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本纪

文白对照

司马迁

记述西楚霸王项羽从起兵反秦到乌江自刎的传奇一生,展现其英雄气概与悲剧命运。

少年项羽与早期起事

项籍者,下相人也,

项籍是下相人, 

字羽。

字羽。 

初起时,

开始起事的时候, 

年二十四。

他二十四岁。 

其季父项梁,

项籍的叔父是项梁, 

梁父即楚将项燕,

项梁的父亲是项燕, 

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

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害的那位楚国大将。 

项氏世世为楚将,

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的大将, 

封于项,

被封在项地, 

故姓项氏。

所以姓项。 

 

项籍少时,

项籍小的时候曾学习写字识字, 

学书不成,去,

没有学成就不学了; 

学剑,

又学习剑术, 

又不成。

也没有学成。 

项梁怒之。

项梁对他很生气。 

籍曰:

项籍却说: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

“写字,能够用来记姓名就行了; 

剑一人敌,

剑术,也只能敌一个人, 

不足学,

不值得学。 

学万人敌。”

我要学习能敌万人的本事。” 

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

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 

籍大喜,

项籍非常高兴, 

略知其意,

可是刚刚懂得了一点儿兵法的大意, 

又不肯竟学。

又不肯学到底了。 

项梁尝有栎阳逮,

项梁曾经因罪案受牵连,被栎(yuè,悦)阳县逮捕入狱, 

乃请靳狱椽曹咎书抵栎阳狱椽司马欣,

他就请蕲(qí,齐)县狱掾(yuàn,愿)曹咎写了说情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 

以故事得已。

事情才得以了结。 

项梁杀人,

后来项梁又杀了人, 

与籍避仇于吴中。

为了躲避仇人,他和项籍一起逃到吴中郡。 

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

吴中郡有才能的士大夫,本事都比不上项梁。 

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

每当吴中郡有大规模的徭役或大的丧葬事宜时, 

项梁常为主办,

项梁经常做主办人, 

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

并暗中用兵法部署组织宾客和青年, 

以是知其能。

借此来了解他们的才能。 

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

秦始皇游览会稽郡渡浙江时, 

梁与籍俱观。

项梁和项籍一块儿去观看。 

籍曰:

项籍说: 

“彼可取而代也。”

“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 

梁掩其口,

项梁急忙捂住他的嘴, 

曰:

说: 

“毋妄言,

“不要胡说, 

族矣!”

要满门抄斩的!” 

梁以此奇籍。

但项梁却因此而感到项籍很不一般。 

籍长八尺余,

项籍身高八尺有余, 

力能扛鼎,

力大能举鼎, 

才气过人,

才气超过常人, 

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即使是吴中当地的年轻人也都很惧怕他了。 

 

秦二世元年七月,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 

陈涉等起大泽中。

陈涉等在大泽乡起义。 

其九月,

当年九月, 

会稽守通谓梁曰:

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 

“江西皆反,

“大江以西全都造反了, 

此亦天亡秦之时也。

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啊。我听说, 

吾闻先即制人,

做事情占先一步就能控制别人, 

后则为人所制*。

落后一步就要被人控制。 

吾欲发兵,

我打算起兵反秦, 

使公及桓楚将。”

让您和桓楚统领军队。” 

是时桓楚亡在泽中。

当时桓楚正逃亡在草泽之中。 

梁曰:

项梁说: 

“桓楚亡,

“桓楚正在外逃亡, 

人莫知其处,

别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处, 

独籍知之耳。”

只有项籍知道。” 

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

于是项梁出去嘱咐项羽持剑在外面等候, 

与守坐,

然后又进来跟郡守殷通一起坐下, 

曰:

说: 

“请召籍,

“请让我把项籍叫进来, 

使受命召桓楚。”

让他奉命去召桓楚。” 

守曰:

郡守说: 

“诺。”

“好吧!” 

梁召籍入。

项梁就把项籍叫进来了。 

须臾,

呆了不大一会儿, 

梁眴籍曰:

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 

“可行矣!”

“可以行动了!” 

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

于是项籍拔出剑来斩下了郡守的头。 

项梁持守头,

项梁手里提着郡守的头, 

佩其印绶。

身上挂了郡守的官印。 

门下大惊,

郡守的部下大为惊慌, 

扰乱,

一片混乱, 

籍所击杀数十百人。

项籍一连杀了有一百来人。 

一府中皆慴伏,

整个郡府上下都吓得趴倒在地, 

莫敢起。

没有一个人敢起来。 

梁乃召故所知豪吏,

项梁召集原先所熟悉的豪强官吏, 

谕以所为起大事,

向他们说明起事反秦的道理, 

遂举吴中兵。

于是就发动吴中之兵起事了。 

使人收下县,

项梁派人去接收吴中郡下属各县, 

得精兵八千人。

共得精兵八千人。 

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

又部署郡中豪杰,派他们分别做校尉、候、司马。 

有一人不得用,

其中有一个人没有被任用, 

自言于梁。

自己来找项梁诉说, 

梁曰:

项梁说: 

“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

“前些日子某家办丧事,我让你去做一件事, 

不能办,

你没有办成, 

以此不任用公。”

所以不能任用你。” 

众乃皆伏。

众人听了都很敬服。 

于是梁为会稽守,

于是项梁做了会稽郡守, 

籍为裨将,

项籍为副将, 

徇下县。

去巡行占领下属各县。 

这时候,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去巡行占领广陵, 

未能下。

广陵没有归服。 

闻陈王败走,

召平听说陈王兵败退走, 

秦兵又且至,

秦兵又快要到了, 

乃渡江矫陈王命,

就渡过长江假托陈王的命令, 

拜梁为楚王上柱国。

拜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 

曰:

召平说: 

“江东已定,

“江东之地已经平定, 

急引兵西击秦。”

赶快带兵西进攻秦。” 

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

项梁就带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 

闻陈婴已下东阳,

听说陈婴已经占据了东阳, 

使使欲与连和俱西。

项梁就派使者去东阳,想要同陈婴合兵西进。 

陈婴者,

陈婴, 

故东阳令史,

原先是东阳县的令史, 

居县中,素信谨,

在县中一向诚实谨慎, 

称为长者。

人们称赞他是忠厚老实的人。 

东阳少年杀其令,

东阳县的年轻人杀了县令, 

相聚数千人,

聚集起数千人, 

欲置长,

想推举出一位首领, 

无适用,

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乃请陈婴。

就来请陈婴。 

婴谢不能,

陈婴推辞说自己没有能力, 

遂强立婴为长,

他们就强行让陈婴当了首领, 

县中从者得二万人。

县中追随的人有两万。 

少年欲立婴便为王,

那帮年轻人想索性立陈婴为王,为与其他军队相区别, 

异军苍头特起。

用青巾裹头,以表示是新突起的一支义军。 

陈婴母谓婴曰:

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 

“自我为汝家妇,

“自从我做了你们陈家的媳妇, 

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

还从没听说你们陈家祖上有显贵之人, 

今暴得大名,

如今你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名声, 

不祥。

恐怕不是吉祥的征兆。依我看, 

不如有所属,

不如去归属谁, 

事成犹得封侯,

起事成功还可以封侯, 

事败易以亡,

起事失败也容易逃脱, 

非世所指名也*。”

因为那样你就不是为世所指名注目的人了。” 

婴乃不敢为王。

陈婴听了母亲的话,没敢做王。 

谓其军吏曰:

他对军吏们说: 

“项氏世世将家,

“项氏世世代代做大将, 

有名于楚。

在楚国是名门。 

今欲举大事,

现在我们要起义成大事, 

将非其人,不可。

那就非得项家的人不可。 

我倚名族,

我们依靠了名门大族, 

亡秦必矣。”

灭亡秦朝就确定无疑了。” 

于是众从其言,

于是军众听从了他的话, 

以兵属项梁。

把军队归属于项梁。 

项梁渡淮,

项梁渡过淮河向北进军, 

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

黥布、蒲将军也率部队归属于项梁。这样, 

凡六七万人,

项梁总共有了六七万人, 

军下邳。

驻扎在下邳(pī,批)。 

 

当是时,

这时候, 

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

秦嘉已经立景驹做了楚王, 

军彭城东,

驻扎在彭城以东, 

欲距项梁。

想要阻挡项梁西进。 

项梁谓军吏曰:

项梁对将士们说: 

“陈王先首事,

“陈王最先起义, 

战不利,

仗打得不顺利, 

未闻所在。

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 

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

现在秦嘉背叛了陈王而立景驹为楚王, 

逆无道。”

这是大逆不道。” 

乃进兵击秦嘉。

于是进军攻打秦嘉。 

秦嘉军败走,

秦嘉的军队战败而逃,项梁率兵追击, 

追之至胡陵。

直追到胡陵。 

嘉还战一日,

秦嘉又回过头来与项梁交占,打了一天, 

嘉死,

秦嘉战死, 

军降。

部队投降。 

景驹走死梁地。

景驹逃跑到梁地,死在那里。 

项梁已并秦嘉军,

项梁接收了秦嘉的部队, 

军胡陵,

驻扎在胡陵, 

将引军而西。

准备率军西进攻秦。 

章邯军至栗,

秦将章邯率军到达栗县, 

项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

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去迎战章邯。 

馀樊君死。

结果余樊君战死, 

朱鸡石军败,

朱鸡石战败, 

亡走胡陵。

逃回胡陵。 

项梁乃引兵入薛,

项梁于是率领部队进入薛县, 

诛鸡石。

杀了朱鸡石。 

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

在此之前,项梁曾派项羽另外去攻打襄城, 

襄城坚守不下。

襄城坚守,不肯投降。 

已拔,

项籍攻下襄城之后, 

皆阬之。

把那里的军民全部活埋了, 

还报项梁。

然后回来向项梁报告。 

项梁闻陈王定死,

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死, 

召诸别将会薛计事。

就召集各路别将来薛县聚会,共议大事。 

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这时,沛公也在沛县起兵,应召前往薛县参加了聚会。 

 

居鄛人范增,

居鄛(cháo,巢)人范增, 

年七十,

七十岁了, 

素居家,

一向家居不仕, 

好奇计,

喜好琢磨奇计, 

往说项梁曰:

他前来游说项梁说: 

“陈胜败固当。

“陈胜失败,本来就应该。 

夫秦灭六国,

秦灭六国, 

楚最无罪。

楚国是最无罪的。 

自怀王入秦不反,

自从楚怀王被骗入秦没有返回, 

楚人怜之 至今,

楚国人至今还在同情他; 

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

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有, 

亡秦必楚’也。

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 

今陈胜首事,

如今陈胜起义, 

不立楚后而自立,

不立楚国的后代却自立为王, 

其势不长。

势运一定不会长久。 

今君起江东,

现在您在江东起事, 

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

楚国有那么多将士如众蜂飞起,争着归附您, 

以君世世楚将,

就是因为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大将, 

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一定能重新立楚国后代为王。” 

