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山训

文白对照

《说山训》以道为核心,通过寓言与类比阐述无为治世、顺应自然之理,揭示万物相生相克、物极必反之规律。

道体与魂魄之辩

魄问于魂曰:

魄问魂说: 

“道何以为体?”

“道以什么作为自己的本体?” 

曰:

魂回答: 

“以无有为体。”

“以‘无’作为自己的本体。” 

魂曰:

魄又问: 

“无有有形乎?”

“‘无’有形体吗?” 

魂曰:

魂说: 

“无有。”

“没有。”魄又问:“‘无’既然没有形体, 

“何得而闻也?”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魂曰:

魂回答: 

“吾直有所遇之耳!

“我只是从我所遭遇中知道而已。那就是, 

视之无形,

看它时没有形状, 

听之无声,

听它时没有声响, 

谓之幽冥。

真可谓幽冥。 

幽冥者,

幽冥, 

所以喻道,

只是用来比喻道, 

而非道也。”

它本身不是道。” 

魄曰:

魄又说: 

“吾闻得之矣!

“听你一说, 

乃内视而自反也。”

我明白了‘道’是让精神内视照察而返归本原的。” 

魂曰:

魂又接着说: 

“凡得道者,

“凡得道者, 

形不可得而见,

其形体就不能见到, 

名不可得而扬。

名称就不能言说。 

今汝已有形名矣,

现在你已经有了形体和名称, 

何道之所能乎!”

所以哪里还能得道?” 

魄曰:

魄于是说: 

“言者,

“那么,你在说话, 

独何为者?”

又怎么能说没有形体?”魂回答: 

“吾将反吾宗矣。”

“我就要返归我的本原了。” 

魄反顾,

这时魄回头四顾, 

魂忽然不见,

果然魂一下子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而自存,

魄又转身察看自身, 

亦以沦于无形矣。

也隐没在无形之中了。 

 

自然之理与治世之道

人不小学,

人如果不仅仅只具有小觉悟,并还能大彻大悟, 

不大迷;

就不会有大的迷惑和糊涂; 

不小慧,

人如果不仅仅只具有小聪明,并还具有大智慧, 

不大愚。

就不会干出大的蠢事。 

人莫鉴于沫雨,

人是不能用混浊起沫的雨水照形的, 

而鉴于澄水者,

而只能用清澈的河水当镜的, 

以其休止不荡也。

这是因为清澈河水静止而不荡漾。 

詹公之钓,

詹何垂钓的技术, 

千岁之鲤不能避;

能使千年的鲤鱼精都无法逃脱; 

曾子攀柩车,

曾子攀伏在亲人的柩车上悲痛万分, 

引輴者为之止也;

使拉灵车的人都感动得停止了脚步; 

老母行歌而动申喜,

行乞的老母亲在街上行唱悲歌,触动了离散多年的申喜,使母子相见, 

精之至也。

这都是精诚所至的缘故。 

瓠巴鼓瑟,

瓠巴奏瑟, 

而淫鱼出听;

使得江中的游鱼引颈倾听; 

伯牙鼓琴,

伯牙鼓琴, 

驷马仰秣;

使得驷马仰头嘶笑; 

介子歌龙蛇,

介子推唱龙蛇之歌, 

而文君垂泣。

使晋文公重耳为之流泪。 

故玉在山而草木润,

所以出产玉的山中,草木必定滋润茂盛, 

渊生珠而岸不枯;

出产珍珠的深渊,岸边草木必定不易枯萎。 

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

蚯蚓虽然没有强健的筋骨和锋利的爪牙, 

上食晞堁,下饮黄泉,

但却能上食干土、下饮黄泉, 

用心一也。

这是因为它用心专一的缘故。 

清之为明,

清水透明, 

杯水见眸子;

只须一杯清水就能照见到你的眼睛; 

浊之为暗,

浊水浑暗, 

河水不见太山。

就是有黄河那么大的水域也照映不出泰山来。 

视目者眩,

望太阳使人眼花, 

听雷者聋,

听响雷使人耳鸣。 

人无为则治,

人无为则太平无事, 

有为则伤。

有为则易受伤害。 

无为而治者,

无为而治的人, 

载无也,

思想上信奉“无”, 

为者,

行动上施“无为”。 

不能有也;

有为者就不能没有好憎情欲, 

不能无为者,

有好憎情欲就不能恬澹静漠, 

不能有为也。

有所作为。 

人无言而神,

人闭口少言就能保全精神, 

有言者则伤。无言而神者载无,有言则伤其神。

爱说话者就容易损伤精神;人闭口少言保全精神而信奉“无”, 

之神者,

爱说话会损伤精神而无法达到“道”的境界。 

鼻之所以息,

鼻子之所以能呼吸, 

耳之所以听,

耳朵之所以能听音, 

终女以其无用者为用矣。

是在于凭借着它们空空的又似乎无用的洞孔来发挥作用的。 

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无,

天下事物无不凭借着其中的空洞“无用”来发挥作用的, 

以为不信,

如果认为这种说法不真实, 

视籁与竿。

请看看籁和竽是怎样凭着这“管”的中空洞孔来发音的吧! 

念虑者不得卧,

思念忧虑者是难以入睡的; 

止念虑,

要想不思念忧虑, 

则有为其所止矣。

就得想法来抑止它。 

两者俱忘,

如果这两者都抛开,去掉所有思念忧虑, 

则至德纯矣。

那么就可达到纯粹的精神道德境界。 

 

圣人终身言治,

圣人一辈子都在谈论治国修身平天下, 

所用者非其言也,

但他实际上运用的并不是他说的那些言论, 

用所以言也。

而是运用他说这些话时所依据的思想和精神。 

歌者有诗,然使人善之者,

歌唱的人有诗句作歌诗, 

非其诗也。

然而使人感到动听的并不是这些诗句而是那动人美妙的旋律。 

鹦鹉能言,

鹦鹉能说些简单的话语, 

而不可使长。

但是不能让它讲有关教令法典方面的话, 

是何则?

这是为什么呢? 

行其所言,

这是因为鹦鹉只能学舌效仿些人说的话, 

而不得其所以言。

而它自己不具备语言的功能, 

故循迹者,

也就不能达人意。 

非能生迹者也。

所以只会循着人家脚印走路的人是不能走出自己的路来的。 

神蛇能断而复续,

神蛇能够在被砍断后重新再生复活, 

而不能使人勿断也。

但是不能使人不再砍断它。 

神龟能见梦元王,

神龟能在宋元王的梦中显灵而不被捉获, 

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

但是它却不能逃出渔人的笼子。 

四方皆道之门户牖向也,

四面八方都有“道”的门和窗, 

在所从窥之。

就看你从哪个门窗中去观照“道”体。 

故钓可以教骑,

所以善于垂钓者可用钓鱼原理教人骑马, 

骑可以教御,

善于骑马者可用骑术教人御术, 

御可以教刺舟。

善于驾御者可用御术教人撑船。 

越人学远射,

越人学习远射技艺, 

参天而发,

仰头望着天空发射, 

适在五步之内,

箭只落在五步之内的地方, 

不易仪也。

这是因为他不懂射术的缘故。 

世已变矣,

世道已经变化, 

而守其故,

如还守着老一套的东西, 

譬犹越人之射也。

这就好比越人学射术。 

月望,

月半时节月亮圆满,和太阳东西相望成直线, 

日夺其光,

地球处处其中,太阳无法给月亮光亮, 

阴不可以乘阳也。

这时属阴的月亮驾御不了这属阳的、发光的太阳。 

日出,

太阳出来, 

星不见,

这星星就隐匿不见, 

不能与之争光也。

这是因为不能和太阳争光。 

故未不可以强于本,

所以枝末是不可以强过根本的, 

指不可以大于臂。

手指是不可以粗过臂膀的。 

下轻上重,

下轻上重, 

其覆必易。

必然要倾覆。 

一渊不两鲛。

一个深渊中是不能同时有两条蛟龙的。 

水定则清正,

水静止时就清澈平稳, 

动则失平。

流动起来就失去平和。 

故惟不动,

所以唯有不动, 

则所以无不动也。

就能无所不动。 

江河所以能长百谷者,

江河之水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长, 

能下之也。

是因为它能处低洼之处, 

夫惟能下之,

唯有能处低洼处, 

是以能上之。

所以能为“上”。 

 

天下莫相憎于胶漆,

天下没有比胶和漆更不能相容的了, 

而莫相爱于冰炭。

没有比冰和炭更相爱的了。 

胶漆相贼,冰炭相息也。

胶漆互相败坏而冰炭互相生息。 

墙之坏,

墙壁倒塌, 

愈其立也;

比它立着更长久、自在; 

冰之泮,

冰块溶解, 

愈其凝也,

比它凝固时更好,为什么? 

