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六〔周书〕·列传六 - 旧五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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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二十六〔周书〕·列传六

文白对照

冯道历仕四朝,以持重镇俗为己任,劝谏君主,出使契丹,主持雕印石经,晚年作自叙,史臣评其忠节存疑。

早年仕途与庄宗时期

冯道,
冯道, 
字可道,
字可道, 
瀛州景城人。
瀛州景城人。 
其先为农为儒,
他的祖先或种田或读书, 
不恒其业。
没有固定的职业。 
道少纯厚,
冯道小时善良淳厚, 
好学能文,
爱学习会写文章, 
不耻恶衣食,
不厌恶粗衣薄食, 
负米奉亲之外,
除备办饭食奉养双亲外, 
惟以披诵吟讽为事,
就只以读书为乐事, 
虽大雪拥户,
虽在大雪拥门的寒天, 
凝尘满席,
尘垢满席的陋室, 
湛如也。
也快乐自如。 
天祐中,
天..年间, 
刘守光署为幽州掾。
刘守光任他做幽州掾吏。 
守光引兵伐中山,
刘守光领兵讨伐中山国, 
访於僚属,
问计于下属, 
道常以利害箴之,
冯道总是对他晓以利害, 
守光怒,
刘守光大怒, 
置於狱中,
把冯道关进牢中, 
寻为人所救免。
不久被人营救出来。 
守光败,遁归太原,
刘守光战败逃回太原, 
监军使张承业辟为本院巡官。
监军使张承业任冯道为本院巡官。 
承业重其文章履行,
张承业看重冯道的文章作为, 
甚见待遇。
很是礼待他。 
时有周元豹者,
当时有一个叫周玄豹的人, 
善人伦鉴,
善于给人看相, 
与道不洽,
跟冯道不合, 
谓承业曰“冯生无前程,
就对张承业说“:冯生没有前途, 
公不可过用”时河东记室卢质闻之曰“我曾见杜黄裳司空写真图,
明公不要过于信任使用他。”这时河东记室卢质听说后就说“:我曾经见过杜黄裳司空的画像, 
道之状貌酷类焉,
冯道的形状面貌非常像他, 
将来必副大用,
将来必能充当大任, 
元豹之言不足信也”承业寻荐为霸府从事,
周玄豹的话不值得相信。”张承业旋即推举冯道担任霸府从事, 
俄署太原掌书记,
接着又授他太原书记官, 
时庄宗并有河北,
当时庄宗兼并黄河以北, 
文翰甚繁,
往来文书非常多, 
一以委之。
全都交给冯道。  
庄宗与梁军夹河对垒,
庄宗与后梁军队隔着黄河对阵, 
一日,
一天, 
郭崇韬以诸校伴食数多,
郭崇韬因众将校中吃闲饭的人太多, 
主者不办,
主次不辨, 
请少罢减。
请求罢免减少。 
庄宗怒曰“孤为效命者设食都不自由,
庄宗大怒说:“我为出力效命的将校设置饭食,竟不能自由, 
其河北三镇,
那黄河以北三镇, 
令三军别择一人为帅,
让三军另选一人统率, 
孤请归太原以避贤路”遽命道对面草词,
我就回太原为贤者让路。”立即命令冯道当面起草文告, 
将示其众。
将要向大家宣读。 
道执笔久之,
冯道拿起笔很久, 
庄宗正色促焉,
庄宗板着脸孔催促他, 
道徐起对曰“道所掌笔砚,
冯道慢慢站起回答说“:冯道既然掌管文笔, 
敢不供职。
哪里敢不听命履行职责。 
今大王屡集大功,
现在大王屡建大功, 
方平南寇,
正平定南方贼寇, 
崇韬所谏,
郭崇韬所进谏的, 
未至过当,
不很妥当, 
阻拒之则可,
不听从就行了, 
不可以向来之言,
而不能因为刚才他的话, 
喧动群议,
就让大家议论纷纷, 
敌人若知,
敌人如果知道了, 
谓大王君臣之不和矣。
认为大王君臣不和了。 
幸熟而思之,
请仔细地考虑, 
则天下幸甚也”俄而崇韬入谢,
就是天下的大幸呀。”不久郭崇韬进来道歉, 
因道为之解焉,
靠冯道解了围, 
人始重其胆量。
别人从此敬重冯道的胆量。 
庄宗即位邺宫,
庄宗在邺宫即帝位, 
除省郎,
冯道任省郎, 
充翰林学士,
兼任翰林学士, 
自绿衣赐紫。
从穿绿衣赐穿紫衣。 
梁平,
后梁灭亡后, 
迁中书舍人、户部侍郎。
迁升为中书舍人、户部侍郎。 
丁父忧,
父亲去世, 
持服於景城。〔《谈苑》:
在景城服丧。 
道闻父丧,
遇上年成不好, 
即徒步见星以行,
就将自己得到的俸禄的剩余, 
家人从后持衣囊追及之。
全都施给乡民救荒, 
〕遇岁俭,
冯道居住的地方, 
所得俸余悉赈於乡里,道之所居惟蓬茨而已,
只是茅草棚而已, 
凡牧宰馈遗,
凡是官吏们送给他财物, 
斗粟匹帛无所受焉。
一斗粟一匹布,都不接受。 
时契丹方盛,
这时契丹势力正盛, 
素闻道名,
一向闻知冯道的名声, 
欲掠而取之,
想把他抢夺过来, 
会边人有备,
恰逢边防军人有准备, 
获免。
冯道才得以避免。 
 

