 

汉三年,

汉三年, 

韩信已定魏地,

韩信平定魏地不久, 

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

就派张耳和韩信打破了赵国的井陉, 

斩陈馀泜水上,

在泜水河畔杀死了陈馀, 

追杀赵王歇襄国。

在襄国追杀了赵王歇。 

汉立张耳为赵王。

汉封张耳为赵王。 

汉五年,

汉五年, 

张耳薨,

张耳逝世, 

谥为景王。

谥号叫景王。 

子敖嗣立为赵王。

张耳的儿子张敖接续他父亲做了赵王, 

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高祖的大女儿鲁元公主嫁给赵王敖做王后。 

 

汉七年,

汉七年(前200), 

高祖从平城过赵,

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 

赵王朝夕袒蔽,

赵王脱去外衣, 

自上食,

戴上袖套,从早到晚亲自侍奉饮食, 

礼甚卑,

态度很谦卑, 

有子婿礼。

颇有子婿的礼节。 

高祖箕踞詈,

高祖却席地而坐,像簸箕一样,伸开两支脚责骂, 

甚慢易之。

对他非常傲慢。 

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

赵国国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已六十多岁了, 

故张耳客也。

原是张耳的宾客, 

生平为气,

他们的性格生平豪爽、易于冲动, 

乃怒曰:

就愤怒地说: 

“吾王孱王也!”

“我们的国王是懦弱的国王阿!” 

说王曰:

就规劝赵王说: 

“夫天下豪桀并起,

“当初天下豪杰并起, 

能者先立。

有才能的先立为王。 

今王事高祖甚恭,

如今您侍奉高祖那么恭敬, 

而高祖无礼,

而高祖对您却粗暴无礼, 

请为王杀之!”

请让我们替您杀掉他!” 

张敖啮其指出血,

张敖听了,便把手指咬出血来, 

曰:

说: 

“君何言之误!

“你们怎么说出这样的错话! 

且先人亡国,

况且先父亡了国, 

赖高祖得复国,

是依赖高祖才能够复国, 

德流子孙,

恩德泽及子孙, 

秋毫皆高祖力也。

所有一丝一毫都是高祖出的力啊, 

愿君无复出口。”

希望你们不要再开口。” 

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

贯高、赵午等十多人都相互议论说: 

“乃吾等非也。

“都是我们的不对。 

吾王长者,

我们的王有仁厚长者的风范, 

不倍德。

不肯背负恩德。 

且吾等义不辱,

况且我们的原则是不受悔辱, 

今怨高祖辱我主,

如今怨恨高祖悔辱我王, 

故欲杀之,

所以要杀掉他, 

何乃污王为乎€?

为什么要玷污了我们的王呢? 

令事成归王,

假使事情成功了,功劳归王所有, 

事败独身坐耳。”

失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汉八年,

汉八年, 

上从东垣还,

皇上从东垣回来, 

过赵,

路过赵国, 

贯高等乃壁人柏人,

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馆舍的夹壁墙中隐藏武士, 

要之置厕。

想要拦截杀死他,放到隐蔽的地方。 

上过欲宿,

皇上经过那里想要留宿, 

心动,

心有所动, 

问曰:

就问道: 

“县名为何?”

“这个县的名称叫什么?” 

曰:

回答说: 

“柏人。”

“柏人。” 

“柏人者,

“柏人, 

迫于人也!”

是被别人迫害啊!” 

不宿而去。

没有留宿就离开了。 

 

汉九年,

汉九年, 

贯高怨家知其谋,

贯高的仇人知道他的计谋, 

乃上变告之。

就向皇上秘密报告贯高谋反。 

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

于是把赵王、贯高等人同时逮捕, 

十余人皆争自刭,

十多人都要争相刎颈自杀, 

贯高独怒骂曰:

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 

“谁令公为之?

“谁让你们自杀? 

今王实无谋,

如今这事,大王确实没有参予, 

而并捕王;

却要一块逮捕; 

公等皆死,

你们都死了, 

谁白王不反者!”

谁替大王辩白没有反叛的意思呢!” 

乃车胶致,与王诣长安。

于是被囚禁在栅槛密布而又坚固的囚车里和赵王一起押送到长安。 

治张敖之罪。

审判张敖的罪行。 

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

皇上向赵国发布文告说群臣和宾客有追随赵王的全部灭族。 

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

贯高和宾客孟舒等十多人, 

皆自髡钳,

都自己剃掉头发, 

为王家奴,

用铁圈锁住脖子, 

从来。

装作赵王的家奴跟着赵王来京。 

贯高至,

贯高一到, 

对狱,

出庭受审, 

曰:

说: 

“独吾属为之,

“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予了, 

王实不知。”

赵王确实不知。” 

吏治榜笞数千,

官吏审讯,严刑鞭打几千下, 

剌剟,

用烧红的铁条去刺, 

身无可击者,

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终不复言。

但始终再没说话。 

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

吕后几次说张敖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 

不宜有此。

不会有这种事, 

上怒曰:

皇上愤怒地说: 

“使张敖据天下,

“若是让张敖占据了天下, 

岂少而女乎!”

难道还会考虑你的女儿吗!” 