以其反宗。

这是因为都返归根本的缘故。 

 

泰山之容,

泰山的容貌和形状, 

巍巍然高,

巍巍高耸, 

去之千里,

但离它千里之远望去, 

不见捶垛,

泰山不过是个小土堆, 

远之故也。

这是因为距离间隔得远的缘故。 

秋豪之未,

秋毫之末这样细微的东西, 

沦于不测。

能够深入到无法测量的小空间。 

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以为外矣。

所以事物小可以小到没有内部极限、大可以大到没有外部边界。 

兰生幽谷,

兰草生长在幽深的山谷中, 

不为莫服而不芳。

并不因为无人佩戴它而变得不芳香; 

舟在江海,

小船停泊在江河上, 

不为莫乘而不浮。

并不因为无人乘坐它而不漂浮; 

君子行义,

君子行义, 

不为莫知而止休。

并不因为无人知道而停止下来。 

夫玉润泽而有光,

美玉润泽有光彩, 

其声舒扬,

发出的声音都舒缓柔和, 

涣乎其有似也。

鲜明光亮与君子的秉性相似; 

无内无外,

无论内外, 

不匿瑕秽。

都不藏匿瑕疵污垢; 

近之而濡,

靠近它则显得湿润, 

望之而隧。

远望它则显得深沉。 

夫照镜见眸子,

照镜能看得到眼珠子, 

微察秋豪,

秋毫之末能够明察, 

明照晦冥。

光明能够照亮黑暗。 

故和氏之壁,随侯之珠,

所以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出于山渊之精,

由高山深渊的精纯之气孕育而成, 

君子服之,

君子佩戴它, 

顺祥以安宁,

和顺吉祥而安宁。 

侯王宝之,

侯王珍视它们, 

为天下正。

作为天下公正的象征。 

 

寓言与历史镜鉴

陈成子恒之劫子渊捷也,

陈成子桓胁迫子渊捷,子渊捷不屈从; 

子罕之辞其所 不欲而得其所欲,

子罕辞让他所不想要的宝玉,因而获得廉洁不贪的美名; 

孔子之见黏蝉者,

孔子见到佝偻人粘蝉的技术,悟出精诚专一的道理; 

自公胜之倒杖策也,

白公胜倒柱鞭杖穿刺了腮帮而无知觉; 

卫姬之请罪于桓公,

卫姬向齐桓公请罪救卫国; 

子见子夏曰:

曾子见到子夏就问: 

“何肥也”,

“为什么长得这么胖”; 

魏文侯见之反被裘而负刍也,

魏文侯看到过路人反穿皮衣而悟出毛依附皮的道理; 

儿说之为宋王解闭结也,

兒说为宋王解开闭结的死结。这些事情都很微妙, 

此皆微吵可以观论者。

但可以通过观察而弄清其中的道理。 

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

有人出嫁女儿时告诫女儿说: 

“尔行矣,

“你要出嫁了, 

慎无为善。”

到婆家后千万不要轻易做善事。” 

曰:

女儿问道: 

“不为善,

“不做善事, 

将为不善邪?”

那么要做不善的事吗?” 

应之曰:

父亲回答: 

“善且由弗为,

“善事尚且不可做, 

况不善乎!”

更何况不善的事呢?” 

此全其天器者。

这位父亲讲的是保全自己因顺自然天性的道理。 

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者,

囚禁在监牢里的人觉得时间长, 

以日为短。

判死刑而将要处死的人感到时间短。 

日之修短有度也,

每日的时间是有一定标准的, 

有所在而短,

处在一定境况下的人感到短, 

有所在而修也,

处在另一定境况下的人觉得长, 

则中不平也。

这是由于心情不稳定的缘故。 

故以不平为平者,

所以用不平稳的心态去看平正的事情,他所感觉到的自以为正确的公正印象, 

其平不平也。

实际上是不正确和不公正的。 

嫁女于病消者,

嫁给患消渴症男人的女子, 

夫死则后难复处也。

丈夫死后其女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一是,傍人以为其女子为妨夫,不敢娶她;二是, 

故沮舍之下不可以坐,

该女子因丈夫患消渴症而死,会以为天下男子皆患消渴症而不敢复嫁。 

倚墙之傍,

所以破毁的房屋下面坐不得, 

不可以立。

倾斜将倒的墙边站不得。 

执狱牢者无病,

执掌牢狱的人不易得病, 

罪当死者肥泽,

已判死刑的人反而养得肥胖红润, 

刑者多寿,

接受宫刑的人长寿, 

心无累也。

这是因为到了此时他们反而没了任何杂念和情欲的拖累了。 

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

良医总能够医治尚未显露症状的疾病, 

故无病。

所以受治疗的人不易得病; 

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

圣人总能够及时治理隐患, 

故无患也。

所以社会不易爆发灾祸。 

夫至巧不用剑,

最高明的工匠是不用钩绳度量的, 

善闭者不用关健。

善于锁门的人是不用门闩的, 

淳于髠之告失火者,

淳于髡告诉邻居提防失火, 

此其类。

就是属于这一类情况。 

 

以清入浊必困辱,

德行清纯者陷进污浊物欲之中必定会受到困扰和侮辱, 

以浊入清必覆倾。

污浊的物欲侵入德行清纯者内心,清纯者必定遭覆灭。 

君子之于善也,

君子对于行善是一丝不苟, 

犹采薪者见一芥掇之,

看到地上一棵小草便拾起, 

见青葱则拔之。

见到一棵青草也连根拔起。 

天二气则成虹,

天上阴阳二气冲突便生成虹, 

地二气则泄藏,

地上阴阳相干犯就影响冬藏, 

人二气则成病。

人体内邪气侵犯正气则生病。 

阴阳不能且冬且夏;

阴气只可盛于冬天而不可盛于夏天,阳气只能旺于夏天则不可旺于冬天。 

月不知昼,

月亮不知白昼, 

日不知夜。

太阳不知黑夜。 

善射者发不失的,

善于射箭的人发必中目标, 

善于射矣,

这对于射技来说是好的, 

而不善所射。

但对被射中的对象来说则是不好的; 

善钓者无所失,

善于钓鱼的人总有收获, 

善于钓矣,

这对于钓术来说是好的, 

而不善所钓。

但对被钓上的鱼儿来说则是灾难。所以事物总是有所善, 

故有所善,

有所不善, 

则不善矣。

有其正面也必有其负面。 

钟之与磐也,

钟和磬相比较, 

近之则钟音充,

近处听钟音洪亮, 

远之则磐音章。

远处听则磬声清扬。 

物固有近不若远,远不若近者。

所以事物总是存在着近不如远或远不及近的现象。 

今曰稻生于水,

现在人们说稻必须长在水田里, 

而不能生于湍懒之流;

但是稻却不能长在湍急的水流中; 

紫芝生于山,

紫芝生长在高山上, 

而不能生于盘石之上;

但是紫芝却不能生在石头上; 

慈石能引铁,及其于铜,

磁石能吸铁, 

则不行也。

但磁石却不能吸铜。 

 

水广者鱼大。

水深而广的鱼长得大, 

山高者木修。

山高林深的树木长得长; 