明宗重用与政绩

明宗入洛,
明宗进入洛阳后,马上对身边臣子安重诲说“: 
遽谓近臣安重诲曰“先帝时冯道郎中何在”重诲曰“近除翰林学士”明宗曰“此人朕素谙委,
先帝时的冯道郎中在哪里?”安重诲说:“最近授予翰林学士。”明宗说“:这人我很早就熟知了解他, 
甚好宰相”俄拜端明殿学士,
是一位好的宰相材料。”不久任为端明殿学士, 
端明之号,
端明这一殿名, 
自道始也。
是从冯道开始的。 
未几,
不久, 
迁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
迁任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 
凡孤寒士子,
凡是贫寒无助的读书人, 
抱才业、素知识者皆与引用。
怀抱才识而未被知遇的,都引荐任用, 
唐末衣冠,
后唐末年的文人士大夫, 
履行浮躁者必抑而镇之。
行为浮躁的,必定压着不用。 
有工部侍郎任赞,
有叫任赞的工部侍郎, 
因班退,
因一同退朝, 
与同列戏道於后曰“若急行,
跟同伴们在后面戏弄冯道说:“想快点走, 
必遗下《兔园册》”道知之,召赞谓曰“《兔园册》皆名儒所集,道能讽之,
一定得留下小孩读的《兔园册》。” 
中朝士子止看文场秀句,便为举业,皆窃取公聊,
冯道知道这, 
何浅狭之甚耶”赞大愧焉。
就叫来任赞对他说“: 
〔《欧阳史》云:《兔园策》者,
《兔园册》都是有名的文人撰集的, 
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也。
我冯道能背得出来。 
《北梦琐言》云:《兔园策》乃徐、庾文体,
现在朝中的文士只看重文场中的华词丽藻, 
非鄙朴之谈,但家藏一本,人多贱之。
便被录取做官, 
《困学纪闻》云:《兔园策府》三十卷,唐蒋王恽令僚佐杜嗣先仿应科目策,
都是偷来的公卿官位, 
自设问对,
是多么无知浅薄呀!” 
引经史为训注。恽,太宗子,
任赞大为羞愧。 
故用梁王兔园名其书,冯道《兔园策》谓此也。〕复有梁朝宰臣李琪,
又有梁朝宰臣李琪, 
每以文章自擅,
常以精于文辞章句自傲, 
曾进《贺平中山王都表》云,
曾经进上《贺平中山王都表》, 
“复真定之逆贼”。
说“收复了叛逆的城池真定”。 
道让琪曰“昨来收复定州,
冯道责备他说:“不久前收复的是定州, 
非真定也”琪昧於地理,
不是真定。”李琪不明地理, 
顿至折角。
顿时被挫折了傲气。 
其后百僚上明宗徽号凡三章,
后来百官为明宗上功德名号共奏三章, 
道自为之,
都是冯道一手写成, 
其文浑然,
文章浑然一体, 
非流俗之体,
不是一般流俗的风格, 
举朝服焉。
举朝臣僚都佩服。 
道尤长於篇咏,
冯道特别擅长韵文歌赋, 
秉笔则成,
提笔就成, 
典丽之外,
典雅清丽之外, 
义含古道,
内含古时德义道理, 
必为远近传写,
必被远近的人所传诵, 
故渐畏其高深,
所以同僚逐渐敬畏他的高深, 
由是班行肃然,
因而同行时恭敬严肃, 
无浇漓之态。
没有轻薄的样子。 
继改门下侍郎、户部吏部尚书、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
接着改任门下侍郎、户部吏部尚书、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 
加尚书左仆射,
加授尚书左仆射, 
封始平郡公。
封始平郡公。 
一日,
一天, 
道因上谒既退,
冯道朝拜后已退下, 
明宗顾谓侍臣曰“冯道性纯俭,
明宗回头对侍臣说:“冯道本性纯朴节俭, 
顷在德胜寨居一茅庵,
不久前在德胜寨住一座茅棚, 
与从人同器食,
与仆人同在一起吃饭, 
卧则刍藁一束,
就睡在一捆茅草上, 
其心晏如也。
内心快乐自如。 
