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逼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溯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溯江上，处岷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廛，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无)它扬于蜀。
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沈)之思，清静亡(无)为，少耆(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邀)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甔)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
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沈)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傍)《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傍)《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其辞曰：
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扬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往)记兮，钦吊楚之湘累。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
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图累成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素初貯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资烕娃之珍髢兮，鬻九戎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诸兮，岂鴐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猿狖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早睹？
衿芰茄(荷)之绿衣兮，被夫容(芙蓉)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绰)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扬累之峨眉？
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将举，亡(无)春风之被(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扬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顇(悴)而丧荣。
横江、湘以南(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
卷薛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邀)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沈)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
初累弃彼宓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一耦！乘云霓之旖柅(旎)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无)鸾车之幽蔼兮，焉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於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溷(混)渔父之餔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跖彭咸之所遗*！
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飐、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讽)。其辞曰：
惟汉十世，将郊上玄，定泰飐，雍(拥)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与太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嘱)堪舆以壁垒兮，梢(箾)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霅尤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撙撙，其相胶葛兮，猋(飙)骇云讯(迅)，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翕赫昒霍，雾集蒙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虬*，蠖略蕤绥，灕乎，帅(率)尔阴闭，霎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影)兮，夫何旐郅偈之旖旎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敦(屯)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砰)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而馺遗(隧)风*。陵高衍之嵱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
是时未辏(臻)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峣峣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乎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苃兮。纷被丽其亡(无)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沟嵚岩而为谷；往往离宫般(班)以相烛兮，封峦石关施靡乎延属。
于是大夏(厦)云谲波诡，崔巍而成观，仰桥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无)见。正浏滥(览)以弘惝(敞)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蒏轩而周流兮，忽軮轧而亡(无)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璘)*。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影)炎之炘炘*，配帝居之县圃兮，象太一之威神*。洪台掘(崛)其独出兮，北极之嶟嶟，列宿乃施于上荣兮，日月才经于柍(央)振*，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兮，半长途而下颠*。历倒景(影)而绝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
左欃枪右玄冥兮，前熛阙后应门；阴(荫)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汨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乎昆仑。览樛流于高光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珑玲，炕(抗)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闶阆阆其寥廓兮，似紫宫之峥嵘。骈交错而曼衍兮，隗乎其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兮，纷蒙笼以掍(混)成。曳红采之流离兮，扬翠气之冤延。袭璇室与倾宫兮，若登高妙(眇)远，肃乎临渊。
回猋(飙)肆其砀(宕)骇兮，翍桂椒，郁栘杨。香芬茀以穷(穹)隆兮，击薄栌而将荣。响呹以掍根兮，声隐而历钟，排玉户而扬金铺兮，发兰惠与穹穷(芎䓖)。惟弸彋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靓(静)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调琴。般(班)、倕弃其剞劂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仿佛其若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逆釐三神者。乃搜述索耦皋、伊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斋)乎阳灵之宫。靡薜荔而为席兮，折琼枝以为芳，噏清云之流瑕(霞)兮，饮若木之露英，集乎礼神之囿，登乎颂祇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兮，昭华覆之威威，攀璇玑而下视兮，行游目乎三危，陈众车于东阬兮，肆玉釱(轪)而下驰，漂龙渊而还(旋)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而扶辖兮，鸾凤纷其御蕤*，梁弱水之濎兮，蹑不周之逶蛇(迤)，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宓妃。玉女无所眺其清卢兮，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擥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为资(咨)。
于是钦祡宗祈。燎(尞)熏皇天，招繇(摇)太一*。举洪颐，树灵旗。樵蒸焜上，配藜四施，东烛仓(沧)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南炀丹厓(涯)*。玄瓒觩，秬鬯泔淡，响丰融，懿懿芬芳*。炎感黄龙兮，熛讹硕麟*。选巫咸兮叫帝阍，开天庭兮延群神。傧暗蔼兮降清坛，瑞穰穰兮委如山。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梨。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磕，天声起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峛崺，单埢垣兮。增宫(参)差，骈嵯峨兮，岭巆嶙峋，洞无厓(涯)兮。上天之縡，沓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来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栖迟兮。辉光眩(炫)耀，隆厥福兮，子子孙孙，长亡(无)极兮*。
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厓、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游观屈(崛)奇瑰玮，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般(盘)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为其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能己，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为，党(傥)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从，在属车间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釐三神。又言“屏玉女，却宓妃”，以微戒齐(斋)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
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率)群臣横大河，湊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历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墟)，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罔(网)，还，上《河东赋》以劝，其辞曰：
伊年暮春，将瘗后土，礼灵祗，谒汾阴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隤祉*，钦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已！于是命群臣，齐法服，整灵舆，乃抚翠凤之驾，六先景(影)之乘*，掉奔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张耀日之玄旄，扬左纛，被云梢(旓)。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趡；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簸丘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踢，爪华蹈衰。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灵祗既乡(向)，五位时叙，絪缊玄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洒沈灾于豁渎兮，播九河于东濒。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眽隆周之大宁。汨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与彭城。(秽)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兮，陟西岳之峣崝(峥)。云霏霏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兮，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无)双*。
遵逝乎归来，以函(含)夏之大汉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乾坤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融。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逾放穆之缉熙兮，过《清庙》之雍雍*；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兮，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轫，刹木车，行车必先去轫，故称。平盈：言地平盈而无高下。
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才)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皇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雀)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胡(湖)、御宿、昆吾，傍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太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陲)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败)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讽)*，其辞曰：