于是项梁然其言,

项梁认为范增的话有道理, 

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

就到民间寻找楚怀王的嫡孙熊心, 

为人牧羊,

这时熊心正在给人家牧羊, 

立以为楚怀王,

项梁找到他以后,就袭用他祖父的谥号立他为楚怀王, 

从民所望也*。

这是为了顺应楚国民众的愿望。 

陈婴为楚上柱国,

陈婴做楚国的上柱国, 

封五县,

封给他五个县, 

与怀王都盱台。

辅佐怀王建都盱台(xūyí,虚宜)。 

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项梁自己号称武信君。 

 

居数月,

过了几个月, 

引兵攻亢父,

项梁率兵去攻打亢父(gāngfǔ,刚甫), 

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

又和齐将田荣、司马龙且(jū,居)的军队一起去援救东阿, 

大破秦军于东阿。

在东阿大败秦军。 

田荣即引兵归,

田荣立即率兵返回齐国, 

逐其王假。

赶走了齐王假。 

假亡走楚。

假逃亡到楚国。 

假相田角亡走赵。

假的相田角逃亡到赵国。 

角弟田间故齐将,

田角的弟弟田间本来是齐国大将, 

居赵不敢归。

留住在赵国不敢回齐国来。 

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

田荣立田儋(dān,担)的儿子田市为齐王。 

项梁已破东阿下军,

项梁击破东阿附近的秦军以后, 

遂追秦军。

就去追击秦的败军。 

数使使趣齐兵,

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发兵, 

欲与俱西。

想与齐军合兵西进。 

田荣曰:

田荣说: 

“楚杀田假,

“楚国杀掉田假, 

赵杀田角、田间,

赵国杀掉田角、田间, 

乃发兵。”

我才出兵。” 

项梁曰:

项梁说: 

“田假为与国之王,

“田假是我们盟国的王, 

穷来从我,

走投无路来追随我, 

不忍杀之。”

我不忍心杀他。” 

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

赵国也不肯杀田角、田间来跟齐国做交易。 

齐遂不肯发兵助楚。

齐国始终不肯发兵帮助楚军。 

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

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外去攻打城阳, 

屠之。

屠戮了这个县。 

西破秦军濮阳东,

又向西进,在濮阳以东打败了秦军, 

秦兵收入濮阳。

秦收拾败兵退入濮阳城。 

沛公、项羽乃攻定陶。

沛公、项羽就去打定陶。 

定陶未下,

定陶没有打下,又离开定陶西进, 

去,

沿路攻取城邑, 

西略地至邕丘,

直到雍丘, 

大破秦军,

打败秦军, 

斩李由。

杀了李由。 

还攻外黄,

然后回过头来攻打外黄, 

外黄未下。

没有攻下。 

 

项梁起东阿,西,

项梁自东阿出发西进, 

(北)[比]至定陶,

等来到定陶时, 

再破秦军,

已两次打败秦军, 

项羽等又斩李由,

项羽等又杀了李由, 

益轻秦,

因此更加轻视秦军, 

有骄色。

渐渐显露出骄傲的神态。 

宋义乃谏项梁曰:

宋义于是规谏项梁说: 

“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

“打了胜仗,将领就骄傲,士卒就怠惰,这样的军队一定要吃败仗。 

今卒少惰矣,

如今士卒有点怠惰了, 

秦兵日益,

而秦兵在一天天地增加, 

臣为君畏之。”

我替您担心啊!” 

项梁弗听。

项梁不听, 

乃使宋义使于齐。

却派宋义出使齐国。 

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

宋义在路上遇见了齐国使者高陵君显, 

曰:

问道: 

“公将见武信君乎?”

“你是要去见武信君吧?” 

曰:

回答说: 

“然。”

“是的。” 

曰:

宋义说: 

“臣论武信君军必败。

“依我看,武信君的军队必定要失败。 

公徐行即免死,

您要是慢点儿走就可以免于身死, 

疾行则及祸。”

如果走快了就会赶上灾难。” 

秦果悉起兵益章邯,

秦朝果然发动了全部兵力来增援章邯, 

击楚军,

攻击楚军, 

大破之定陶,

在定陶大败楚军, 

项梁死。

项梁战死。 

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

沛公、项羽离开外黄去攻打陈留, 

陈留坚守不能下。

陈留坚守,攻不下来。 

沛公、项羽相与谋曰:

沛公和项羽一块儿商量说: 

“今项梁军破,

“现在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 

士卒恐。”

士卒都很恐惧。” 

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

就和吕臣的军队一起向东撤退。 

吕臣军彭城东,

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 

项羽军彭城西,

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 

沛公军砀。

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dàng,荡)县。 

 

章邯已破项梁军,

章邯打败项梁军队以后, 

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

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了, 

乃渡河击赵,

于是渡过黄河北进攻赵, 

大破之。

大败赵军。 

当此时,

这时候, 

赵歇为王,

赵歇为王, 

陈余为将,

陈余为大将。 

张耳为相,

张耳为国相, 

皆走入钜鹿城。

都逃进了钜鹿城。 

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

章邯命令王离、涉间包围了钜鹿, 

章邯军其南,

自己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南边, 

筑甬道而输之栗。

筑起两边有墙的甬道给他们输送粮草。 

陈余为将,

陈余作为赵国的大将, 

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比,

率领几万名士卒驻扎在钜鹿北边, 

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 

 

楚兵已破于定陶,

楚军在定陶战败以后, 

怀王恐,

怀王心里害怕, 

从盱台之彭城,

从盱台前往彭城, 

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

合并项羽、吕臣的军队亲自统率。 

以吕臣为司徒,

任命吕臣为司徒, 

以其父吕青为令尹。

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以沛公为砀郡长,

任命沛公为砀郡长, 

封为武安侯,

封为武安侯, 

将砀郡兵。

统率砀郡的军队。 

 

巨鹿之战与诸侯臣服

初,

先前, 

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

宋义在路上遇见的那位齐国使者高陵君显正在楚军中, 

见楚王曰:

他求见楚王说: 

“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

“宋义曾猜定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 

居数日,

没过几天, 

军果败。

就果然战败了。在军队没有打仗的时候, 

兵未战而先见败征,

就能事先看出失败的征兆, 

此可谓知兵矣。”

这可以称得上是懂得用兵了。” 

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

楚怀王召见宋义,跟他商计军中大事,非常欣赏他, 

因置以为上将军;

因而任命他为上将军; 

项羽为鲁公,

项羽为鲁公, 

为次将,

任次将, 

范增为末将,

范增任末将, 

救赵。

去援救赵国, 

诸别将皆属宋义,

其他各路将领都隶属于宋义, 

号为卿子冠军。

号称卿子冠军。 

行至安阳,

部队进发抵达安阳, 

留四十六日不进。

停留四十六天不向前进。 

项羽曰:

项羽说: 

“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

“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包围在钜鹿城内, 

疾引兵渡河,

我们应该赶快率兵渡过黄河, 

楚击其外,

楚军从外面攻打, 

赵应其内,

赵军在里面接应, 

破秦军必矣。”

打垮秦军是确定无疑的。” 

宋义曰:

宋义说: 

“不然。

“我认为并非如此。 

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

能叮咬大牛的牛虻却损伤不了小小的虮虱。 

今秦攻赵,

如今秦国攻打赵国, 

战胜则兵罢,

打胜了,士卒也会疲惫; 

我承其敝;

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的疲惫; 

不胜,

打不胜, 

则我引兵鼓行而西,

我们就率领部队擂鼓西进, 

必举秦矣。

一定能歼灭秦军。所以, 

故不如先斗秦、赵。

现在不如先让秦、赵两方相斗。 

夫被坚执锐,

若论披坚甲执锐兵,勇战前线, 

义不如公;

我宋义比不上您; 

坐而运策,

若论坐于军帐,运筹决策, 

公不如义。”

您比不上我宋义。” 

因下令军中曰:

于是通令全军: 

“猛如虎,

“凶猛如虎, 

很如羊,

违逆如羊, 

贪如狼,

贪婪如狼, 

强不可使者,

倔强不听指挥的, 

皆斩之。”

一律斩杀。” 

乃遣其子宋襄相齐,

又派儿子宋襄去齐国为相, 

身送之至无盐*,

亲自送到无盐, 

饮酒高会。

置备酒筵,大会宾客。 

天寒大雨,

当时天气寒冷,下着大雨, 

士卒冻饥。

士卒一个个又冷又饿。 

项羽曰:

项羽对将士说: 

“将戮力而攻秦,

“我们大家是想齐心合力攻打秦军, 

久留不行。

他却久久停留不向前进。 

今岁饥民贫,

如今正赶上荒年,百姓贫困, 

士卒食芋菽,

将士们吃的是芋艿掺豆子, 

军无见粮,

军中没有存粮, 

乃饮酒高会,

他竟然置备酒筵,大会宾客, 

不引兵渡河因赵食,

不率领部队渡河去从赵国取得粮食, 

与赵并力攻秦,

跟赵合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

却说‘利用秦军的疲惫’。 

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

凭着秦国那样强大去攻打刚刚建起的赵国, 

其势必举赵。

那形势必定是秦国攻占赵国。 

赵举而秦强,

赵国被攻占,秦国就更加强大, 

何敝之承!

到那时, 

且国兵新破,

还谈得上什么利用秦国的疲惫?再说,我们的军队刚刚打了败仗, 

王坐不安席,

怀王坐不安席, 

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

集中了境内全部兵卒粮饷交给上将军一个人, 

国家安危,

国家的安危, 

在此一举。

就在此一举了。 

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

可是上将军不体恤士卒,却派自己的儿子去齐国为相,谋取私利, 

非社稷之臣。”

这次不是国家真正的贤良之臣。” 

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

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 

即其帐中斩宋义头,

就在军帐中,斩下了他的头, 

出令军中曰:

出来向军中发令说: 

“宋义与齐谋反楚,

“宋义和齐国同谋反楚, 

楚王阴令羽诛之。”

楚王密令我处死他。” 

当是时,

这时候, 

诸将皆慴服,

将领们都畏服项羽, 

莫敢枝梧。

没有谁敢抗拒, 

皆曰:

都说: 

“首立楚者,

“首先把楚国扶立起来的, 

将军家也。

是项将军家。 

今将军诛乱。”

如今又是将军诛灭了叛乱之臣。” 

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

于是大家一起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 

使人追宋义子,

项羽派人去追赶宋义的儿子, 

及之齐,

追到齐国境内, 

杀之。

把他杀了。 

使桓楚报命于怀王。

项羽又派桓楚去向怀王报告。 

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

楚怀王无奈,让项羽作了上将军, 

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当阳君、蒲将军都归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