及以父忧退归乡里,
到因父亲去世到乡下守丧, 
自耕樵采,
自己耕种砍柴采摘, 
与农夫杂处,
与农夫住在一起, 
略不以素贵介怀,
全不因自己一向高贵而有其他想法, 
真士大夫也”天成、长兴中,
是真正的士大夫啊。” 天成、长兴年中, 
天下屡稔,
天下连年丰收, 
朝廷无事。
朝廷平安无事。 
明宗每御延英,
明宗每次到延英殿, 
留道访以外事,
都留下冯道以咨询其他事情,冯道说: 
道曰“陛下以至德承天,
“陛下以至高的道德承受天命, 
天以有年表瑞,
上天降以丰年表现祥瑞, 
更在日慎一日,
更应该一天比一天小心谨慎, 
以答天心。
以回报上天的好心。 
臣每记在先皇霸府日,
臣经常记得在先皇霸府时, 
曾奉使中山,
曾经奉命到中山去, 
径井陉之险,
经过井陉天险时, 
忧马有蹶失,
担心马匹有闪失, 
不敢怠於衔辔。
不敢放松马嚼子和缰绳。 
及至平地,
等到达平地后, 
则无复持控,
就不再小心抓牢控制, 
果为马所颠仆,
终于被马颠下来摔倒在地, 
几至於损。
几乎受了损伤。 
臣所陈虽小,
臣所说的这件事情虽然小, 
可以喻大。
但可用来说明大的道理。 
陛下勿以清晏丰熟,
陛下不要因为清平安闲丰收熟稔, 
便纵逸乐,
就放纵享乐。 
兢兢业业,
兢兢业业, 
臣之望也”明宗深然之。
是臣所希望的啊。”明宗深以为然。 
他日又问道曰“天下虽熟,
另一天又问冯道说:“天下既然丰收, 
百姓得济否”道曰“谷贵饿农,
百姓能获得好处吗?”冯道说:“谷贵饿农, 
谷贱伤农,
谷贱伤农, 
此常理也。
这是一贯的道理。 
臣忆得近代有举子聂夷中《伤田家诗》云:
臣记得近代有一个叫聂夷中的举人有《伤田家诗》说‘: 
二月卖新丝,
二月卖新丝, 
五月粜秋谷。
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下疮,
医得眼前疮, 
剜却心头肉。
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
我愿君王心, 
化作光明烛。
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
不照绮罗筵, 
遍照逃亡屋。”
偏照逃亡屋。 
明宗曰“此诗甚好”遂命侍臣录下,
’”明宗说:“这首诗很好。”立即命令侍臣录下来, 
每自讽之。
经常自己诵读它。 
道之发言简正,
冯道说话简明有理, 
善於裨益,
善于补益人君, 
非常人所能及也。
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时以诸经舛缪,
当时因各种经书差乱错误, 
与同列李愚委学官田敏等,
冯道与同僚李愚派学官田敏等人, 
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
取来洛阳郑覃刊刻的石经, 
雕为印版,
雕刻同印板, 
流布天下,
流布天下, 
后进赖之。
后人有赖于它。 
明宗崩,
明宗驾崩, 
唐末帝嗣位,
唐末帝即位, 
以道为山陵使,
任冯道为营造陵墓的山陵使, 
礼毕,
葬事结束后, 
出镇同州,
出任同州节度使, 
循故事也。
这是遵照以前惯例。 
道为政闲澹,
冯道治理政事雅静淡泊, 
狱市无挠。
没有讼诉的惊扰。 
一日,
一天, 
有上介胡饶,
有一位叫胡饶的, 
本出军吏,
是军吏出身, 
性粗犷,
性情粗犷, 
因事诟道於牙门,
因事到衙门辱骂冯道, 
左右数报不应。
冯道身边的人多次解释而不理会。 
道曰“此必醉耳”因召入,
冯道说“:这一定得让他喝醉!”于是叫他进来, 
开尊设食,
摆上酒杯安置食物, 
尽夕而起,
陪饮一晚上, 
无挠愠之色。
一点也不生气。 
未几,
不久, 
入为司空。
入朝任司空。 
 