或称戏(羲)农，岂或(惑)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资)，贵正与天平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狭三王之厄薜(僻)，峤(挢)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殂)落于外*，帝将惟田(畋)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阊阖。储积共(供)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薙)野草，御自、渭，经营丰、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尔乃虎路(落)三嵕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濛沆茫，碣(楬)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莫)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霓为缳，属之乎昆仑之虚(墟)，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闉，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迾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轠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乎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鼌(朝)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旂，曳捎星之旃，辟历(霹雳)列缺，吐火施鞭。萃允(沇)溶，淋漓廓落，戏(麾)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惠(蕙)圃，践兰唐(塘)*。举烽烈(列)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阵)、从(纵)横胶，猋(飙)泣雷厉，駖磕*，洶洶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泮)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慷慨，殊乡(向)别趣，东西南北，骋耆(嗜)奔欲*。拖苍稀，跋犀犛，蹶浮麋*。斫巨狿，搏玄猿，腾空虚，距连卷。踔夭，嬉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猋(飙)，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蒺藜)，猎蒙茏，辚轻飞；履般(班)首，带修蛇*；钩赤豹，牵象犀*；跇峦阬亢，超唐(塘)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太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旋)，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溥(浦)，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裂)眦，羿氏控弦*。皇(煌)车幽，光纯(焞)天地*，望舒弥(弭)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及至罕车飞扬，武骑聿(遹)皇；蹈飞豹，绢(胃)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溶溶)，遥噱乎纮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豫)*，亶(但)观夫票禽之绁逾，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拏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蹙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无涯)，随珠和氏，焯(灼)烁其陂。玉石嶜崟，眩(炫)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嬉乎其中，噍噍(啾啾)昆呜；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巨鳞，骑京(鲸)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宓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峨)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响忽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毡)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组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拯)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无)；放雉菟(兔)，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畅)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遑)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罔(网)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罔(网)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扬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讽)。其辞曰：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椓巀嶭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置，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率)军踤阹，锡戎获胡。扼熊罴，拖豪猪，木雍(拥)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民。三旬有余，其廑(勤)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于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淡)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疲)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或(惑)焉。”
翰林主人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磨)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票昆仑，提剑而叱之，所麾(挥)城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疏，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屈)，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谧)如也。。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瑇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瑑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叛)，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氓)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票(骠)、卫，汾沄沸渭，云合电发，猋(飙)腾波流，机骇蜂轶(锋逸)*，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轒辒，破穹庐*，脑沙幕(漠)，髓余吾*。遂猎乎王延(廷)*。驱橐它(骆驼)，烧蠡，分梨(剺)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缧)老弱，兗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匍匐)蛾(蚁)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遇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跷)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无)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沈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怂)戎，振师五(柞)，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戈，西厌月窟，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委属(嘱)而还(旋)*；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畋)，反五帝之虞(娱)；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悌)，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率)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磐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干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稉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獲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担)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拕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纵)一衡(横)*，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支(枝)叶扶疏，独说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网)解结，群鹿争逸，离为二十*，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亡(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历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培)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禹，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纆)，制以质(锧)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途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渤澥)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伯(霸)，五毅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睢以折摺(搚)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伸)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屈)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锢)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扬子曰：“范睢，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匍匐)入橐，激卬(昂)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涶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阺隤，唯其人之赡知(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票(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资)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雄以为赋者，将以风(讽)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竟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讽)，帝反缥缥有凌云之志。繇(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髠、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三)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太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揲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智)。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太曼(漫)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樆)》、《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
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妙旨)，独驰骋于有亡(无)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悟)。亶(但)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
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途)，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虬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仓(苍)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不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伏羲氏之作《易》也，緜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藏)，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妙)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混)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眷(嗜)*，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施《咸池》，揄六茎，发《萧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獶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冀)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欤)！”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智)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惑)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敌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独著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颛(专)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撰《学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茫茫)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撰《问道》第四。
神心忽怳(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义)礼。撰《问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烛亡(无)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
假(遐)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撰《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尚)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迄于汉道，德行颜、闵，股肱萧、曹，爰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撰《孝至》第十三*。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力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声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忽)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
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即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瓶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
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尝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智)，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