项羽诛杀了卿子冠军, 

威震楚国,

威震楚国, 

名闻诸侯。

名扬诸侯。 

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

他首先派遣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二万人渡过漳河, 

救钜鹿。

援救钜鹿。 

战少利,

战争只有一些小的胜利, 

陈余复请兵。

陈余又来请求增援。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

项羽就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河, 

皆沈船,

把船只全部弄沉, 

破釜甑,

把锅碗全部砸破, 

烧庐舍,

把军营全部烧毁, 

持三日粮,

只带上三天的干粮, 

以示士卒必死,

以此向士卒表示一定要决死战斗, 

无一还心。

毫无退还之心。部队抵达前线, 

于是至则围王离,

就包围了王离, 

与秦军遇,

与秦军遭遇, 

九战,

交战多次, 

绝其甬道,

阻断了秦军所筑甬道, 

大破之,

大败秦军, 

杀苏角,

杀了苏角, 

虏王离。

俘虏了王离。 

涉间不降楚,

涉间拒不降楚, 

自烧杀。

自焚而死。 

当是时,

这时, 

楚兵冠诸侯。

楚军强大居诸侯之首, 

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

前来援救钜鹿的诸侯各军筑有十几座营垒, 

莫敢纵兵。

没有一个敢发兵出战。 

及楚击秦,

到楚军攻击秦军时, 

诸将皆从壁上观。

他们都只在营垒中观望。 

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士,

楚军战士无不一以当十, 

楚兵呼声动天,

士兵们杀声震天, 

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诸侯军人人战慄胆寒。 

于是已破秦军,

项羽在打败秦军以后, 

项羽召见诸侯将,

召见诸侯将领, 

入辕门,

当他们进入军门时, 

无不膝行而前,

一个个都跪着用膝盖向前走, 

莫敢仰视。

没有谁敢抬头仰视。自此, 

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

项羽真正成了诸侯的上将军, 

诸侯皆属焉。

各路诸侯都隶属于他。 

 

章邯军棘原,

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 

项羽军漳南,

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河南,两军对阵, 

相持未战。

相持未战。 

秦军数却,

由于秦军屡屡退却, 

二世使人让章邯。

秦二世派人来责问章邯。 

章邯恐,

章邯害怕了, 

使长史欣请事。

派长史司马欣回朝廷去请示公事。 

至咸阳,

司马欣到了咸阳, 

留司马门三日,

被滞留在宫外的司马门呆了三天, 

赵高不见,

赵高竟不接见, 

有不信之心。

心有不信任之意。 

长史欣恐,

长史司马欣非常害怕, 

还走其军,

赶快奔回棘原军中, 

不敢出故道,

都没敢顺原路走, 

赵高果使人追之,

赵高果然派人追赶, 

不及。

没有追上。 

欣至军,

司马欣回到军中, 

报曰:

向章邯报告说: 

“赵高用事于中,

“赵高在朝廷中独揽大权, 

下无可为者。

下面的人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今战能胜,

如今仗能打胜, 

高必疾妒吾功;

赵高必定嫉妒我们的战功; 

战不能胜,

打不胜, 

不免于死。

我们更免不了一死。 

愿将军孰计之。”

希望您认真考虑这情况!”这时, 

陈馀亦遗章邯书曰:

陈馀也给章邯写了封信,说: 

“白起为秦将,

“白起身为秦国大将, 

南征鄢郢,

南征攻陷了楚都鄢郢, 

北阬马服,

北征屠灭了马服君赵括的军队, 

攻城略地,

打下的城池,夺取的土地, 

不可胜计,

数也数不清, 

而竟赐死。

最后还是惨遭赐死。 

蒙恬为秦将,

蒙恬也是秦国大将, 

北逐戎人,

北面赶跑了匈奴, 

开榆中地数千里,

在榆中开辟了几千里的土地, 

竟斩阳周。

最终也被杀害于阳周。 

何者?

这为什么呢? 

功多,

就是因为他们战功太多, 

秦不能尽封,

秦朝廷不可能每个人都予以封赏, 

因以法诛之。

所以就从法律上找藉口杀了他们。 

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

如今将军您做秦将已三年了, 

所亡失以十万数,

士卒伤亡损失以十万计, 

而诸侯并起滋益多。

而各地诸侯一时并起,越来越多。 

彼赵高素谀日久,

那赵高一向阿庚奉承,时日已久, 

今事急,

如今形势危急, 

亦恐二世诛之,

他也害怕秦二世杀他, 

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

所以想从法律上找藉口,杀了将军来推卸罪责, 

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

让别人来代替将军以免去他自己的灾祸。 

夫将军居外久,

将军您在外时间长久, 

多内郤,

朝廷里跟您有嫌隙的人就多, 

有功亦诛,

有功也是被杀, 

无功亦诛。

无功也是被杀。 

且天之亡秦,

而且,上天要灭秦, 

无愚智皆知之。

不论是智者,还是愚者,谁都明了。 

今将军内不能直谏,

现在将军您在内不能直言进谏, 

外为亡国将,

在外已成亡国之将, 

孤特独立而欲常存,

孤自一人支撑着却想维持长久, 

岂不哀哉!

难道不可悲吗? 

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

将军您不如率兵掉转回头,与诸侯联合, 

约共攻秦,

订立和约一起攻秦, 

分王其地,

共分秦地,各自为王, 

南面称孤;

南面称孤, 

此孰与身伏鈇质,

这跟身受刑诛, 

妻子为僇乎?”

妻儿被杀相比,哪个上算呢?” 

章邯狐疑,

章邯犹疑不决, 

阴使候始成使项羽,

秘密派军候始成,到项羽那里去, 

欲约。

想要订立和约。 

约未成,

和约没有成功, 

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

项羽命令蒲将军日夜不停地率兵渡过三户津, 

军漳南,

在漳河之南驻扎下来, 

与秦战,

与秦军交战, 

再破之。

再次击败秦军。 

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

项羽率领全部军兵在汙(yú,于)水攻击秦军, 

大破之。

把秦军打得大败。 

 

章邯使人见项羽,

章邯又派人来求见项羽, 

欲约。

想订和约。 

项羽召军吏谋曰:

项羽召集军官们商议说: 

“粮少,

“部队粮草不多, 

欲听其约。”

我想答应他们来订约。” 

军吏皆曰:

军官们都说: 

“善”。

“好。” 

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

项羽就和章邯约好日期在洹(huán,桓)水南岸的殷墟上会晤。 

已盟,

订完了盟约, 

章邯见项羽而流涕,

章邯见了项羽,禁不住流下眼泪, 

为言赵高。

向项羽述说了赵高的种种劣行。 

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

项羽封章邯为雍王, 

置楚军中,

安置在项羽的军中。 

使长使欣为上将军,

任命司马欣为上将军, 

将秦军为前行。

统率秦军担当先头部队。 

 

到新安。

部队到了新安。 

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

诸侯军的官兵以前曾经被征徭役,驻守边塞,路过秦中时, 

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

秦中官兵很多人对待他们不像样子, 

及秦军降诸侯,

等到秦军投降之后, 

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

诸侯军的官兵很多人就借着胜利的威势,象对待奴隶一样地使唤他们, 

轻折辱秦吏卒。

随意侮辱。 

秦吏卒多窃言曰:

秦军官兵很多人私下议论: 

“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

“章将军骗我们投降了诸侯军, 

今能入关破秦,

如果能入关灭秦, 

大善;

倒是很好; 

即不能,

如果不能, 

诸侯虏吾属而东,

诸侯军俘虏我们退回关东, 

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

秦朝廷必定会把我们父母妻儿全部杀掉。” 

诸将微闻其计,

诸侯军将领们暗地访知秦军官兵的这些议论, 

以告项羽。

就报告了项羽。 

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

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道: 

“秦吏卒尚众,

“秦军官兵人数仍很多, 

其心不服,

他们内心里还不服, 

至关中不听,

如果到了关中不听指挥, 

事必危,

事情就危险了, 

不如击杀之,

不如把他们杀掉, 

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

只带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yì,益)进入秦地。” 

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于是楚军趁夜把秦军二十余万人击杀坑埋在新安城南。 

 

鸿门宴与楚汉争锋

行略定春地。

项羽带兵西行,要去夺取平定秦地。 

函谷关有兵守关,

到了函谷关,关内有士兵把守, 

不得入。

没能进去。 

又闻沛公已破咸阳,

又听说沛公已经攻下了咸阳, 

项羽大怒,

项羽非常生气, 

使当阳君等击关。

就派当阳君等攻打函谷关。 

项羽遂入,

这样项羽才进了关, 

至于戏西。

一直到戏水之西。当时, 

沛公军霸上,

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 

未得与项羽相见。

没能跟项羽相见。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

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说: 

“沛公欲王关中,

“沛公想在关中称王, 

使子婴为相,

让秦王子婴为相, 

珍宝尽有之。”

珍奇宝物都占为己有了。” 

项羽大怒,

项羽大为愤怒, 

曰:

说: 

“旦日飨士卒,

“明天准备酒食,好好犒劳士卒, 

为击破沛公军!”

给我把沛公的部队打垮!” 

当是时,

这时候, 

项羽兵四十万,

项羽有兵卒四十万, 

在新丰鸿门,

驻扎在新丰鸿门; 

沛公兵十万,

沛公有兵卒十万, 

在霸上。

驻扎在霸上。 

范增说项羽曰:

范增劝项羽说: 

“沛公居山东时,

“沛公住在山东的时候, 

贪于财货,

贪图财货, 

好美姬。

宠爱美女。 

今入关,

现在进了关, 

财物无所取,

财物什么都不取, 

妇女无所幸,

美女也没亲近一个, 

此其志不在小。

看这势头他的志气可不小啊。 

吾令人望其气,

我让人觇望他那边的云气, 

皆为龙虎,

都呈现为龙虎之状, 

成五采,

五色斑斓, 

此天子气也。

这是天子的瑞气呀。希望您赶快进攻, 

急击勿失。”

不要错失良机!” 

 

楚左尹项伯者,

楚国的左尹项伯, 

项羽季父也,

是项羽的叔父, 

素善留侯张良。

一向跟留侯张良要好。 

张良是时从沛公,

张良这时正跟随沛公, 

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

项伯连夜驱马跑到沛公军中, 

私见张良,

私下会见了张良, 

具告以事,

把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欲呼张良与俱去。

想叫张良跟他一起离开。 

曰:

项伯说: 

毋从俱死也。”

“不要跟沛公一块儿送死啊。” 

张良曰:

张良说: 

“臣为韩王送沛公,

“我是为韩王来护送沛公的, 

沛公今事有急,

沛公如今情况危急, 

亡去不义,

我若逃走就太不仁不义了, 

不可不语。”

不能不告诉他。” 

良乃入,

张良于是进入军帐, 

具告沛公。

把项伯的话全部告诉了沛公。 

沛公大惊,

沛公大为吃惊, 

曰:

说: 

“为之奈何?”

“该怎么办呢?” 

张良曰:

张良说: 

“谁为大王为此计者?”

“是谁给您出的派兵守关这个主意?” 

曰:

沛公说: 

“鲰生说我曰‘距关,

“是一个浅陋小人劝我说:‘守住函谷关, 

毋内诸侯,

不要让诸侯军进来, 

秦地可尽王也’。

您就可以占据整个秦地称王了。 

故听之。”

’所以我听了他的话。” 

良曰:

张良说: 

“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

“估计您的兵力敌得过项王吗?” 

沛公默然,

沛公沉默不语, 

曰:

过了一会说: 

“固不如也,

“当然敌不过, 

且为之奈何?”

那怎么办呢?” 

张良曰:

张良说: 

“请往谓项伯,

“请让我前去告诉项伯, 

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

就说沛公是不敢背叛项王的。” 

沛公曰:

沛公说: 

“君安与项伯有故?”