广其地而薄其德,

但一心想扩大领地却削弱了他的美德, 

譬犹晦人为器也,

这就像陶工制陶器, 

谍挺其土而不益厚,

揉土持坯使之变薄, 

破乃愈疾。

越薄越破得快。 

圣人不先风吹,

圣人不事先站在风口召风吹, 

不先雷毁,

也不事先呆在雷易击的地方等雷击, 

不得已而动,

圣人不得不动时才顺物而动, 

故无累。

所以没有负累和灾祸。 

月盛衰于上,

月亮在天空上发生圆缺朔望的变化, 

则蠃蛖应于下,

下界的螺蚌就会相应地变化, 

同气相动,

这是因为它们同气相动的缘故, 

不可以为远。

这种同气相动不会因为相隔天地之远而不发生。 

执弹而招鸟,

拿着弹弓要鸟儿飞过来, 

挥税而呼狗,

挥动着短棍来唤狗, 

欲致之,

本想要靠近它们, 

顾反 走。

但反而是吓跑了它们。 

故鱼不可以无饵钓也,

所以钓鱼没有鱼饵是不行的, 

兽不可以虚气召也。

捕兽不可以用空的猎具来捕捉。 

剥牛皮,

剥下牛皮加工成皮革做成鼓, 

鞟以为鼓,正三军之众,

用鼓可以指挥三军将士, 

然为牛计者,

但站在牛的角度来看, 

不若服于轭也。

不如让它套上轭头来服劳役。 

狐白之裘,

狐狸腋下的白毛做成皮衣, 

天子被之而坐庙堂,

可供天子作礼服穿上坐在朝廷上, 

然为狐计者,

但替狐狸着想, 

不若走于泽。

不如让它自由奔跑在草泽上。 

亡羊而得牛,

丢失了羊而得到了牛, 

则莫不利失也;

那么就没有人不愿意丢失东西的了。 

断指而免头,

断了手指而能保全性命, 

则莫不利为也。

那么就没有人不愿意这样做的。 

故人之情,

所以人之常情是, 

于利之中则争取大焉,于害之中则争取小焉。

总是在利益之中争取最大的利益,而对危害总力求降到最低限度。 

将军不敢骑白马,

将军不敢骑目标明显易召攻击的白马, 

亡者不敢夜揭炬,

逃亡的人夜里不敢举火把, 

保者不敢畜噬狗。

酒家不敢豢养凶猛的恶狗。 

鸡知将旦,

公鸡知道报晓, 

鹤知夜半,

仙鹤知道半夜鸣叫, 

而不免于鼎俎。

但都免不了成为鼎锅砧俎上的佳肴。 

山有猛兽,

山中有猛兽, 

林木为之不斩;

林木因此不易被砍伐; 

园有螫虫,

园中有螫虫, 

藜藿为之不采。

藜藿因此不被采摘。 

为儒而踞里闾,

身为儒生却在街市胡闹, 

为墨而朝吹竽,

称为是墨家弟子却到朝歌去当吹竽手; 

欲灭迹而走雪中,

想不留下脚迹却在雪地上行走, 

拯溺者而欲无儒,

想要拯救溺水者却又不想沾湿衣服, 

是非所行而行所非。

这叫作做的事情不是自己所想做的,而想做的事情又往往顾虑重重做不了。 

今夫暗饮者,非尝不遗饮也,

现在那些在黑暗中饮酒的人没有不将酒溢出的, 

使之自以平,

假若他能将此持平, 

则虽愚无失矣。

那么即使是愚笨的人也不会有失误。 

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

所以,不能将一切保持平和的人,却能做成大事, 

天下无之矣。

这在天下还没听说过。 

 

求美则不得美,

人不美却要追求美是得不到美的, 

不求美则美矣;

人美不用追求美自然是美的; 

求丑则 不得丑,

人不丑却要丑化是丑化不了的, 

求不丑则有丑矣;

人丑却要说不丑还是丑的; 

不求美又不求丑,

不刻意追求美也不刻意追求丑, 

则无美无丑矣,

那么就无所谓美和丑, 

是谓玄同。

这才叫做与天道和合。 

申徒狄负石自沉于渊,

申徒狄背上石头自己沉入深渊, 

而溺者不可以为抗;

但不能认为凡是自溺的行为都是高尚的; 

弦高诞而存郑,

弦高靠欺骗而保存了郑国, 

诞不可以为常。

同样不能认为凡欺骗的事都是合理的。 

事有一应,而不可循行。

事情有时适用于一时但不能照此滥用。 

人有多言者,

有人非常饶舌, 

犹百舌之声;

就像百舌鸟那样,这又有什么用呢? 

人有少言者,

有些人沉默少言,就像转动灵活的门枢, 

犹不脂之户也。

开关不出声。 

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详,

六畜生下来多长了耳朵和眼睛,是不祥的征兆, 

谶书著之。

这在预测吉凶的谶书中有记载。 

百人抗浮,

上百号人同举一只瓢, 

不若一人挈而趋。

不如一个人拿着它走得快。 

物固有众而不若少者,

事物本来就有多反而不如少来得好的情形。两部分人拉车, 

引车者二六而后之。

其中拉车的人多反而落在拉车的人少的后面。 

事固有相待而成者,

事物本来就存在着相对立而相成的情形。 

两人俱溺,

两个都不会游水的人一起溺水, 

不能相拯,

就不能互相救助; 

一人处陆则可能。

只有其中一人在岸上,才有办法救助落水者。 

故同不可相治,

所以同道同类的难以治理, 

必待异而后成。

一定要异道异类才能相治成功。 

千年之松,

千年的古松, 

下有获菩,

其地下根部必生有茯苓, 

上有兔丝;

地表上必长有兔丝草; 

上有丛蓍,

地上长有丛生的蓍草, 

下有伏龟;

地下必藏伏着神龟; 

圣人从外知内,

圣人就能从外表推知内里, 

以见知隐也。

根据显象推知隐情。 

喜武非侠也,

喜欢武术的人并不一定是侠士, 

喜文非儒也,

爱弄墨舞文的并不一定就是儒生; 

好方非医也,

爱好医方的人并不一定是医生, 

好马非驺也,

喜欢马匹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御手; 

知音非瞽也,

懂得音律的人并不一定是乐官, 

知味非庖也,

会调味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厨师。这些人都只是知道一些相关的知识和技能, 

此有一概而未主名也。

并不具备那一行当的专业知识。 

被甲者,

射披戴盔甲者的水平, 

非为十步之内也,

在近距离之间是难以区分出来的, 

百步之外,

只有在百步开外才能比试出射手的高低水平: 

则争深浅,深则达五藏,

高水平的射手能射穿铠甲深入内脏, 

浅则至肤而止矣。

水平低的射手只伤及他人皮毛。 

死 生相去,

这“生”和“死”的差别, 

不可为道里。

是无法用里程来计算的。 

楚王亡其猿,

楚庄王养的猿猴走失了,逃进树林里, 

而林木为之残;

楚庄王为了寻找这猿猴,将这片树林砍伐得乱七八糟; 

宋君亡其珠,

宋国君的珍珠掉进了池塘里, 

池鱼为之殚;

宋国君为寻找珍珠,搅得池塘里的鱼不得安生。 

故泽失火而林忧。

所以沼泽地失火,附近的林子就会担忧。 

上求材,

君主要木料, 

臣残木;

下属的臣子就滥伐树木; 

上求鱼,

君主要叫鲜鱼, 

臣于谷:

下属的臣子就放干河水来捉鱼; 

上 求揖,

君主找船桨, 

而下致船;

下属的臣子就早早地送上了船; 

上言若丝,

君主说话像细丝, 

下言若纶。

下属臣子的话就像丝绳; 

上有一善,

君主有一优点,下属的臣子就竭尽全力赞美。这真是“上之所好, 

下有二誉;

下尤甚焉”, 

上有三衰,

故曰“上有三衰, 

下有九杀。

下有九杀”。 

大夫种知所以强越,

越国大夫文种懂得怎样使越国强盛, 

而不知所以存身;

但却不懂怎样保全自己; 

苌弘知周之所存,

苌弘知道怎样保存周朝, 

而不知身所以亡;