晋祖时期外交风波

及晋祖入洛,
当晋高祖进入洛阳称帝后, 
以道为首相。
以冯道担任首相。 
二年,契丹遣使加徽号於晋祖,晋祖亦献徽号於契丹,
第二年, 
谓道曰“此行非卿不可”道无难色。晋祖又曰“卿官崇德重,不可深入沙漠”道曰“陛下受北朝恩,
契丹人派使者给晋高祖加称颂功德的徽号, 
臣受陛下恩,何有不可”〔杨内翰《谈苑》云:道与诸相归中书,
晋高祖也给契丹国主献上徽号, 
食讫,外厅堂吏前白道言北使事。吏人色变手战,
对冯道说: 
道取纸一幅,署云“道去”即遣写敕进,堂吏泣下。
“此行非您去不可。” 
道遣人语妻子,不复归家,即日舍都亭驿,
冯道脸无难色。 
不数日北行。晋祖饯宴,语以家国之故,
晋高祖又说: 
烦耆德远使,自酌卮酒赐之,泣下。
“您官高德重, 
〕及行,将达西楼,契丹主欲郊迎,
不宜深入沙漠充当一个普通的使者。” 
其臣曰“天子无迎宰相之礼”因止焉,其名动殊俗也如此。〔《谈苑》云:
冯道说: 
契丹赐其臣牙笏及腊日赐牛头者为殊礼,道皆得之,作诗以纪曰“牛头偏得赐,
“陛下受北朝的恩惠, 
象笏更容持”契丹主甚喜,遂潜谕留意,道曰“南朝为子,
臣又受陛下的恩惠, 
北朝为父,两朝皆为臣,岂有分别哉”道在契丹,
有什么不可!” 
凡得所赐,悉以市薪炭,征其意,
上路后, 
云“北地苦寒,老年所不堪,当为之备”若将久留者。
将到达西楼, 
契丹感其意,乃遣归,道三上表乞留,
契丹国主想到郊外迎接, 
固遣乃去,犹更住馆中月馀。既行,
他的臣下说: 
所至留驻,凡两月方出境,左右语道曰“当北土得生还,
“天子没有迎接宰相的礼节。” 
恨无羽翼,公独宿留,何也”道曰“纵急还,
因而才作罢, 
彼以筋脚马,一夕即追及,亦何可脱,
他的名声震动远方异族竟能这样。 
但徐缓即不能测矣”众乃服。四年二月,始至京师。
到回来时, 
〕及还,朝廷废枢密使,
朝廷废除枢密使, 
依唐朝故事,
依唐朝旧例, 
并归中书,
全归到中书, 
其院印付道,
将院印交给冯道, 
事无巨细,
事无巨细, 
悉以归之。
全委托冯道办理。 
寻加司徒、兼侍中,
不久加封司徒,兼侍中, 
进鲁国公。
进封为鲁国公。 
晋祖曾以用兵事问道,
晋高祖曾询问冯道用兵打仗的事, 
道曰:
冯道说“: 
陛下历试诸艰,
陛下历尽各种艰险, 
创成大业,
开创立国大业, 
神武睿略,
武略谋划, 
为天下所知,
天下人都知道, 
讨伐不庭,
讨伐不臣服的人, 
须从独断。
只须自己独自决定。 
臣本自书生,
臣本是读书人出身, 
为陛下在中书,
为陛下在中书任职, 
守历代成规,
恪守历代的成规, 
不敢有一毫之失也。
不敢有丝毫的过失。 
臣在明宗朝,
臣在后唐明宗朝时, 
曾以戎事问臣,
明宗也曾以战事问臣, 
臣亦以斯言答之”晋祖颇可其说。
臣也用这话回答。”晋高祖很欣赏他的说法。 
道尝上表求退,
冯道曾经上表请求退隐, 
晋祖不之览,
晋高祖不看表, 
先遣郑王就省,
先派郑王去看望冯道,对他说: 
谓曰“卿来日不出,
“您来日不出来任职, 
朕当亲行请卿”道不得已出焉。
朕就亲自来请您。”冯道不得已仍来任职。 
当时宠遇,
当时对冯道的恩宠厚遇, 
无与为比。
没有人能与他相比。 
 