“您怎么跟项伯有交情呢?” 

张良曰:

张良说: 

“秦时与臣游,

“还是在秦朝的时候,我们就有交往, 

项伯杀人,

项伯杀了人, 

臣活之。

我使他免了死罪。 

今事有急,

如今情况危急, 

故幸来告良。”

幸好他来告诉我。” 

沛公曰:

沛公说: 

“孰与君少长?”

“你们两人谁的年龄大?” 

良曰:

张良说: 

“长于臣。”

“他比我大。” 

沛公曰:

沛公说: 

“君为我呼入,

“您替我请他进来, 

吾得兄事之。”

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 

张良出,要项伯。

张良出去请项伯。 

项伯即入见沛公。

项伯进来与沛公相见。 

沛公奉卮酒为寿,

沛公捧着酒杯,向项伯献酒祝寿, 

约为婚姻,

又定下了儿女婚姻。 

曰:

沛公说: 

“吾入关,

“我进驻函谷关以后, 

秋豪不敢有所近*,

连秋毫那样细小的东西都没敢动, 

籍吏民,

登记了官民的户口, 

封府库,

查封了各类仓库, 

而待将军。

只等着项将军到来。 

所以遣将守关者,

我所以派将守关, 

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窜入和意外的变故。 

日夜望将军至,

我们日夜盼着项将军到来, 

岂敢反乎!

哪里敢谋反啊!希望您详细转告项将军,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我是绝不敢忘恩负义的。” 

项伯许诺 。

项伯答应了, 

谓沛公曰:

对沛公说: 

“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

“明天可千万要早点来向项王道歉。” 

沛公曰:

沛公说: 

“诺。”

“好吧。” 

于是项伯复夜去,

于是项伯又乘夜离开, 

至军中,

回到军营中, 

具以沛公言报项王。

把沛公的话一一报告了项王。 

因言曰:

接着又说: 

“沛公不先破关中,

“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 

公岂敢入乎?

您怎么敢进关呢? 

今人有大功而击之,

如今人家有大功反而要攻打人家, 

不义也,

这是不符合道义的, 

不如因而善遇之。”

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 

项王许诺。

项王答应了。 

第二天一清早,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

沛公带着一百多名侍从人马来见项王, 

至鸿门,

到达鸿门, 

谢曰:

向项王培罪说: 

“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我跟将军合力攻秦, 

将军战河北,

将军在河北作战, 

臣战河南,

我在河南作战。 

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

却没想到我能先入关攻破秦朝, 

得复见将军于此。

能够在这里又见到您。 

今者有小人之言,

现在是有小人说了什么坏话, 

令将军与臣有郤。”

才使得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嫌隙。” 

项王曰:

项王说: 

“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

“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 

不然,

不然, 

籍何以至此。”

我怎么会这样!”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

项王当日就让沛公留下一起喝酒。 

项王、项伯东向坐,

项王、项伯面朝东坐, 

亚父南向坐。亚父者,

亚父面朝南坐。 

范增也。

亚父也就是范增。 

沛公北向坐,

沛公面朝北坐, 

张良西向侍。

张良面朝西陪侍着。 

范增数目项王,

范增好几次给项王递眼色, 

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

又好几次举起身上佩戴的玉块向他示意, 

项王默然不应。

项王只是沉默着,没有反应。 

范增起,

范增起身出去, 

出召项庄,

叫来项庄, 

谓曰:

对他说: 

“君王为人不忍,

“君王为人心肠太软, 

若入前为寿,寿毕,

你进去上前献酒祝寿, 

请以剑舞,

然后请求舞剑, 

因击沛公于坐,

趁机刺击沛公, 

杀之。

把他杀死在坐席上。 

不者,

不然的话, 

若属皆且为所虏。”

你们这班人都将成为人家的俘虏啦。” 

庄则入为寿。

项庄进来,上前献酒祝寿。 

寿毕,

祝酒完毕, 

曰:

对项王说: 

“君王与沛公饮,

“君王和沛公饮酒, 

军中无以为乐,

军营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 

请以剑舞。”

就让我来舞剑吧。” 

项王曰:

项王说: 

“诺。”

“那好。” 

项庄拔剑起舞,

项庄就拔剑起舞, 

项伯亦拔剑起舞,

项伯也拔剑起舞, 

常以身翼蔽沛公,

常常用身体掩护沛公, 

庄不得击。

项庄没有办法刺击沛公。见此情景, 

于是张良至军门,

张良走到军门, 

见樊哙。

找来樊哙。 

樊哙曰:

樊哙问道: 

“今日之事何如?”

“今天的事情怎么样?” 

良曰:

张良说: 

“甚急。

“很危急! 

今者项庄拔剑舞,

现在项庄正在舞剑, 

其意常在沛公也。”

他一直在打沛公的主意呀!” 

哙曰:

樊哙说: 

“此迫矣,

“这么说太危险啦! 

臣请入,

让我进去, 

与之同命。”

我要跟沛公同生死!”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

樊哙带着宝剑拿着盾牌就往军门里闯。 

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

交叉持戟的卫士想挡住不让他进去, 

樊哙侧其盾以撞,

樊哙侧过盾牌往前一撞, 

卫士仆地,

卫士们仆倒在地, 

哙遂入,

樊哙于是闯进军门, 

披帷西向立,

挑开帷帐面朝西站定, 

嗔目视项王*,

睁圆眼睛怒视项王, 

头发上指,

头发根根竖起, 

目眥尽裂*。

两边眼角都要睁裂了。 

项王按剑而跽曰:

项王伸手握住宝剑,挺直身子,问: 

“客何为者?

“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 

“张良曰:

张良说: 

“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

“是沛公的护卫樊哙。” 

项王曰:

项王说: 

“壮士,

“真是位壮士! 

赐之卮酒。”

赐他一杯酒!” 

则与斗卮酒。

手下的人给他递上来一大杯酒。 

哙拜谢,起,

樊哙拜谢, 

立而饮之。

起身站着喝了。 

项王曰:

项王说: 

“赐之彘肩。”

“赐他一只猪肘!” 

则与一生彘肩。

手下的人递过来一只整猪肘。 

樊哙 覆其盾于地,

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 

加彘肩上,

把猪肘放在上面, 

拔剑切而啖之*。

拔出剑来边切边吃。 

项王曰:

项王说: 

“壮士,

“好一位壮士! 

能复饮乎?”

还能再喝吗?” 

樊哙曰:

樊哙说: 

“臣死且不避,

“我连死都不在乎, 

卮酒安足辞!

一杯酒又有什么可推辞的!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

那秦王有虎狼一样凶狠之心, 

杀人如不能举,

杀人无数,好象唯恐杀不完; 

刑人如不恐胜,

给人加刑,好象唯恐用不尽, 

天下皆叛之。

天下人都叛离了他。 

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

怀王曾经和诸将约定说‘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 

’。

让他在关中为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

’如今沛公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 

豪毛不敢有所近,

连毫毛那么细小的财物都没敢动, 

封闭宫室,

封闭秦王宫室, 

还军霸上,

把军队撤回到霸上, 

以待大王来。

等待大王您的到来。 

故遣将守关者,

特地派遣将士把守函谷关, 

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窜入和意外的变故。 

劳苦功高如此,

沛公如此劳苦功高, 

未有封侯之赏,

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 

而听细说,

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 

欲诛有功之人。

要杀害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续耳,

这只能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 

窃为大王不取也。”

我私下认为大王您不会采取这种做法!” 

项王未有以应,

一番话说得项王无话回答, 

曰:

只是说: 

“坐。”

“坐!坐!” 

樊哙从良坐。

樊哙挨着张良坐下来。 

坐须臾,

坐了一会儿, 

沛公起如厕,

沛公起身上厕所, 

因招樊哙出。

顺便把樊哙叫了出来。 

 

沛公已出,

沛公出来后, 

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

项王派都尉陈平来叫沛公。 

沛公曰:

沛公对樊哙说: 

“今者出,

“现在我出来, 

未辞也,

没有来得及告辞, 

为之奈何?”

怎么办?” 

樊哙曰:

樊哙说: 

“大行不顾细谨,

“干大事不必顾及小的礼节, 

大礼不辞小让。

讲大节无须躲避小的责备, 

如今人方为刀俎,

如今人家好比是刀子砧板, 

我为鱼肉,

而我们好比是鱼是肉, 

何辞为!”

还告辞干什么!” 

于是遂去,

于是一行人离开那里, 

乃令张良留谢。

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王致歉。 

良问曰:

张良问: 

“大王来何操?”

“大王来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 

曰:

沛公说: 

“我持白璧一双,

“我拿来白璧一双, 

欲献项王,

准备献给项王; 

玉斗一双,

玉斗一对, 

欲与亚父,

准备献给亚父。 

会其怒,

正赶上他们发怒, 

不敢献。

没敢献上。 

公为我献之。”

您替我献上吧。” 

张良曰:

张良说: 

“谨诺。”

“遵命。” 

当是时,

这个时候, 

项王军在鸿门下,

项王部队驻扎在鸿门一带, 

沛公军在霸上,

沛公的部队驻扎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

相距四十里。 

沛公则置车骑,

沛公扔下车马、侍从, 

脱身独骑,

脱身而走,他独自一人骑马, 

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

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持剑盾,跟在后面徒步奔跑, 

从郦山下,

从骊山而下, 

道芷阳间行。

顺着芷阳抄小路而行。 

沛公谓张良曰:

沛公临行前对张良说: 

“从此道至吾军,

“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 

不过二十里耳。

超不过二十里。 

度我至军中,

估计我们到了军营, 

公乃入。”

您就进去。” 

沛公已去,

沛公等一行离开鸿门, 

间到军中,

抄小路回到军营, 

张良入谢,

张良进去致歉, 

曰:

说道: 

“沛公不胜杯杓*,

“沛公酒量不大,喝得多了点, 

不能辞。

不能跟大王告辞了。 

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

谨让臣下张良捧上白璧一双, 

再拜献大王足下;

恭敬地献给大王足下; 

玉斗一双,

玉斗一对, 

再拜奉大将军足下。”

恭敬地献给大将军足下。” 

项王曰:

项王问道: 

“沛公安在?”

“沛公在什么地方?” 

良曰:

张良答道: 

“闻大王有意督过之,

“听说大王有意责怪他, 

脱身独去,

他就脱身一个人走了, 

已至军矣。”

现在已经回到军营。” 

项王则受璧,

项王接过白璧, 

置之坐上。

放在座位上; 

亚父受玉斗,

亚父接过玉斗, 

置之地,

扔在地上, 

拔剑撞而破之,

拔出剑来撞碎了, 

曰:

说: 

“唉!

“唉! 

竖子不足与谋。

项庄这班小子没法跟他们共谋大事, 

夺项王天下者,

夺取项王天下的, 

必沛公也,

一定是沛公了。 

吾属今为之虏矣。”

我们这班人就要成为俘虏了!” 