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丧身的。 

知远而不知近。

这真是只知远大的事,不知身边细小的事。 

畏马之辟也不敢骑,

因为害怕马惊狂奔而不敢骑马, 

惧车之覆也不敢乘,

又因为害怕车要颠覆而不敢乘车, 

是以虚祸距公利也。

这些都是用虚无的可能的祸患来拒绝这种公认的骑马乘车的便利。 

不孝弟者或署父母,

不孝的子女有的会打骂父母, 

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

生育他们的父母没法一定保证子女尽孝道,但尽管这样, 

然犹养而长之。

还是将他们育养长大。 

范氏之败,

范氏被打败之时, 

有窃其钟,

有人偷了他家的钟, 

负而走者,

背着就走, 

然有声,

但钟却发出??声, 

惧人闻之,

这窃贼怕人听到, 

遽掩其耳。

竟捂着自己的耳朵。 

憎人闻之可也,

怕别人听到钟声,这是可以理解的; 

自掩其耳,

但捂着自己的耳朵以为钟声不存在, 

悖矣。

则是相当荒谬和愚蠢的。 

升之不能大于石也,

“升”之所以不比“石”大, 

升在石之中;

是因为“升”包含在石之中; 

夜之不能修其岁也,

夜不能比年长, 

夜在岁之中;

是因为夜包含在年之中; 

仁义之不能大于道德也,

仁义的作用不比道与德大, 

仁义在道德之包。

是在于道与德是主宰包括仁义在内的一切事物。 

先针而后缕,

先针后线, 

可以成帷;

才能缝制帷帐; 

先缕而后针,

先线后针, 

不可以成衣。

就别想能缝成衣服。 

针成幕,

一针一针缝下去才能缝成帷帐; 

蔂成城。

一筐一筐垒起来才能筑成城墙。 

事之成败,

事情的成败, 

必由小生,

都必须从小处开始, 

言有渐也。

这就是说的量之积累而导致事物渐变的过程。 

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

染织物时先染成蓝色后再改染成黑色是可以的,但如果已染成了黑色再要改染成蓝色便不可能了;漆匠在底色上漆上黑漆, 

工人下漆而上丹则可,下丹而上漆则不可。

然后再漆上红色是可以的;但如果底色漆红色,然后再漆上黑漆,这红色就被掩盖了。 

万事由此,

万事均是如此, 

所先后上下,

它们都有一个先后、上下的次序, 

不可不审。

不能不搞清楚。 

 

物性辩证与处世智慧

水浊而鱼 ,

水浑浊则鱼群便露嘴出水面, 

形劳则神乱。

形体劳累则精神迷乱。 

故国有贤君,

所以国家有贤君, 

折冲万里。

就能决战胜于万里之外的敌人。 

因媒而嫁,

靠媒人说亲而嫁娶, 

而不因媒而成,

但嫁娶并不完全靠媒人来促成的; 

因人而交,

靠人介绍而与他人交往, 

不因人而亲。

但不完全靠介绍人才与他人结交亲密的。 

行合趋同,

志趣性格相合, 

千里相从;

就是远隔千里也能亲密无间; 

行不合趋不同,

志趣性格不相同, 

对门不通。

就是住在门对门也不来往、沟通; 

海水虽大,

海水虽大, 

不受胔芥。

却还是不容纳丁点腐肉。 

日月不应非其气,

日月不与不同气的事物感应, 

君子不容非其类也。

君子不容忍不同类的人。 

人不爱倕之手,而爱己之指;

人们不珍惜工倕灵巧的手而爱惜自己的手指; 

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己之钩。

不珍惜江河里的珍珠而爱惜自己身上的玉钩。 

以束薪为鬼,以火烟为气。以束薪为鬼,

有人将户外成束的柴火当作鬼,把野地里的火烟当作妖气。 

朅而走;

把束柴误以为鬼而吓得逃跑; 

以火烟为气,

把火烟误以为妖气, 

杀豚烹狗。

杀猪宰狗来祈福禳灾。 

先事如此,

不等弄清真相就做出这种事情, 

不如其后。

不如慢慢将事情弄明白。 

巧者善度,

灵巧的人善于度量, 

知者善豫。

聪明的人善于预见和预防。 

羿死桃部,

羿死于桃木杖下而来不及拔箭自卫, 

不给射;庆忌死剑锋,不给搏。

庆忌死于刀剑之下而来不及与刺客搏斗。 

灭非者户告之曰:

被人误解而遭人非议的人挨家挨户对人表白说: 

“我实不与我谀乱。”

“我实际上没有参与干坏事。”他自己越想表白清楚, 

谤乃愈起。

却越发引起人们的非议。 

止言以言,

用言论来制止别人的说三道四, 

止事以事,

用事端来平息事端, 

譬犹扬堁而弭尘,

这就好像扬起尘土来平息尘土、抱着柴草去救火一样, 

抱薪而救火。

只会越发坏事。 

流言雪污,

用流言去消除洗刷污蔑, 

譬犹以涅拭素也。

就好比将黑泥擦在白绢上。 

矢之于十步贯兕甲,

箭在十步之内能射穿犀牛皮制成的铠甲, 

于三百步不能入鲁缟;

但在三百步开外就连细绢都无法射透; 

骐骥一日千里,

骐骥日行千里,但当它年老力衰之后, 

其出致释驾而僵。

卸下套就倒地不起了。 

大家攻小家则为暴,

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这叫做行暴虐; 

大国并小国则为贤。

但大的国家兼并无道的小国,这叫做贤明。 

小马非dà马之类,

小马和dà马属同类, 

小知非大知之类也。

但小聪明和大智慧就不可同日而言了。 

被羊裘而赁,

穿着粗羊皮衣做苦工, 

固其事也;

似乎合于情理; 

貂裘而负笼,

但穿着名贵的貂皮大衣去背运土筐, 

甚可怪也。

就显得非常奇怪、不好理解了。 

以洁白为污辱,

用洁白的手去做污秽的活, 

譬犹沐浴而抒溷,

就好像沐浴干净之后又去清扫猪圈, 

薰燧而负彘。

又像刚薰过香气之后去扛猪。 

治疽不择善恶丑肉而并割之,

治疗毒疮不分好肉烂肉一起剜掉, 

农夫不察苗莠而并耘之,

农夫不分禾苗杂草一起锄掉, 

岂不虚哉。

这样做哪还会有实际的收获? 

坏塘以取龟,

毁坏池塘来捕取龟鳖, 

同屋而求狸,

掀掉房顶来捕捉狸猫, 

掘室而求鼠,

掘开内室来捕捉老鼠, 

割唇而治龋:

割开嘴唇来治疗牙齿, 

桀、跖之徒,君子不与。

不论是桀跖这样的凶暴者、还是谦谦君子都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杀戎马而求狐狸,

累死战马而求得狐狸, 

援两鳖而失灵龟,

为救两只鳖而丢失了神龟, 

断右臂而争一毛,

折断右臂而去争夺一根毫毛, 

折镆邪而争锥刀。

损坏了莫邪宝剑而去争夺一把小刀, 

用智如此,

像这样的“智慧”, 

岂足高乎!

是不值得推崇的。 

宁百刺以针,

宁愿被小针刺一百下, 

无一刺以刀;

也不愿被刀砍一下子; 

宁一引重,

宁可提一下子重物, 

无久持经;

也不可长时间拿着轻东西; 

宁一月饥,

宁可一个月天天吃不饱, 

无一旬饿。

也不可连着十天挨饿; 

万人之 ,

一万人跌倒, 

愈于一人之隧。

也比一个人从高处坠入好。 

有誉人之力俭者,

有人称赞别人做事力求俭省。 

春至旦,

有一次这人家里舂谷, 

不中员呈,

舂了整个晚上都没完成定额指标, 

犹谪之。

这人于是就责骂舂谷的人。 

察之,

被称赞的人就去打听了一下, 

乃其母也。

原来舂谷者却是这人的母亲。 

故小人之誉人,

所以口是心非的小人称赞别人, 

反为损。

反而是在损坏别人的名誉。 

东家母死,

东家的母亲去世了, 

其子哭之不哀。

儿子虽是哭泣但不显悲伤。 

西家子见之,

西家的儿子看到这种情况, 

归谓其母曰:

回家对母亲说: 

“社何爱速死,

“母亲,你为什么舍不得快点死?你死了, 

吾必悲哭社。”

我一定会很悲伤地哭你的。” 

夫欲其母之死者,

想要母亲早些死的人, 

虽死亦不能悲哭矣。

母亲就是死了,也不会伤心痛哭的; 