不听。

不听吕后的劝告。 

廷尉以贯高事辞闻,

廷尉把审理贯高的情形和供词报告皇上, 

上曰:

皇上说: 

“壮士!

“真是壮士啊! 

谁知者,

谁了解他, 

以私问之。”

通过私情问问他。” 

中大夫泄公曰:

中大夫泄公说: 

“臣之邑子*,

“我和他是同乡, 

素知之。

一向了解他。 

此故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

他本来就是为赵国树名立义、不肯背弃承诺的人。” 

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

皇上派泄公拿着符节到舆床前问他。 

仰视曰:

贯高仰起头看看说: 

“泄公邪?”

“是泄公吗?” 

泄公劳苦如生平欢,

泄公慰问、寒喧, 

与语,

像平常一样和他交谈, 

问张王果有计谋不*。

问张敖到底有没有参予这个计谋。 

高曰:

贯高说: 

“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

“人的感情,有谁不爱他的父亲妻子呢? 

今吾三族皆以论死*,

如今我三族都因为这件事已被判处死罪, 

岂以王易吾亲哉!

难道会用我亲人的性命去换赵王吗! 

顾为王实不反,

但是赵王确实没反, 

独吾等为之。”

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予了。” 

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

他详细地说出了所以要谋杀皇上的本意,和赵王不知内情的情状。 

于是泄公入,

于是泄公进宫, 

具以报,

把了解的情况详细地作了报告, 

上乃赦赵王。

皇上便赦免了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

皇上赞赏贯高是讲信义的人, 

使泄公具告之,

就派泄公把赦免赵王的事告诉他, 

曰:

说: 

“张王已出。”

“赵王已从囚禁中释放出来。” 

因赦贯高。

因此也赦免贯高。 

贯高喜曰:

贯高喜悦地说: 

“吾王审出乎*?”

“我们赵王确实被释放了吗?” 

泄公曰:

泄公说: 

“然。”

“是。” 

泄公曰:

泄公又说: 

“上多足下*,

“皇上称赞您, 

故赦足下。”

所以赦免了您。” 

贯高曰:

贯高说: 

“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

“我被打得体无完肤而不死的原因, 

白张王不反也。

是为了辩白张敖王确实没有谋反, 

今王已出,

如今张王已被释放, 

吾责已塞*,

我的责任已得到补救, 

死不恨矣。

死了也不遗憾啦。 

且人臣有篡杀之名,

况且为人臣子有了篡杀的名声, 

何面目复事上哉!

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 

纵上不杀我,

纵然是皇上不杀我, 

我不愧于心乎?”

我的内心不惭愧吗?” 

乃仰绝肮*,遂死。

于是仰起头来卡断咽喉而死。 

当此之时,

就在这时, 

名闻天下。

他已经在天下闻名了。 

 

张敖已出,

张敖被释放不久, 

以尚鲁元公主故*,

以娶鲁元公主的缘故, 

封为宣平侯。

被封为宣平侯。 

于是上贤张王诸客,

于是,皇上称赞张敖的宾客, 

以钳奴从张王入关*,

凡是以钳奴身份跟随张王入关的, 

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

没有不做到诸侯、卿相、郡守的。 

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

一直到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 

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王宾客的子孙们都做到二千石俸禄的高官。 

张敖,

张敖, 

高后六年薨。

在高后六年(前182)逝世。 

子偃为鲁元王。

张敖的儿子张偃被封为鲁元王。 

以母吕后女故,

又因张偃的母亲是吕后女儿的缘故, 

吕后封为鲁元王。

吕后封他做鲁元王。 

元王弱,

元王弱, 

兄弟少,

兄弟小, 

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

就分封张敖其他姬妾生的两个儿子: 

寿为乐昌侯,

张寿为乐昌侯, 

侈为信都侯。

张侈为信都侯。 

高后崩,

高后逝世后, 

诸吕无道*,

吕氏族人为非作歹,不走正道, 

大臣诛之,

被大臣们诛杀了, 

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

而且废掉了鲁元王以及乐昌侯、信都侯。 

孝文帝即位,

孝文帝即位后, 

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

又分封原来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 

续张氏。

延续张氏的后代。 

 

太史公评述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

张耳、陈馀在社会传说中都是贤能的人; 

其宾客厮役*,

他们的宾客奴仆, 

莫非天下俊桀,

没有不是天下的英雄豪杰, 

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

在所居国,没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 

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

然而,当初张耳、陈馀贫贱不得志时, 

相然信以死,

彼此信任,誓同生死, 

岂顾问哉*。

难道不是义无反顾的吗?等他们有了地盘, 

及据国争权,

争权夺利的时候, 

卒相灭亡,

最终还是相互残杀,恨不是把对方消灭。 

何乡者慕用之诚*,

为什么以前是那样真诚地相互倾慕、信任, 

后相倍之戾也*!

而后来又相互背叛,彼此的态度是那样的乖张、暴戾呢? 

岂非以势利交哉?

难道不是为了权势、利害相互交往吗? 

名誉虽高,宾客虽盛,

虽然他们的名誉高、宾客多, 

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

而他们的作为恐怕和吴太伯、延陵季子相比,就大相径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