沛公至军,

沛公回到军中, 

立诛杀曹无伤。

立即杀了曹无伤。 

 

居数日,

过了几天, 

项羽引兵西屠咸是,

项羽率兵西进,屠戮咸阳城, 

杀秦降王子婴,

杀了秦降王子婴, 

烧秦宫室,

烧了秦朝的宫室, 

火三月不灭;

大火三个月都不熄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劫掠了秦朝的财宝、妇女,往东走了。 

人或说项王曰:

有人劝项王说: 

“关中阻山河四塞,

“关中这块地方,有山河为屏障,四方都有要塞, 

地肥饶,

土地肥沃, 

可都以霸。”

可以建都成就霸业。” 

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

但项王看到秦朝宫室都被火烧得残破不堪, 

又心怀思欲东归,

又思念家乡想回去, 

曰:

就说: 

“富贵不归故乡,

“富贵不回故乡, 

如衣绣夜行,

就象穿了锦绣衣裳而在黑夜中行走, 

谁知之者!”

别人谁知道呢?” 

说者曰:

那个劝项王的人说: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

“人说楚国人象是猕猴戴了人的帽子, 

果然。”

果真是这样。” 

项王闻之,

项王听见这话, 

烹说者。

把那个人扔进锅里煮死了。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

项王派人向怀王禀报破关入秦的情况。 

怀王曰:

怀王说: 

“如约。”

“就按以前约定的那样办。” 

乃尊怀王为义帝。

于是项王给怀王一个徒具虚名的尊贵称号叫义帝。 

项王欲自王,

项王打算自己称王, 

先王诸将相。

就先封手下诸将相为王, 

谓曰:

并对他们说: 

“天下初发难时,

“天下发动起义之初, 

假立诸侯后以伐秦。

暂时立诸侯的后代为王,为的是讨伐秦朝。 

然身被坚执锐首事,

然而身披坚甲,手持利兵,带头起事, 

暴露于野三年,

暴露山野,三年在外, 

灭秦定天下者,

灭掉秦朝,平定天下, 

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

都是靠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力量啊。 

义帝虽无功,

义帝虽说没有什么战功, 

故当分其地而王之。”

但分给他土地让他做王,本来也是应该的。” 

诸将皆曰:

诸将都说: 

“善。”

“好。” 

乃分天下,

于是就分封天下, 

立诸将为侯王。

立诸将为侯王。 

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

项王、范增担心沛公据有天下, 

业已讲解,

然而鸿门之会已经和解了, 

又恶负约,

又不乐意违背当初的约定, 

恐诸侯叛之,

怕诸侯背叛, 

乃阴谋曰:

于是暗中谋划道: 

“巴蜀道险,

“巴、蜀两郡道路险阻, 

秦之迁人皆居蜀。”

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蜀地。” 

乃曰:

又说: 

“巴蜀亦关中地也。”

“巴、蜀也算关中的地盘。” 

故立沛公为汉王,

因此就立沛公为汉王, 

王巴、蜀、汉中,

统治巴、蜀、汉中之地, 

都南郑。

建都南郑。 

而三分关中,

又把关中分为三块, 

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

封秦朝三名降将为王以阻断汉王的东出之路。 

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

项王立章邯为雍王, 

王咸阳以西,

统治咸阳以西的地区, 

都废丘。

建都废丘。 

长史欣者,

长史司马欣, 

故为栎阳狱掾,

以前是栎阳狱掾, 

尝有德于项梁;

曾经对项梁有恩; 

都尉董翳者,

都尉董翳, 

本劝章邯降楚。

当初曾劝章邯投降楚军。因此, 

故立司马欣为塞王,

立司马欣为塞王, 

王咸阳以东至河,

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 

都栎阳;

建都栎阳; 

立董翳为翟王,

立董翳为翟(dí,狄)王, 

王上郡,

统治上郡, 

都高奴。

建都高奴。 

徙魏王豹为西魏王,

改立魏王豹为西魏王, 

王河东,

统治河东, 

都平阳。

建都平阳。 

瑕丘申阳者,

瑕丘申阳, 

张耳嬖臣也,

本是张耳宠幸的大臣, 

先下河南(郡),

首先攻下河南郡, 

迎楚河上,

在黄河岸边迎接楚军, 

故立申阳为河南王,

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 

都雒阳。

建都洛阳。 

韩王成因故都,

韩王成仍居旧都, 

都阳翟。

建都阳翟。 

赵将司马卬定河内,

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 

数有功,

屡有战功, 

故立卬为殷王,

因此立司马卬为殷王, 

王河内,

统治河内, 

都朝歌。

建都朝歌。 

徙赵王歇为代王。

改立赵王歇为代王。 

赵相张耳素贤,

赵相张耳一向贤能, 

又从入关,

又跟随项羽入关, 

故立耳为常山王,

因此立张耳为常山王, 

王赵地,

统治赵地, 

都襄国。

建都襄国。 

当阳君黥布为楚将,

当阳君黥布做楚将, 

常冠军,

战功在楚军中一直属第一, 

故立布为九江王,

因此立黥布为九江王, 

都六。

建都六县。 

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

鄱(pó,婆)君吴芮(ruì,锐)率领百越将士协助诸侯, 

又从入关,

又跟随项羽入关, 

故立芮为衡山王,

因此立吴芮为衡山王, 

都邾。

建都邾(zhū,朱)县。 

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

义帝的柱国共(gōng,恭)敖率兵攻打南郡, 

功多,

战功多, 

因立敖为临江王,

因此立共敖为临江王, 

都江陵。

建都江陵。 

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

改立燕王韩广为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

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赵, 

因从入关,

又随军入关, 

故立荼为燕王,

因此立臧荼为燕王, 

都蓟。

建都蓟县。 

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

改立齐王田市为胶东王, 

齐将田都从共救赵,

齐将田都随楚军一起救赵, 

因从入关,

接着又随军入关, 

故立都为齐王,

因此立田都为齐王, 

都临菑。

建都临菑(zī,滋)。 

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

当初被秦朝灭亡的齐王建之孙田安, 

项羽方渡河救赵,

在项羽渡河救赵的时候, 

田安下济北数城,

曾攻下济水之北的几座城池, 

引其兵降项羽,

率领他的军队投降了项羽, 

故立安为济北王,

因此立田安为济北王, 

都博阳。

建都博阳。 

田荣者,数负项梁,

田荣多次有背于项梁, 

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

又不肯率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军, 

以故不封。

因此不封。 

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

成安君陈余因与张耳抵牾抛弃将印而离去, 

不从入关,

也不跟随楚军入关, 

然素闻其贤,

但他一向以贤能闻名, 

有功于赵,

又对赵国有功, 

闻其在南皮,

知道他在南皮, 

故因环封三县。

因此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他。 

番君将梅鋗功多,

番(pó,婆)君吴芮的部将梅鋗(xuān,宣)战功多, 

故封十万户侯。

因此封他为十万户侯。 

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

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 

王九郡,

统治九个郡, 

都彭城。

建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

汉元年(前206)四月, 

诸侯罢戏下,

诸侯受封已毕,在大将军的旗帜下罢兵, 

各就国。

分别前往各自的封国。 

项王出之国,

项王出了函谷关,来到自己的封国, 

使人徙义帝,

派人去让义帝迁都, 

曰:

说: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

“古时候帝王拥有的土地是纵横各千里, 

必居上游。”

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河流的上游。” 

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

让使者把义帝迁徙到长沙郴(chēn,琛)县去。 

趣义帝行,

使者催促义帝起程, 

其群臣稍稍背叛之,

左右群臣渐渐叛离了他, 

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

项王于是秘密派衡山王、临江王把义帝截杀于大江之中。 

韩王成无军功,

韩王成没有军功, 

项王不使之国,

项王不让他到封国去, 

与俱至彭城,

带他一起到了彭城, 

废以为侯,

废为侯, 

已又杀之。

不久又杀了他。 

臧荼之国,

臧荼到了封国, 

因逐韩广之辽东,

就驱逐韩广去辽东, 

广弗听,

韩广不听从, 

荼击杀广无终,

臧荼在无终杀了他, 

并王其地。

把他的土地并为己有。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巿胶东,

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市到胶东, 

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

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 

乃大怒,

非常愤怒, 

不肯遣齐王之胶东,

不肯把齐王迁往胶东, 

因以齐反,

就占据了齐地,起而反楚, 

迎击田都。

迎头攻击田都。 

田都走楚。

田都逃往楚国。 

齐王巿畏项王,

齐王市害怕项王, 

乃亡之胶东就国。

偷偷向胶东逃去,奔赴封国。 

田荣怒,

田荣发怒, 

追击杀之即墨。

就追赶他,把他杀死在即墨。 

荣因自立为齐王,

田荣于是自立为齐王, 

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

又向西进攻并杀死济北王田安, 

并王三齐。

全部统治了三齐之地。 

荣 与彭越将军印,

田荣把将军印授给彭越, 

令反梁地。

让他在梁地反楚。 

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

陈余私下派张同、夏说(yuè,悦)劝齐王田荣说: 

“项羽为天下宰,

“项羽主持天下事, 

不平。

不公道。 

今尽王故王于丑地,

现在把以前的诸侯王都封在坏地方, 

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

而把他自己的群臣诸将都封在好地方, 

逐其故主,

驱逐了原来的君主赵王, 

赵王乃北居代,

让他往北徙居到代地, 

馀以为不可。

我认为这样是不合适的。 

闻大王起兵,

听说大王您已起兵反楚, 

且不听不义,

而且不听从项羽的不义之命, 

愿大王资馀兵,

希望大王您接济我一部分兵力, 

请以击常山,

让我去攻打常山, 

。以复赵王,

恢复赵王原有的地盘。 

请以国为扦蔽。”

我愿用我们的国土给你们齐国作屏障。” 

齐王许之,

齐王答应了, 

因遣兵之赵。

就派兵赴赵。 

陈余悉发三县兵,

陈余发动三县全部兵力, 

与齐并力击常山,

跟齐军合力攻打常山, 

大破之。

把常山王打得大败。 

张耳走归汉。

张耳逃走去归附汉王。 

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

陈余从代地把原赵王歇接回赵国。 

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赵王因此立陈余为代王。 

 

是时,

这时候, 

汉还定三秦。

汉王率军顺原路返回关中,平定了三秦, 

项羽闻汉王皆已并 关中,

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了关中, 

且东,

将要东进, 

齐、赵叛之,

齐国,赵国又都背叛了自己, 

大怒。

非常生气。 

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

于是用以前的吴县令郑昌为韩王, 

以距汉。

抵挡汉军。 

令萧公角等击彭越。

命令萧公角等攻打彭越, 

彭越败萧公角等。

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 

汉使张良徇韩,

汉王派张良去夺取韩地, 

乃遗项王书曰:

并送给项王一封信说: 

“汉王失职,

“汉王失去了做关中王的封职, 

欲得关中,

所以想要得到关中, 

如约即止,

若能遵循以前的约定,就立即停下来, 

不敢东。”

不改再向东进。” 

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

又把齐、梁二地的反叛书送给项王,说: 

“齐欲与赵并灭楚。”

“齐国想要跟赵国一起灭掉楚国。” 