谓学不暇者,

说没有时间读书学习的人, 

虽暇亦不能学矣。

即使给他时间他也不会好好学习的。 

 

见窾木浮而知为舟,

人看到中间掏空的木头能浮在水面而明白了造船的原理, 

见飞蓬转而知为车,

人看到了飞蓬随风转动而知道了造车的原理, 

见鸟迹而知著书。

人看到鸟的足迹而知道创造文字以著书, 

以类取之。

这些创造发明都是用类推的大法而取得的。 

以非义为义,

把不义当作义, 

以非礼为礼,

把非礼当作礼, 

譬犹裸走而追狂人,

这就好像赤身裸体跑着去追赶疯子, 

盗财而予乞者,

又好像偷窃财物再去施舍给乞丐, 

窃简而写法律,

还好像偷来竹简书写法律, 

蹲踞而诵《诗》《书》。

还如同傲横无礼者诵读《诗 》《书》。 

割而舍之,

割一下就停下来, 

镇邪不断肉;

即使是莫邪宝剑也无法割下肉来; 

执而不释,

执著而不放弃, 

马牦截玉。

就是马尾也能截断玉石。 

圣人无止,

圣人的修养无止境, 

无以岁贤昔,

使今年胜过往年, 

日愈昨也。

今日超过昨天。 

马之似鹿者千金,

长得像鹿样的马价值千金, 

天下无千金之鹿;

但是天下没有价值千金的鹿; 

玉待礛诸而成器,

玉靠诸琢磨后才能做成玉器, 

有千金之壁而无锱锤之礛诸。

但是没有价值锱锤的而只有价值千金的玉璧。 

受光于隙照一隅,

从缝隙里透射出的一束阳光能照亮一个角落, 

受光于牖照北壁,

从窗户中照进的一片阳光能照亮整个北面墙壁, 

受光于户照室中无遗物,

从门里照进的阳光能照亮整间房间中的所有东西, 

况受光于宇宙乎?

更何况从整个天地发射出的阳光呢? 

天下莫不藉明于其前矣!

天下没有什么物件不是靠这种阳光照亮的。 

由此观之,

由此看来, 

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

接受阳光少的就照得浅些, 

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

接受阳光多的就照得广些。 

江出岷山,

长江发源于岷山, 

河出昆仑,

黄河发源于昆仑山, 

济出王屋,

济水发源于王屋山, 

颖出少室,汉出,分流舛驰,

颍水发源于少室山, 

注于东海,所行则异,嶓冢,

汉水发源于睝冢山, 

分流舛驰,注于东海,

它们分别奔腾流泻注入东海, 

所行则异,

它们所经过的地方、路线各不相同, 

所归则一。

所最终的归宿却是相同的。 

通于学者若车轴,

精通学习的人像车轴, 

转毂之中,

安放在车毂中随轮子的转动而运行, 

不运于己,

他自己不动, 

与之致千里,

却能和车轮车毂一块到达千里之外, 

终而复始,

终而复始, 

转无穷之源。

运转在无穷无尽的地方。 

不通于学者若迷惑,

不懂学习的人就像迷路客, 

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

人家告诉他东西南北时好像明白一切, 

背而不得,

但一转位置方向又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了, 

不知凡要。

因为他不能掌握辨别方向的要领。 

寒不能生寒,

寒本身不能产生寒, 

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

热也本身不能产生热, 

能生寒热。

不寒不热的东西才能产生寒和热。 

故有形出于无形,

所以有形生于无形, 

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

未有天地时的混沌状态才能产生出天地来, 

至深微广大矣!

这真是深奥微妙、广大无比。 

雨之集无能沾,

雨在降落的时候是不会沾湿物体的, 

待其止而能有濡;

只有等它接触物体停止运动时才会湿润; 

矢之发无能贯,

箭发射过程中是不穿透物体的, 

待其止而能有穿。

只有等它触及物体,穿透物体时它的运动才告结束。 

唯止能止众止。

只有静止不动才能够制约万物。 

因高而为台,

利用高地修建高台, 

就下而为池,

顺随洼地开掘池塘, 

各就其势,

各自依顺地势特点, 

不敢更为。

不能违背因地制宜的原则而随心所欲。 

圣人用物,

圣人利用外物, 

若用朱丝约刍狗若为土龙以求雨。

就像用红丝带束系“刍狗”来祭祀神灵,就像做成土龙来求雨; 

刍狗待之而求福,

刍狗被用来向神灵求福佑, 

土龙待之而得食。

土龙被用来向天帝求保佑,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鲁人身善制冠,

有个鲁国人自己会制作帽子, 

妻善织履,

而他的妻子又会编织鞋子, 

往徙于越而大困穷。

他们搬迁到越国去谋生,结果陷入困境。 

以其所修而游不用之乡,

这是因为他们的特长不能在那个地区得以发挥,所以导致生活窘迫, 

譬若树荷山上,

这就好比在山上种荷花, 

而畜火井中。

在井里保存火种一样。 

操钓上山,

拿着钓鱼工具上山, 

揭斧入渊,

扛着斧说山训头入水潭, 

欲得所求,

却要想得到鱼或柴, 

难也。

这是件困难的事; 

方车而蹠越,

同样, 

乘桴而入胡,

驾着大车到越国, 

欲无穷,

乘着筏到塞北, 

不可得也。

要想不走上绝路是不可能的。 

楚王有白蝯,

楚王养了只白猿, 

王自射之,

他准备亲自射猿来取乐,但还没等楚王动手, 

则搏矢而熙。

这白猿已夺过箭和楚王嬉戏起来了; 

使养由基射之,

假若由神射手养由基来射这白猿, 

始调弓矫矢,

可能在养由基张弓搭箭、瞄准白猿而还没发射之前, 

未发而蝯拥柱号 矣。

这白猿就已经抱着柱子悲号起来了, 

有先中中者也。

这是由于养由基的非常专业且熟练的射箭架势将白猿吓住了。 

呙氏之壁,夏后之璜,

和氏之璧、夏后氏的玉璜, 

揖让而进之,

恭恭敬敬献给人家, 

以合欢,

人家会非常高兴; 

夜以投人,

但如果在夜里黑暗中将璧和玉璜掷抛给人家, 

则为怨;

人家就会受到惊吓而产生怨恨。 

时与不时。

这些就是合时和不合时而产生的不同结果。 

画西施之面,

画出的西施面容, 

美而不可说;

虽然美丽但不动人; 

规孟贲之目,

画出的孟贲眼睛, 

大而不可畏;

虽然大但没有神, 

君形者亡焉。

这是因为这画仅仅是形似而无神韵的缘故。 

人有昆弟相分者,

有一家子,弟兄们分家, 

无量,

因为家中财产多得无法计算, 

而众称义焉。

众兄弟因此不计较分多分少,人们也因此称赞他们讲信义。 

夫惟无量,

这是因为财产多得无法估计、没有限量, 

故不可得而量也。

所以才不去计较每人所分得的多少。 

登高使人欲望,

登上高处使人情不自禁地眺望, 

临深使人欲窥,

面临深渊使人不由自主地探望, 

处使然也。

这是由人所处的地位环境所决定的。同样, 

射者使人端,

射箭要端正身体, 

钓者使人恭,

钓鱼要态度恭谨, 

事使然也。

这是由人所做的什么事情决定的。 

曰杀罢牛可以赎良马之死,

说杀死老弱的牛可以赎良马一死, 

莫之为也。

那肯定没人会做这样的事。 

杀牛,

决定杀牛, 

必亡之数。

是因为这牛是该杀; 

以必亡赎不必死,

而拿必定要死的去换赎不一定会死的, 

未能行之者矣。

这是没有人会这样做的。 

季孙氏劫公家,

季孙氏胁迫鲁定公,把持了国家政权, 

孔子说之,先顺其所为而后与之入政,

孔子做出高兴的样子先顺从季孙氏的所作所为,然后再找机会劝说季孙氏,要季孙氏将国政归还给鲁定公。 

曰:

后来有人评介这件事: 

“举在与直,

“将奸邪之徒举荐给正直的人,奸邪之徒打着正直者的招牌, 

如何而不得?

什么好处捞不到? 