楚以此故无西意。

楚军因此就放弃了西进的打算, 

而北击齐。

向北去攻打齐国了。 

征兵九江王布。

项王向九江王黥布征调部队。 

布称疾不往,

黥布推托有病,不肯亲自去, 

使将将数千人行。

只派部将率领几千人前往。 

项王由此怨布也,

项王因此怨恨黥布。 

汉之二年冬,

汉二年冬天, 

项羽遂北至城阳,

项羽向北到达城阳, 

田荣亦将兵会战。

田荣也带领部队来与项羽决战。 

田荣不胜,

田荣没有打胜, 

走至平原,

逃到平原, 

平原民杀之。

平原的百姓把他杀了。 

遂北烧夷齐城郭。

项羽于是北进,烧平了齐国的城市房屋, 

皆阬田荣降卒,

全部活埋了田荣手下投降的士兵, 

系虏其老弱妇女。

掳掠了齐国的老弱妇女。 

徇齐至北海,

项羽夺取齐地直到北海,杀死了许多人, 

多所残灭。

毁灭了许多地方。 

齐人相聚而叛之。

齐国人聚集起来,一起造项羽的反。这时候, 

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了齐军逃散的士卒共有几万人, 

反城阳。

在城阳反击楚军。 

项王因留,

项王因此而停下来, 

连战未能下。

但一连打了几仗都没打下。 

 

春,

这一年春天, 

汉王部五诸侯兵,

汉王率领五个诸侯国的兵马, 

凡五十六万人,

共五十六万人, 

东伐楚。

向东进兵讨伐楚国。 

项王闻之,

项王听到这个消息, 

即令诸将击齐,

就命令诸将攻打齐国,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

他自己又率领精兵三万人向南从鲁县穿过胡陵。 

四月,

四月, 

汉皆已入彭城,

汉军已全部进入彭城, 

收其货宝美人,

掳掠那里的财宝、美人, 

日置酒高会。

每天摆酒席大会宾客。 

项王乃西从萧,

项王引兵西行奔向萧县,从早晨开始, 

晨击汉军而东,

一边攻打汉军,一边向东推进, 

至彭城,

打到彭城, 

日中,

已是中午时分, 

大破汉军。

把汉军打得大败。 

汉军皆走,

汉军四处逃散, 

相随入殽、泗水,

前后相随掉进穀水、泗水, 

杀汉卒十余万人。

楚军杀了汉兵卒十多万人。 

汉卒皆南走山,

汉兵向南逃入山地, 

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

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上。 

汉军却,

汉军后退, 

为楚所挤,

由于楚军的逼挤, 

多杀,

很多人被伤杀, 

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

汉军士卒十余万人都掉进睢水, 

睢水为之不流。

睢水因被堵塞都不向前流动了。 

围汉王三帀*。

楚军把汉王里外围了三层。正在这个时候, 

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

狂风从西北方向刮起, 

折木发屋,

摧折树木,掀毁房舍, 

扬沙石,

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 

窈冥昼晦,

白天变成了黑夜, 

逢迎楚军。

向着楚军迎面扑来。 

楚军大乱,

楚军大乱,队阵崩溃, 

坏散,

这样, 

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

汉王才得以带领几十名骑兵慌忙逃离战场。 

欲过沛,

汉王原打算从沛县经过, 

收家室而西;

接取家眷向西逃 , 

楚亦使人追之沛,

楚军也派人追到沛县, 

取汉王家;

去抓汉王的家眷; 

家皆亡,

但汉王家眷已经逃散, 

不与汉王相见。

没有跟汉王见面。 

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

汉王在路上遇见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带上车, 

乃载行。

一块儿西逃。 

楚骑追汉王,

楚军骑兵追赶汉王, 

汉王急,

汉王感到情况危急, 

推堕孝惠、鲁元车下,

就把孝惠帝、鲁元公主、推落车下, 

滕公常下收载之。

滕公夏侯婴每次都下车把他俩重新扶上车, 

如是者三。

这样推下扶上有好几次。 

曰:

滕公对汉王说: 

“虽急不可以驱,

“虽然情况危急,马也不能赶得再快, 

奈何弃之?”

可是怎么能把他们扔掉呢?”就这样, 

于是遂得脱。

姐弟俩才得以脱险。 

求太公、吕后不相遇。

汉王等人到处寻找太公、吕后,没有找见。 

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

审食其(yìjī,异基),跟随着太公、吕后抄小路走, 

求汉王,

也在寻找汉王, 

反遇楚军。

却偏偏碰上了楚军。 

楚军遂与归 ,

楚军就带着他们回来, 

报项王,

向项王报告。 

项王常置军中。

项王一直把他们留置在军中当作人质。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

这时候,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带兵驻守下邑, 

汉王间往从之,

汉王顺小路去投奔他, 

稍稍收其士卒。

渐渐地收集汉军士卒。 

至荥阳,

到荥阳时, 

诸败军皆会,

各路败军都已会集在这里, 

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

萧何也把关中没有载入兵役名册的老弱人丁全部都带到荥阳, 

复大振。

汉军重又大振。 

楚起于彭城,

楚军从彭城出发, 

常乘胜逐北,

一路上经常借着胜利的威势追击败逃的汉兵。 

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

可是在荥阳南面的京邑、索邑之间与汉军打了一仗, 

汉败楚,

汉军打败了楚军, 

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推进。 

 

项王之救彭城,

项王去援救彭城, 

追汉王至荥阳,

追赶汉王到荥阳, 

田横亦得收齐,

这时田横也得以恢复了齐地, 

立田荣子 广为齐王。

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 

汉王之败彭城,

汉王在彭城失败的时候, 

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

诸侯又都归附楚而背叛了汉。 

汉军荥阳,

汉王驻扎在荥阳, 

筑甬道属之河,

筑起两边有墙的甬道,和黄河南岸相连接, 

以取敖仓粟。

用以取得敖仓的粮食。 

汉之三年,

汉三年(前204), 

项王数侵夺汉甬道,

项王多次侵夺汉王的甬道, 

汉王食乏,

汉王粮食匮乏, 

恐,

心里恐慌, 

请和,

请求讲和, 

割荥阳以西为汉。

条件是把荥阳以西的地盘划归汉王。 

 

项王欲听之。

项王打算接受这个条件。 

历阳侯范增曰:

历阳侯范增说: 

“汉易与耳,

“汉军容易对付了, 

今释弗取,

如果现在把它放走而不征服它, 

后必悔之。”

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

项王和范增立即包围了荥阳。 

汉王患之,

汉王很担心, 

乃用陈平计间项王。

就用陈平的计策离间项王。 

项王使者来,

项王的使者来了, 

为太牢具,

汉王让人准备了特别丰盛的酒筵, 

举欲进之。

端过来刚要进献, 

见使者,详惊愕曰:

一见使者又装作惊愕的样子说道: 

“吾以为亚父使者,

“我们以为是亚父的使者, 

乃反项王使者。”

没想到却是项王的使者。” 

更持去,

把酒筵重又撤回, 

以恶食食项王使者。

拿来粗劣的饭食给项王使者吃。 

使者归报项王,

使者回去向项王报告, 

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

项王竟真的怀疑范增和汉王有私情, 

稍夺之权。

渐渐地把他的权力剥夺了。 

范增大怒,

范增非常气愤, 

曰:

说: 

“天下事大定矣,

“天下事大局已定, 

君王自为之。

君王您自己看着办吧。 

愿赐骸骨归卒伍。”

希望您把这把老骨头赐还给我,让我回乡为民吧。” 

项王许之。

项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范增启程走了, 

行未至彭城,

还没走到彭城, 

疽发背而死。

由于背上毒疮发作而身亡。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

汉将纪信给汉王出主意说: 

“事已急矣,

“形势危急, 

请为王诳楚为王,

请让我假扮成大王去替您诓骗楚兵, 

王可以间出。”

您可以趁机逃走。” 

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

于是汉王趁夜从荥阳东门放出二千名身披铠甲的女子, 

楚兵四面击之。

楚兵立即从四面围打上去。 

纪信乘黄屋车,

纪信乘坐着天子所乘的黄屋车, 

傅左纛,

车辕横木左方插着有毛羽装饰的旗帜, 

曰:

说: 

“城中食尽,

城中粮食已经吃光了, 

汉王降。”

汉王投降。” 

楚军皆呼万岁。

楚军一起欢呼万岁。 

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

汉王这时也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的西门逃出, 

走成皋。

逃到成皋。 

项王见纪信,

项王见到纪信, 

问:

问道: 

“汉王安在?”

“汉王在哪儿?” 

信曰:

纪信说: 

“汉王已出矣。”

“汉王已经出城。” 

项王烧杀纪信。

项王把纪信烧死了。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

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枞(cōng,聪)公、魏豹等把守荥阳。 

周苛、枞公谋曰:

周苛、枞公商议道: 

“反国之王,

“魏豹是已经叛变过的国家的君王, 

难与守城。”

难以和他一块守城。” 

乃共杀魏豹。

就一起杀了魏豹。 

楚下荥阳城,

楚军攻下荥阳城, 

生得周苛。

活捉了周苛。 

项王谓周苛曰:

项王对周苛说: 

“为我将,

“给我做将军吧, 

我以公为上将军,

我任命你为上将军, 

封三万户。”

封你为三万户侯。” 

周苛骂曰:

周苛骂道: 

“若不趣降汉,

“你若不快快投降汉王, 

汉今虏若,

汉王就要俘虏你了, 

若非汉敌也。”

你不是汉王的对手。” 

项王怒,

项王发怒, 

烹周苛,

煮死周苛, 

并杀枞公。

把枞公也一块儿杀了。 

 

汉王之出荥阳,

汉王逃出荥阳后, 

南走宛、叶,

向南跑到宛县、叶(旧读shè, 

得九江王布,

涉)县遇到九江王黥布, 

行收兵,

一边行进,一边收集士兵, 

复入保成皋。

重又进入成皋,守在那里。 

汉之四年,

汉四年(前203), 

项王进兵围成皋。

项王进兵包围城皋。 

汉王逃,

汉王逃走, 

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

一个人带着滕公出了成皋北门, 

渡河走修武,

渡过黄河,逃向修武, 

从张耳、韩信军。

去投奔张耳、韩信的部队。 

诸将稍稍得出成皋,

诸将也陆续逃出成皋, 

从汉王。

追随汉王。 

楚遂拔成皋,

楚军因此拿下成皋, 

欲西。

想要西进。 

汉使兵距之巩,

汉王派兵在巩县抵抗, 

令其不得西。

阻断了楚军西进的去路。 

 

是时,

这时候, 

彭越渡河击楚东阿,

彭越渡过黄河,在东阿攻打楚军, 

杀楚将军薛公。

杀了楚国将军薛公。 

项王乃自东击彭越。

项王于是亲自率兵东进攻打彭越。 

汉王得淮阴侯兵,

汉王得到淮阴侯的部队, 

欲渡河南。

想要渡黄河南进。 

郑忠说汉王,

郑忠劝阻汉王, 

乃止壁河内。

汉王才停止南进,在黄河北岸修筑营垒驻扎下来。 

使刘贾将兵佐彭越,

汉王派刘贾率兵去增援彭越, 

烧楚积聚。

烧毁了楚军的粮草辎重。 

项王东击破之,

项王继续东进, 

走彭越,

打败了刘贾, 

。

赶跑了彭越。 

汉王则引兵渡河,

汉王这时就率领部队渡过黄河, 

复取成皋,

又拿下了成皋, 

军广武,

在西广武扎营, 

就敖仓食。

就近取食敖仓的粮食。 

项王已定东海来,

项王东击彭越,打败了刘贾,已经平定了东方, 

西,

现在又回过头来西进, 

与汉俱临广武而军,

在东广武与汉军隔着广武涧扎下营来, 

相守数月。

两军各自坚守,持续了好几个月。 

 

当此时,

就在这个时候, 

彭越数反梁地,

彭越几次往返梁地, 

绝楚粮食,

断绝了楚军的粮食, 

项王患之,

项王为此深感忧虑。 

为高俎,

他做了一张高腿案板, 

置太公其上,

把汉王父亲太公搁置在上面, 

告汉王曰:

向汉王宣告说: 

“今不急下,

“现在你如果不赶快投降, 

吾烹太公。”

我就把太公煮死。” 

汉王曰:

汉王说: 

“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

“我和项羽作为臣子一块接受了怀王的命令, 

曰‘约为兄弟’,

曾说‘相约结为兄弟’,这样说来, 

吾翁即若翁,

我的老子也就是你的老子, 

必欲烹而翁,

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的老子, 

则幸分我一杯羹。”

就希望你能分给我一杯肉汤。” 

项王怒,

项王大怒, 

欲杀之。

要杀太公。 

项伯曰:

项伯说: 

“天下事未可知,

“天下事还不知道怎么样, 

且为天下者不顾家,

再说要夺天下的人是不顾及家的, 

虽杀之无益,

即使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只益祸耳。”

只会增加祸患罢了。” 

项王从之。

项王听从了项伯的话。 

 

楚汉久相持未决,

楚、汉长久相持,胜负未决。 

丁壮苦军旅,

年轻人厌倦了长期的军旅生活, 

老弱罢转漕。

老弱也因水陆运输而十分疲惫。 

项王谓汉王曰:

项王对汉王说: 

“天下匈匈数岁者,

“天下纷纷乱乱好几年, 

徒以吾两人耳,

只是因为我们两人的缘故。 

愿与汉王挑战,

我希望跟汉王挑战, 

决雌雄,

决一雌雄。 

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 为也。”

再不要让百姓老老小小白白地受苦啦。” 

汉王笑谢曰:

汉王笑着回绝说: 

“吾宁斗智,

“我宁愿斗智, 

不能斗力。”

不能斗力。” 

项王令壮士出挑战。

项王让勇士出营挑战, 

汉有善骑射者楼烦,

汉军有善于骑射的楼烦, 

楚挑战三合,

楚兵挑战好几次, 

楼烦辄射杀之。

楼烦每次都把他们射死。 

项王大怒,

项王大怒, 

乃自披甲持戟挑战。

就亲自披甲持戟出营挑战。 

楼烦欲射之,

楼烦搭箭正要射, 

项王瞋目叱之,

项王瞪大眼睛向他大吼一声, 

数烦目不敢视,

楼烦吓得眼睛不敢正视, 

手不敢发,

两只手不敢放箭, 

遂走还入壁,

转身逃回营垒, 

不敢复出。

不敢再出来。 

汉王使人间问之,

汉王派人私下打听, 

乃项王也。

才知道原来是项王。 

汉王大惊。

汉王大为吃惊。 

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

这 时项王就向汉王那边靠近,分别站在广武涧东西两边互相对话。 

汉王数之,

汉王一桩一桩地列举了项王的罪状, 

项王怒,

项王很生气, 

欲一战。

要和汉王决一战。 

汉王不听,

汉王不听, 

项王伏弩射中汉王。

项王埋伏下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 

汉王伤,

汉王受了伤, 

走入成皋。

跑进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

项王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攻克了河北, 

破齐、赵,

打败了齐、赵两国, 

且欲击楚,

而且正准备向楚军进攻, 

乃使龙且往击之。

就派龙且前去迎击。 

淮阴侯与战,

淮阴侯与龙且交战, 

骑将灌婴击之,

汉骑将灌婴也赶来了, 

大破楚军,

把楚军打得大败, 

杀龙且。

杀了龙且。 

韩信因自立为齐王。

韩信趁此机会自立为王。 

项王闻龙且军破,

项王听到龙且军败的消息, 

则恐,

心里害怕了, 

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

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淮阴侯,劝他联楚背汉,与楚汉三分天下。 

淮阴侯弗听。

淮阴侯不听。 

是时,

这时候, 

彭越复反,下梁地,

彭越又返回梁地, 

绝楚粮。

断绝了楚军的粮食。 

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

项王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说: 

“谨守成皋,

“你们要谨慎地守住成皋, 

则汉欲挑战,

如果汉军挑战, 

慎勿与战,

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 

毋令得东而已。

只要别让他们东进就行。 

我十五日必诛彭越,

十五天之内,我一定杀死彭越, 

定梁地,

平定梁地, 

复从将军。”

回来再跟将军们会合。” 

乃东,

于是带兵向东进发, 

行击陈留、外黄。

一路上攻打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

外黄起先不归顺。 

数日,已降,

过了几天终于投降了, 

项王怒,

项王很生气, 

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

命令男子十五岁以上的全部到城东去, 

欲阬之。

要把他们活埋了。 

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

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十三岁, 

往说项王曰:

前去劝说项王,说道: 

“彭越强劫外黄,

“彭越凭强力威胁外黄, 

外黄恐,

外黄人害怕, 

故且降,

所以才姑且投降, 

待大王。

为的是等待大王。 

大王至,

如今大王来了, 

又皆阬之,

又要全部活埋他们, 

百姓岂有归心?

百姓哪儿还会有归附之心呢? 

从此以东,

从这往东, 

梁地十余城皆恐,

梁地十几个城邑的百姓都会很害怕, 

莫肯下矣。”

就没有人肯归附您了。” 

项王然其言,

项王认为他的话对, 

乃赦外黄当阬者。

就赦免了准备活埋的那些人。 

东至睢阳,

项王东进睢阳县, 

闻之皆争下项王。

睢阳人听到这情况都争着归附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 

楚军不出。

楚军都没出来。 

使人辱之,

汉军就派人去辱骂他们, 

五六日,

一连五六天, 

大司马怒,

大司马曹咎忍不住气愤, 

渡兵汜水。

派兵渡汜水。 

士卒半渡,

士卒刚渡过一半, 

汉击之,

汉军出击, 

大破楚军,

大败楚军, 

尽得楚国货赂。

缴获楚军的全部物资。 

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

大司马曹咎、长史董翳、塞王司马欣等都在汜水边上自刎了。 

大司马咎者,

大司马曹咎, 

故蕲狱掾,

就是原来的蕲县狱椽, 

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

长史司马欣就是以前的栎阳狱吏, 

两人尝有德于项梁,

两个人都曾经对项梁有恩德, 

是以项王信任之。

所以项王信任他们。 

当是时,

这时候, 

项王在睢阳,

项王在睢阳, 

闻海春侯军败,

听说海春侯的军队被打败了, 

则引兵还。

就带兵往回赶。 

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

汉军当时正把楚将钟离昧(mèi,妹)包围在荥阳东边, 

项王至,

项王赶到, 

汉军畏楚,

汉军害怕楚军, 

尽走险阻。

全部逃入附近的山地。 

 

是时,

这时侯, 

汉兵盛食多,

汉军士卒气盛,粮草充足, 

项王兵罢食绝。

项王士卒疲惫,粮食告绝。 

汉遣陆贾说项王,

汉王派陆贾去劝说项王, 

请太公,

要求放回太公, 

项王弗听。

项王不答应。 

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

汉王又派侯公去劝说项王, 

项王乃与汉约,

项王才跟汉王定约, 

中分天下,

平分天下, 

割鸿沟以西者为汉,

鸿沟以西的地方划归汉, 

鸿沟而东者为楚。

鸿沟以东的地方划归楚。 

项王许之,

项王同意了这个条件之后, 

即归汉王父母妻子。

立即放回了汉王的家属。 

军皆呼万岁。

汉军官兵都呼喊万岁。 

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

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 

匿弗肯复见。

让他隐匿起来,不肯再跟他见面。 

曰:

说: 

“此天下辩士,

“这个人是天下的善辩之士,他呆在哪国, 

所居倾国,

就会使哪国倾覆, 

故号为平国君。”

所以给他个称号叫平国君。” 

项王已约,

项王订约后, 

乃引兵解而东归。

就带上队伍罢兵东归了。 

 

汉欲西归,

汉王也想撤兵西归, 

张良、陈平说曰:

张良、陈平劝他说: 

“汉有天下太半,

“汉已据天下的大半, 

而诸侯皆附之。

诸侯又都归附于汉。 

楚兵罢食尽,

而楚军已兵疲粮尽, 

此天亡楚之时也,

这正是上天亡楚之时。 

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

不如索性趁此机会把它消灭。 

今释弗击,

如果现在放走项羽而不打他, 

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

这就是所谓的‘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 

汉王听之。

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汉五年,

汉五年(前202), 

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

汉王追赶项王到阳夏南边, 

止军,

让部队驻扎下来, 

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

并和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好日期会合,共同攻打楚军。 

至固陵,

汉军到达固陵, 

而信、越之兵不会。

而韩信、彭越的部队没有来会合。 

楚击汉军,

楚军攻打汉军, 

大破之。

把汉军打得大败。 

汉王复入壁,

汉王又逃回营垒, 

深堑而自守。

掘深壕沟坚守。 

谓张子房曰:

汉王问张良道: 

“诸侯不从约,

“诸侯不遵守约定, 

为之奈何?”

怎么办?” 

对曰:

张良回答说: 

“楚兵且破,

“楚军快被打垮了, 

信、越未有分地,

韩信和彭越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地盘,所以, 

其不至固宜。

他们不来是很自然的。 

君王能与共分天下,

君王如果能和他们共分天下, 

今可立致也。

就可以让他们立刻前来。 

即不能,

如果不能, 

事未可知也。

形势就难以预料了。 

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

君王如果把从陈县以东到海滨一带地方都给韩信, 

睢阳以北至穀城,以与彭越:

把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地方给彭越; 

使各自为战,

使他们各自为自己而战, 

则楚易败也。”

楚军就容易打败了。” 

汉王曰:

汉王说: 

“善。”

“好。” 

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

于是派出使者告诉韩信、彭越说: 

“并力击楚。

“你们跟汉王合力击楚, 

楚破,

打败楚军之后, 

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

从陈县往东至海滨一带地方给齐王, 

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

睢阳以北至穀城的地方给彭相国。” 

使者至,

使者到达之后, 

韩信、彭越皆报曰:

韩信、彭越都说: 

“请今进兵。”

“我们今天就带兵出发。” 

韩信乃从齐往,

于是韩信从齐国起行, 

刘贾军从寿春并行,

刘贾的部队从寿春和他同时进发, 

屠城父,

屠戮了城父, 

至垓下。

到达垓下。 

大司马周殷叛楚,

大司马周殷叛离楚王, 

以舒屠六,

以舒县的兵力屠戮了六县, 

举九江兵,

发动九江兵力, 

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

随同刘贾、彭越一起会师在垓下, 

诣项王。

逼向项王。 

 

垓下之围与乌江自刎

项王军壁垓下,

项王的部队在垓下修筑了营垒, 

兵少食尽,

兵少粮尽, 

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

汉军及诸侯兵把他团团包围了好几层。 

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深夜,听到汉军在四面唱着楚地的歌, 

项王乃大惊曰:

项王大为吃惊,说: 

“汉皆已得楚乎?