举直与枉,

把正直之人举荐给奸邪之徒, 

勿与遂往。”

正直者终究不会跟随下去的。” 

此所谓同污而异涂者。

这就叫做从不同的途径和邪恶同流合污。 

众曲不容直,众在不容正,

邪恶的势力坐大以后就容不得正直者的立足。所以会有这种现象: 

故人众则食狼,

人多势众时就能消灭狼, 

狼众则食人。

而狼多时就会吃掉孤身的人。 

欲为邪者,

想要做邪恶之事的人, 

必相明正,

必定先要表现得光明正大。想要做屈曲之事的人, 

欲为曲者必相达直。

也必定要表现得通达正直。 

公道不立,

公正之道树立不起来, 

私欲得容者,

却能防范私欲的事, 

自古及今,

这是从古到今都没听说过的事, 

未尝闻也。此以善托其丑。

这是由于奸邪之徒总是用伪装的善良来掩饰他的邪恶行径。 

众议成林,

众人的流言蜚语可以使平地成林, 

无翼而飞,

可以无翅而高飞;经过三个人的流言蜚语的传播, 

三人成市虎,

就足以使人相信街市上真有虎在行走, 

一里能挠椎。

一村子人的流言蜚语的传播,就足以使人相信真有人能将铁椎头扭弯。 

夫游没者,不求沐浴,

会游泳潜水的人是不求在澡盆里洗澡的, 

已自足其中矣。

因为江河池塘已足以满足洗浴的要求了。 

故食草之兽不疾易获,水居之虫,

所以以草为主食的动物是不担忧生活沼泽的改变的, 

不疾易水。

生活在水中的动物是不担忧水域改变的, 

行小变而不失常。

因为稍微的小变化是不会影响它们的生活习性的。 

信有非礼而失礼:

信用有时候会出现差错,礼仪有时候会出现偏差。 

尾生死其梁柱之下,

尾生为了履行信约而淹死在桥下, 

此信之非也;

这就是错用信用导致的后果; 

孔氏不丧出母,

子思儿子不为被子思休弃的母亲守孝, 

此礼之失者。

这就是礼仪出现偏差的事例。 

曾子立孝,

曾子坚持孝道, 

不过胜母之阎;

不肯路过胜母里的门口; 

墨子非乐,

墨子主张“非乐”, 

不入朝歌之邑;

不肯进入朝歌的城市; 

曾子立廉,

孔子保持廉洁, 

不饮盗泉;

口渴也不喝“盗泉”的水; 

所谓养志者也。

他们这些人都是注重培养崇高志向的人。 

纣为象著而箕子唏,

纣王用了象牙筷子,箕子由此叹息; 

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

鲁国用了木俑陪葬,孔子由此感叹。 

故圣人见霜而知冰。

所以圣人是看到了秋霜便知道了冰天雪地的冬天将来临。 

 

有鸟将来,

鸟儿将要飞来, 

张罗而待之,

张开的罗网正等着它, 

得鸟者,

鸟儿入网被捉拿, 

罗之一目也;

只是绊着一个网眼; 

今为一目之罗,

但如果只编织一个网眼的网, 

则无时得鸟矣。

那就不可能捕捉到鸟。 

今被甲者,

现在人披戴铠甲, 

以备矢之至,

是为了防备箭射过来伤身体; 

若使人必知所集,

假若能事先晓得箭会射中那个部位, 

则悬一札而已矣。

那么只需在那个部位上挂一片铠甲就可以了。然而, 

事或不可前规,

很多事情是不能事先知道的, 

物或不可虑卒然不戒而至,

很多事物是不能预测的,往往是突然间没有防备的时候来临的, 

故圣人畜道以待时。

所以圣人是长时间修养好“道”以等待时机的到来。 

髠屯犁牛,

丑陋的杂色牛, 

既[牛+科]以[牛+脩],

既无犄角、又无尾巴, 

决鼻而羁,

穿上鼻子羁系着它, 

生子而牺,

等它一旦生下牛犊就拿去作牺牲, 

尸祝斋戒以沉诸河,

尸祝斋戒以后, 

河伯岂羞其所从出,

就将牛犊沉入河中。 

辞而不享哉!

水神河伯哪里会嫌它是头丑陋的杂色牛所产而拒绝享祀呢? 

得万人之兵,

得到上万人的军队, 

不如闻一言之当。

不如听到一句高明计划的话; 

得隋侯之珠,

得到隋侯之珠, 

不若得事之所由。

不如懂得隋侯之珠是怎样产生的; 

得呙氏之壁,

得到和氏之璧, 

不若得事之所适。

不如明白处事适宜的方法。 

撰良马者,

选择良马的目的, 

非以逐狐狸,

不是为了骑上它去猎取狐狸之类的小动物, 

将以射麋鹿。

而是要骑着它追射麋鹿; 

砥利剑者,

磨砺宝剑的动机, 

非以斩缟衣,

不是用它来斩割白绢衣裳, 

将以断兕犀。

而是要用它来斩杀凶猛的犀牛。 

故“高山仰止,

所以伟大人物受人敬仰, 

景行行止”,

崇高品德被人效仿, 

向者其人。

人们向往的就是这种人品。看到弹弓, 

见弹而求鸮炙见卵而求晨夜,

就马上想到能弹射下鸮鸟烤肉吃;看到鸡蛋,就马上想得到报晓的公鸡; 

见磨而求成布,

看到粗麻就马上想到织成的布, 

虽其理哉,

虽然所想的事合乎情理, 

亦不病暮。

也终会实现, 

但未免太性急了些。 

终极之道与用物之法

象解其牙,

大象被取下象牙, 

不憎人之利之也,

但它不会憎恨人们贪得象牙之利; 

死而弃其招箦,

人死后抛弃的床垫木, 

不怨人取之。

不会有谁会去埋怨拾捡的人。 

人能以所不利利人,

人能够牺牲自己的某些利益来满足他人的某些利益, 

则可。

这是可以的。 

疯子向东狂奔, 

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

追赶的人也顺着这方向穷追, 

东走则同,

大家都往东跑是相同的, 

所以东走则异。

但他们向东跑的原因却截然不同。 

溺者入水,

溺水的人是掉在水里, 

拯之者亦入水,

救他的人也跳入水中, 

入水则同,

大家都在水里是一样的, 

所以入水者则异。

但他们入水的原因却完全不同。 

故圣人同死生,

所以圣人将生死看成一样, 

愚人亦同死生,

蠢人也把生死看得差不多。 

圣人之同死生通于分理,

但圣人将生死看成一样是因为圣人悟出了生死分定的道理; 

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

而蠢人将生死看得差不多是因为蠢人不懂生、死和利、害的关系所在。 

徐偃王以仁义亡国,

徐偃王因为推行仁义而亡国, 

国亡者非必仁义;

但导致亡国的并不都是因为推行仁义; 

比干以忠靡其体;

比干因为赤胆忠心而遭纣王杀害, 

被诛者非必忠也。

但被杀害的并不都是因为赤胆忠心。 

故寒颤,

所以就颤抖来讲, 

惧者亦颤,

寒冷也会颤抖、畏惧也会颤抖, 

此同名而异实。

这名称相同, 

但颤抖的实质相异。 

明月之珠出于蛖蜃。

明月之珠,出自蚌蛤; 

周之简圭生于垢石,

周朝的美玉,生自丑石; 

大蔡神龟,

大蔡的神龟, 

出于沟壑。

出自深谷水沟; 

万乘之主,

万乘大国的君主, 

冠锱锤之冠,

戴的是很轻的皇冠, 

履百金之车。

乘坐的是价值百金的车子。 

牛皮为贱,

牛皮算得低贱了, 

正三军之众。

但却可以做成战鼓整肃指挥三军。 

欲学歌讴者,

想学习歌唱技术的人, 

必行徵羽乐风;

一定得先学五音音律和音乐的教化作用; 

欲美和者,

想演奏好高雅和谐的乐曲, 

必先始于《阳阿》《采菱》;

一定得先从《阳阿》《采菱》这样的乐曲练起。 

此皆学其所不学,而欲至其所欲学者。

这些都是通过先学习那些不起眼的基本知识和技能来获得想要学到手的高超水平。 

 

燿蝉者务在明其火;

夜间捕捉蝉,务必将火把烧得通明; 

钓鱼者务在芳其饵。

河中钓鱼,务必将鱼饵调得芳香。 

明其火者,

将火把烧得通明, 

所以耀而致之也;

是要借火光来招引蝉自投罗网; 

芳其饵者,

将鱼饵调得芳香, 

所以诱而利之了。

是要借鱼饵引鱼上钩。 

欲致鱼者先通水,

要想引来鱼群,先得疏通河道; 

欲致鸟者先树木。

要想引鸟安家,先得种植树木。 

水积而鱼聚,

只有水得到积蓄,鱼儿才会来聚集; 

木茂而鸟集。

只有树木茂盛,鸟儿才会来安家。 

好戈者先具缴与矰,

所以喜欢弋射的人总先将生丝和矰箭准备好, 

好鱼者先具署与罛,

喜欢捕鱼的人总先将大小渔网准备好。 

未有无其具而得其利。

还没有过不准备好器具就获得收益的事情呢! 