“难道汉已经完全取得了楚地? 

是何楚人之多也!”

怎么楚国人这么多呢?” 

项王则夜起,

项王连夜起来, 

饮帐中。

在帐中饮酒。 

有美人名虞,

有美人名虞, 

常幸从;

一直受宠跟在项王身边; 

骏马名骓,

有骏马名骓(zhuī,追), 

常骑之。

项王一直骑着。这时候, 

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

项王不禁慷慨悲歌, 

自为诗曰:

自己作诗吟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力量能拔山啊,英雄气概举世无双, 

时不利兮骓不逝。

时运不济呀骓马不再往前闯! 

骓不逝兮可奈何,

骓马不往前闯啊可怎么办,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呀虞姬,怎么安排你呀才妥善?” 

歌数阕,

项王唱了几遍, 

美人和之。

美人虞姬在一旁应和。 

项王泣数行下,

项王眼泪一道道流下来, 

左右皆泣,

左右侍者也都跟着落泪, 

莫能仰视。

没有一个人能抬起头来看他。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

于是项王骑上马, 

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

部下壮士八百多人骑马跟在后面, 

直夜溃围南出,

趁夜突破重围,向南冲出, 

驰走。

飞驰而逃。 

平明,

天快亮的时候, 

汉军乃觉之,

汉军才发觉, 

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

命令骑将灌婴带领五千骑兵去追赶。 

项王渡淮,

项王渡过淮河, 

骑能属者百余人耳。

部下壮士能跟上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 

项王至阴陵,

项王到达阴陵, 

迷失道,

迷了路, 

问一田父,

去问一个农夫,农夫骗他说: 

田父绐曰“左”。

“向左边走。” 

左,

项王带人向左, 

乃陷大泽中。

陷进了大沼泽地中。因此, 

以故汉追及之。

汉兵追上了他们。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

项王又带着骑兵向东, 

至东城,

到达东城, 

乃有二十八骑。

这时就只剩下二十八人。 

汉骑追者数千人。

汉军骑兵追赶上来的有几千人。 

项王自度不得脱。

项王自己估计不能逃脱了, 

谓其骑曰:

对他的骑兵说: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

“我带兵起义至今已经八年, 

身七十余战,

亲自打了七十多仗, 

所当者破,

我所抵挡的敌人都被打垮, 

所击者服,

我所攻击的敌人无不降服, 

未尝败北,

从来没有失败过, 

遂霸有天下。

因而能够称霸,据有天下。 

然今卒困于此,

可是如今终于被困在这里, 

此天之亡我,

这是上天要灭亡我, 

非战之罪 也。

决不是作战的过错。 

今日固决死,

今天肯定得决心战死了, 

愿为诸君快战,

我愿意给诸位打个痛痛快快的仗, 

必三胜之,

一定胜它三回, 

为诸君溃围,

给诸位冲破重围, 

斩将,

斩杀汉将, 

刈旗,

砍倒军旗, 

令诸君知天亡我,

让诸位知道的确是上天要灭亡我, 

非战之罪也。”

决不是作战的过错。” 

乃分其骑以为四队,

于是把骑兵分成四队, 

四向。

面朝四个方向。 

汉军围之数重。

汉军把他们包围起几层。 

项王谓其骑曰:

项王对骑兵们说: 

“吾为公取彼一将。”

“我来给你们拿下一员汉将!” 

令四面骑驰下,

命令四面骑士驱马飞奔而下, 

期山东为三处。

约定冲到山的东边,分作三处集合。 

于是项王大呼驰下,

于是项王高声呼喊着冲了下去, 

汉军皆披靡,

汉军像草木随风倒伏一样溃败了, 

遂斩汉一将。

项王杀掉了一名汉将。 

是时,

这时, 

赤泉侯为骑将,

赤泉侯杨喜为汉军骑将, 

追项王,

在后面追赶项王, 

项王瞋目而叱之,

项王瞪大眼睛呵叱他, 

赤泉侯人马俱惊,

赤泉侯连人带马都吓坏了, 

辟易数里。

倒退了好几里。 

与其骑会为三处。

项王与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了 。 

汉军不知项王所在,

汉军不知项王的去向, 

乃分军为三,

就把部队分为三路, 

复围之。

再次包围上来。 

项王乃驰,

项王驱马冲了上去, 

复斩汉一都尉,

又斩了一名汉军都尉, 

杀数十百人,

杀死有百八十人, 

复聚其骑,

聚拢骑兵, 

亡其两骑耳。

仅仅损失了两个人。 

乃谓其骑曰:

项王问骑兵们道: 

“何如?”

“怎么样?” 

骑皆伏曰:

骑兵们都敬服地说: 

“如大王言。”

“正像大王说的那样。” 

这时候,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

项王想要向东渡过乌江。 

乌江亭长檥船待,

乌江亭长正停船靠岸等在那里, 

谓项王曰:

对项王说: 

“江东虽小,

“江东虽然小, 

地方千里,

但土地纵横各有一千里, 

众数十万人,

民众有几十万, 

亦足王也。

也足够称王啦。 

愿大王急渡。

希望大王快快渡江。 

今独臣有船,

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 

汉军至,

汉军到了, 

无以渡。”

没法渡过去。” 

项王笑曰:

项王笑了笑说: 

“天之亡我,

“上天要灭亡我, 

我何渡为!

我还渡乌江干什么!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

再说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 

今无一人还,

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

纵使江东父老兄弟怜爱我让我做王, 

我何面目见之?

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纵彼不言,

纵使他们不说什么, 

籍独不愧于心乎?”

我项籍难道心中没有愧吗?” 

乃谓亭长曰:

于是对亭长说: 

“吾知公长者。

“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长者, 

吾骑此马五岁,

我骑着这匹马征战了五年, 

所当无敌,

所向无敌, 

尝一日行千里,

曾经日行千里, 

不忍杀之,

我不忍心杀掉它, 

以赐公。”

把它送给您吧。” 

乃令骑皆下马步行,

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 

持短兵接战。

手持短兵器与追兵交战。 

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

光项籍一个人就杀掉汉军几百人。 

项王身亦被十余创。

项王身上也有十几处负伤。 

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

项王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 

曰:

说: 

“若非吾故人乎?”

“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 

马童面之,

马童这时才跟项王打了个对脸儿, 

指王翳曰:

于是指给王翳说: 

“此项王也。”

“这就是项王。” 

项王乃曰:

项王说: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

“我听说汉王用黄金千斤, 

邑万户,

封邑万户悬赏征求我的脑袋, 

吾为若德。”

我就把这份好处送你吧!”说完, 

乃自刎而死。

自刎而死。 

王翳取其头,

王翳拿下项王的头, 

余骑相蹂践争项王,

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的躯体, 

相杀者数十人。

由于相争而被杀死的有几十人。 

最其后,

最后, 

郎中骑杨喜,

郎中骑将杨喜, 

骑司马吕马童,

骑司马吕马童, 

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郎中吕胜、杨武各争得一个肢体。 

五人共会其体,

五人到一块把肢体拼合,正好都对。 

皆是。

因此。 

故分其地为五:

把项羽的土地分成五块; 

封吕马童为中水侯,

封吕马童为中水侯, 

封王翳为杜衍侯,

封王翳为杜衍侯, 

封杨喜为赤泉侯,

封杨喜为赤泉侯, 

封杨武为吴防侯,

封杨武为吴防侯, 

封吕胜为涅阳侯。

封吕胜为涅(niè,聂)阳侯。 

 

项王已死,

项王已死, 

楚地皆降汉,

楚地全都投降了汉王, 

独鲁不下。

只有鲁县不降服。 

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

汉王率领天下之兵想要屠戮鲁城, 

为其守礼义,

但考虑到他们恪守礼义, 

为主死节,

为君主守节不惜一死, 

乃持项王头视鲁,

就拿着项王的头给鲁人看, 

鲁父兄乃降。

鲁地父老这才投降。 

始,

当初, 

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

楚怀王封项籍为鲁公, 

及其死,

等他死后, 

鲁最后下,

鲁国又最后投降, 

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

所以,按照鲁公这一封号的礼仪把项王安葬在穀城。 

汉王为发哀,

汉王给他发丧, 

泣之而去。

哭了一通后才离去。 

 

诸项氏枝属,

项氏宗族各旁枝, 

汉王皆不诛。

汉王都不加杀戮。 

乃封项伯为射阳侯。

封项伯为射阳侯。 

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

桃侯、平皋侯、玄武侯都属于项氏, 

赐姓刘。

汉王赐姓刘。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 

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

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可能是两个瞳人儿。 

又闻项羽亦重瞳子。

又听说项羽也是两个瞳人儿。 

羽岂 其苗裔邪?

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 

何兴之暴也!

不然他的发迹怎么那么突然啊! 

夫秦失其政,

秦朝搞糟了它的政令, 

陈涉首难,

陈涉首先发难, 

豪杰蠭起,

各路豪杰蜂拥而起, 

相与并争,

你争我夺, 

不可胜数,

数也数不清。 

然羽非有尺寸,

然而项羽并非有些许权柄可以凭藉, 

乘埶起陇亩之中,

他趁秦末大乱之势兴起于民间, 

三年,

只三年的时间, 

遂将五诸侯灭秦,

就率领原战国时的齐、赵、韩、魏、燕五国诸侯灭掉了秦朝, 

分裂天下,

划分天下土地, 

而封王侯,

封王封侯, 

政由羽出,

政令全都由项羽发出, 

号为“霸王”,

自号为“霸王”, 

位虽不终,

他的势位虽然没能保持长久, 

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但近古以来象这样的人还不曾有过。 

及羽背关怀楚,

至于项羽舍弃关中之地,思念楚国建都彭城, 

放逐义帝而自立,

放逐义帝,自立为王, 

怨王侯叛己,

而又埋怨诸侯背叛自己, 

难矣。

想成大事可就难了。 

自矜功伐,

他自夸战功,竭力施展个人的聪明, 

奋其私智而不师古,

却不肯师法古人, 

谓霸王之业,

认为霸王的功业, 

欲以力征经营天下,

要靠武力征伐诸侯治理天下, 

五年卒亡其国,

结果五年之间终于丢了国家, 

身死东城,

身死东城, 

尚不觉寤而不自责,

仍不觉悟,也不自责, 

过矣。

实在是太错误了。 

乃引“天亡我,

而他竟然拿“上天要灭亡我, 

非用兵之罪也”,

不是用兵的过错”这句话来自我解脱, 

岂不谬哉!

难道不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