遗人马而解其羁,

送给人家马却又解下它的马笼头, 

遗人车而税其轙。

送给人家车子却又拆下穿缰绳的环子, 

所爱者少,

这正是车和马都送掉了, 

而所亡者多,

又何必舍不得这类笼头和缰绳的小东西呢? 

故里人谚曰:

所以乡里人有这样的谚语: 

“烹牛而不盐,

“烹制牛肉却不舍得放盐, 

败所为也。”

这等于是糟蹋了这牛肉。” 

 

桀有得事,

夏桀虽然是个暴君,但也做过些有益的事情; 

尧有遗道,

尧帝尽管圣明,但也有失误之处; 

嫫母有所美,

嫫母面貌尽管丑陋,但品行却贞正; 

西施有所丑。

西施尽管容仪光艳,但品行未必贞正。 

故亡国之法有可随者,

所以被灭掉的国家,其中也有好的东西(如法律)值得仿效; 

治国之俗有可非者。

而政治清明的国家,其中也有些风俗习惯值得批评。 

琬琰之玉,

琬琰美玉, 

在洿泥之中,

却处在污泥之中, 

虽廉者弗释;

但清廉的人见了也不会放弃; 

弊箄甑瓾,

破旧的竹席甑带, 

在[礻+丹]茵之上,

就是放在华贵的毡褥上, 

虽贪者不搏。

贪婪的人见了也不会去夺取。 

美之所在,

美德存在, 

虽污辱,

即使处在低贱的地位, 

世不能贱;

但世人也不能贬低美德的价值; 

恶之所在,

恶行满身, 

虽高隆,

即使处在高贵的地位, 

世不能贵。

但世人也不会尊重他。 

春贷秋赋民皆欣;

青黄不接的春季放贷给农民,到秋季再收赋税,这样百姓就拥护、高兴; 

春赋秋货众皆怨;

反过来春季青黄不接的时候却要征收赋税,而到秋天再放贷,这样百姓没有一个不怨恨的。 

得失同,

这放贷和收税数量相同, 

喜怒为别,

但引起百姓的喜怒却相反, 

其时异也。

这是因为时节不同的缘故。 

为鱼德者,

如要对鱼讲仁德, 

非挚而入渊;

不是捕到鱼之后再放入河水中; 

为蝯赐者,

如要对猿猴讲恩赐,也不是抓到以后再放它归山林; 

非负而缘木,

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必捕捉它们, 

纵之其所而已。

让它们各处该处的地方就行了。 

貂裘而杂,不若狐裘而粹,

毛色驳杂的貂裘还不如皮色纯一的狐裘, 

故人莫恶于无常行。

所以一个人没有比不具备坚定纯粹的行为节操更令人讨厌的。 

有相马而失马者,

有相马的,却不能识别出良马来, 

然良马犹在相之中。

但是良马并不因此就不存在于这群被鉴别的马中。 

今人放烧,

现在如果有户人家失火, 

或操火往益之,

有的是拿着易燃的东西去助长火势, 

或接水往救之,

有的却是传递水桶去救火, 

两者皆未有功,

尽管这两种人都没有达到各自的目的, 

而怨德相去亦远矣。

但受火烧的人家对这两种人的憎恨和感激之情却有天壤之别。 

 

郢人有买屋栋者,

楚国郢都有个人买房栋梁, 

求大三围之木,

想找一根“三围”粗的木料, 

而入予车毂,

有人卖给他一根车轴, 

跪而度之,

他跪在地上量了量, 

巨虽可,

粗细差不多, 

而修不足。

但长度不够。 

蓬伯玉以德化,

蘧伯玉用道德感化了邻国不来侵犯, 

公孙鞍以刑罪,

公孙鞅实行刑法治理秦国最后获罪被杀,他们治理好国家的结果是一样的, 

所极一也。

但实施的方法和各人的下场却又是不一样的。 

病者寝席,

病人卧床不起, 

医之用针石,

医生用针石治疗, 

巫之用糈籍,

巫婆用精米、草垫来赶疫鬼、求神保佑,他们的方法各异, 

所救钧也。

而想拯救对象则是相同的。 

貍头愈鼠,

狸猫的头可以治理好鼠瘘病, 

鸡头已瘘,

芡可以治疗好瘘病, 

虻散积血,

牛虻能消散淤血, 

斵木愈龋,

啄木鸟能治疗龋齿, 

此类之推者也。

这些都可以按照种类来推知。 

膏之杀鳖,

油膏能杀死鳖, 

鹊矢中蝟,

喜鹊屎可以杀死刺猬, 

烂灰生蝇,

腐烂的垃圾堆能生出苍蝇来, 

漆见蟹而不于,

油漆碰到螃蟹便不会干燥, 

此类之不推者也。

这是不能按照种类来推知的。有些事情可以推究其中的原因, 

推与不推,

有些事情则不能推究其中的原因, 

若非而是,

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若是而非,

好像不对又好像对, 

孰能通其微!

谁能通晓这其中的奥妙呢? 

天下无粹白狐,

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 

而有粹白之裘,

但有纯白的狐皮衣, 

掇之众白也。

这是选用了众多狐狸腋下白皮毛缝制而成的。 

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

善于学习的人就像齐王食鸡, 

必食其蹠数十而后足。

一定要吃上数十只鸡脚掌才能满足。 

刀便剃毛,

利刀便于剃毛发, 

至伐大木。

至于伐木, 

非斧不克。

就非用斧头不能成功。 

物固有以克适成不逮者。

事物本来就存在着某些长处又恰好成为另一方面的短处的情况。 

视方寸于牛,

如果从一寸见方的洞眼里看牛, 

不知其大于羊;

就不知道它比羊大; 

总视其体,

总起来观察牛的全体, 

乃知其大相去之远。

才知道牛的大小和羊相差甚远。 

孕妇见兔而子缺唇,

孕妇看了兔子,生下的孩子是缺嘴唇, 

见麋而子四目。

看了麋,生下的孩子是四只眼睛。 

小马大目,

dà马眼睛小, 

不可谓dà马;dà马之目眇,可谓之眇马;

可以说是小眼睛马。 

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

事物本来就存在着好像是这么回事又不像这么回事的情形。 

故决指而身死,

所以有时候断一根指头倒导致死亡, 

或断臂而顾活,

而断了一条手臂倒能活下来, 

类不可必推。

这说明事物不能按照这种类比推导的。 

厉利剑者必以柔抵,

磨砺利剑一定要用细软的磨刀石, 

击钟磐者必以濡木,

敲击钟磬一定要用柔软的木棒, 

毂强必以弱辐,

车毂坚硬一定要用柔软的辐条。 

两坚不能相和,

两个都是坚硬的东西就不能互相协调好, 

两强不能相服。

双方都强大就会互相不服帖。 

故梧桐断角,

所以木质疏松的梧桐树倒可以击断兽角, 

马牦截玉。

纤细的马尾倒可以截断玉石。 

媒但者,非学谩也,

媒人会说假话并不是受过专门的撒谎训练, 

但成而生不信。

但说假话一旦养成习性就会产生不诚实; 

立懂者,非学斗争也,

培养勇敢精神并不是要学会争斗本领, 

慬立而生不让。

但勇敢性格一旦形成就不会谦虚礼让。所以, 

故君子不入狱,

君子不肯在监狱里面谋事做, 

为其伤恩也;

因为管牢狱的事情会伤害到君子仁爱之心; 

不入市,

同样君子不肯到街市里去做买卖, 

为其侳廉也;

因为经商买卖会伤害到君子的廉洁品德。 

积不可不慎者也。

行为的积累是不能不审慎的。 

 

走不以手,

奔跑不需要用手, 

缚手走不能疾;

但是将两手绑起来就跑不快; 

飞不以尾,

飞行不需要用尾, 

屈尾飞不能远;

但是将尾巴卷屈起来就飞不远。 

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

这说明事物产生功能的部分一定得依赖于不产生功能的部分。 

故使之见者,

所以使你看见的是本身看不见的, 

乃不见者也;使鼓鸣者,乃不鸣者也。

使鼓鸣响的是本身不会鸣响的。 

尝一脔肉,

尝一小块肉, 

知一镌之味;

就可知道一锅肉的滋味; 

悬羽与炭,

悬挂羽毛和木炭, 

而知燥湿之气;

就可知道空气的湿度: 

以小明大。

这是通过小来知道大的事例。 

见一叶落,

看见一片叶子凋落, 

而知岁之将暮;

就可知道一年快到冬天了; 

睹瓶中之冰,

看见瓶中的水结冰, 

而知天下之寒;

就可知道天气已很冷了: 

以近论远。

这是以近来推知远的事例。 

三人比肩,

三人肩并着肩, 

不能外出户;

是不能走出门的; 

一人相随,

其中一人跟在两人身后, 

可以通天下。

就可以畅通无阻。 

足蹍地而为迹,

脚踩着地则出现足迹, 

暴行而为影,

在太阳下行走就形成身影, 

此易而难。

留下足迹和出现身影是容易的,而要使脚印正、影子不斜则是困难的。 

庄王诛里史,

楚庄王诛杀了佞臣里史, 

孙叔敖冠浣衣。

孙叔敖便刷净帽子、洗净衣裳准备复职上任; 

文公弃荏席,

晋文公抛弃旧垫席, 

后霉黑,

怠慢那些跟随他流亡过的、脸色黑瘦的人, 

咎犯辞归。

咎犯见了便辞官隐退。 

故桑叶落而长年悲也。

所以桑叶凋落会引发那些长者悲叹时光的流逝。 

鼎错日用而不足贵,

小小的鼎锅因每天使用而不被人珍贵, 

周鼎不爨而不可贱,

周王室内的大鼎从来不用来煮饭做菜却被人重视,看成是传国宝鼎。 

物固有以不用而为有用者。

事物本来就存在着以不用(无用)而来实现它的有用的情况。 

地平则水不流,

地势平坦则水不流, 

重钩则衡不倾,

重量均等则不倾斜, 

物之尤必有所感,

物体一旦失去平衡就必定会有反应,也必定会被感应, 

物固有以不用为大用者。

事物本来就存在着以不用而被派大用场的情况。 

先倮而浴则可,以浴而倮则不可;

先脱衣服然后洗澡是合乎情理的,但穿着衣服洗澡然后再脱衣服是违背常理的; 

先祭而后飨则可,

先祭祀神祖然后吃祭品是合常规的, 

先飨而后祭则不可;

但先吃掉祭品然后再去祭祀祖宗神灵是不合常规的: 

物之先后各有所宜也。

事物总有一个先后次序、适当规矩。 

祭之日而言狗生,

严肃的祭祀之日却以恶语伤人, 

取妇夕而言衰麻,

娶媳妇的美好良宵却说披麻戴孝之事, 

置酒之日而言上家,

设宴喜庆之时却议论上坟的事, 

度江、河而言阳侯之波。

渡江涉水之时却说水神显灵:这些都是说话不分时宜的表现。有的说:朝廷将要大赦, 

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杀人,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活人,

赶快多杀些死囚犯人;有的说:朝廷将要大赦,这下能赦免不少死囚犯人了。 

其望赦同,

这希望赦免是相同的, 

所利害异。

但是这希望赦免当中所包含着各自的害人利人之心却是不相同的。 

故或吹火而然,

这就好像有时吹火是越吹越旺, 

或吹火而灭。

有时吹火却将火都吹灭, 

所以吹者异也。

这是因为他们吹火的目的和方法不一样所导致的。 

烹牛以飨其里,

宰牛烹牛来宴请左右邻居, 

而骂其东家母,

可是同时又辱骂东邻的母亲, 

德不报而身见殆。

这正是所施恩德都没来得及被报答,却又得罪了人家,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做法。 

文王污膺,

楚文王塌胸, 

鲍申伛背,

鲍申驼背, 

以成楚国之治。

但就是这样丑陋的长相却将国家治理得有条有理。 

裨谌出郭而知,

裨谌在城里无法施展才智, 

以成子产之事。

子产将他带出城外共商国家大事,倒成就了他们的大事。 

朱儒问径天高于修人,

侏儒向高个子请教天有多高, 

修人曰:

高个子说: 

“不知。”

“我不知道。” 

曰:

侏儒说: 

“子虽不知,

“你虽然不知道天有多高, 

犹近之于我。”

但总还是比我离天要近得多啊!” 

故凡问事必于近者。

所以凡要请教问题,一定要找熟悉这问题的人。战乱开始, 

寇难至,

兵寇将至, 

躄者告盲者,

跛子将此消息告诉了瞎子, 

盲者负而走,

于是瞎子背着跛子逃跑, 

两人 皆活,

两人都幸免于难,这是因为他们二人取长补短, 

得其所能也。

各自发挥自己的特长。 

故使盲者语,

反过来是由瞎子将此消息告诉跛子, 

使躄者走,

跛子背着瞎子逃跑, 

失其所也。

那么就无法各自发挥特长。 

郢人有鬻其母,

楚都郢城有人要将母亲卖出, 

为请于买者曰:

他对买主说: 

“此母老矣,

“这位老母亲年迈了,请你好好奉养她, 

幸善食之而勿苦。”

别让她受苦。” 

此行大不义,而欲为小义者。

这真是干了如此忤逆不孝的坏事却还装出假慈悲来宽慰自己的良心。 

介虫之动以固,

甲壳类动物凭借坚固的甲壳活动生存, 

贞虫之动以毒螫,

细腰蜂等动物依靠毒螫活动生存, 

熊羆动以攫搏,

熊罴以蛮力来攫取食物, 

兄牛之动以抵触,

犀牛靠角抵来活动保存自己: 

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短也。

这物类没有放弃自己的长处而用其短处的。 

治国者若耨田,

治理国家如同田间除草, 

去害苗者而已。

要除去危害禾苗的杂草就是了。 

今沐者堕发,

尽管洗头会掉不少头发,但人们仍然经常洗头, 

而犹为之不止,

保持清洁, 

以所去者少,

因为这样还是损失的少, 

所利者多。

获得好处的地方多。 

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

磨刀石本身不锋利,但它能使刀磨快; 

擏不正而可以正弓。

檠本身不端正,但它能矫正gōng弩。 

物固有不正而可以正,

所以有不少事物是自身不正却能矫正别的事物, 

不利而可以利。

自身不锋利却能使其他事物锋利。 

力贵齐,

用力贵在突发迅猛, 

知贵捷。得之同,

智慧贵在敏捷。 

返为上;

两者强调的都是以迅速为上; 

胜之同,

要取胜的道理也一样, 

迟为下。

迟缓为下。 

所以贵镇邪者,

人们之所以珍贵莫邪宝剑, 

以其应物而断割也;

因为它一接触物体就能使物体断裂;就是牛车如不停地摩擦门槛也能将门槛压断。 

靡勿释,

因为孔子曾在陈蔡遭受困厄, 

牛车绝辚。

就不信孔子, 

为孔子之穷于陈、蔡而废六艺,

废弃孔子传授的六艺, 

则惑 ;

那就糊涂了。 

为医之不能自治其病,

因为医生不能治好自己的疾病, 

病而不就药,

就不看病,不服药, 

则勃矣。

那就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