契丹乱局与常山善后

晋少帝即位,
 
加守太尉,
 
进封燕国公。
 
道尝问朝中熟客曰“道之在政事堂,
 
人有何说”客曰“是非相半”道曰“凡人同者为是,
 
不同为非,
 
而非道者,
 
十恐有九。
 
昔仲尼圣人也,
 
犹为叔孙武叔所毁,
 
况道之虚薄者乎”然道之所持,
 
始终不易。
 
后有人间道於少帝曰“道好平时宰相,
 
无以济其艰难,
 
如禅僧不可呼鹰耳”由是出道为同州节度使。
 
岁馀,
 
移镇南阳,
 
加中书令。
 
契丹入汴,
 
道自襄、邓召入,
 
戎王因从容问曰“天下百姓,
 
如何可救”道曰“此时百姓,
 
佛再出救不得,
 
惟皇帝救得”其后衣冠不至伤夷,
 
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
 
是岁三月,
 
随契丹北行,
 
与晋室公卿俱抵常山。
 
俄而比主卒,
 
永康王代统其众。
 
及北去,
 
留其族嘉里以据常山。
 
时汉军愤激,
 
因共逐出嘉里,
 
寻复其城。
 
道率同列四出按抚,
 
因事从宜,
 
各安其所。
 
人或推其功,
 
道曰“儒臣何能为,
 
皆诸将之力也”道以德重,
 
人所取则,
 
乃为众择诸将之勤宿者,
 
以骑校白再荣权为其帅,
 
军民由是帖然,
 
道首有力焉。
 
道在常山,
 
见有中国士女为契丹所俘者,
 
出橐装以赎之,
 
皆寄於高尼精舍,
 
后相次访其家以归之。
 
又,
 
契丹先留道与李崧、和凝及文武官等在常山,
 
是岁闰七月二十九日,
 
契丹有诏追崧,
 
令选朝士十人赴木叶山行事。
 
契丹麻答召道等至帐所,
 
欲谕之,
 
崧偶先至,
 
知其意,
 
惧形於色。
 
契丹麻答将以明日与朝士齐遣之,
 
崧乃不俟道,
 
与凝先出,
 
既而相遇於帐门之外,
 
因与分手俱归。
 
俄而李筠等纵火与契丹交斗,
 
鼓槊相及。
 
是日若齐至,
 
与麻答相见,
 
稍或踌躇,
 
则悉为俘矣。
 
时论者以道布衣有至行,
 
立公朝有重望,
 
其阴报昭感,
 
多此类也。
 
 

汉祖时期与自叙生平

及自常山入觐,
 
汉祖嘉之,
 
拜守太师。
 
〔《洛阳搢绅旧闻记》:
 
赠大监张公璨,
 
汉祖即位之初为上党戎判。
 
汉祖在北京时,
 
大聚甲兵,
 
禁牛皮不得私贸易及民间盗用之,
 
如有牛死,
 
即时官纳其皮,
 
其有犯者甚众。
 
及即大位,
 
三司举行请禁天下牛皮法,
 
与河东时同,
 
天下苦之。
 
会上党民犯牛皮者二十馀人,
 
狱成,
 
罪俱当死。
 
大监时为判官,
 
独执曰“主上钦明,
 
三司不合如此起请,
 
二十馀人死尚间可,
 
使天下犯者皆衔冤而死乎。
 
且主上在河东,
 
大聚甲兵,
 
须藉牛皮,
 
严禁可也,
 
今为天下君,
 
何少牛皮,
 
立法至於此乎”遂封奏之。
 
时三司使方用事,
 
执政之地,
 
除冯瀛王外皆恶之,
 
曰“岂有州郡使敢非朝廷诏敕”力言於汉祖。
 
汉祖亦怒曰“昭义一判官,
 
是何敢如此。
 
其犯牛皮者,
 
依敕俱死。
 
大监以非毁诏敕,
 
亦死”敕未下,
 
独瀛王非时请见。
 
汉祖出,
 
瀛王曰“陛下在河东时,
 
断牛皮可也,
 
今既有天下,
 
牛皮不合禁。
 
陛下赤子枉死之,
 
亦足为陛下惜。
 
昭义判官,
 
以卑位食陛下禄,
 
居陛下官,
 
不惜躯命,
 
敢执而奏之,
 
可赏不可杀。
 
臣当辅弼之任,
 
使此敕枉害天下人性命,
 
臣不能早奏,
 
使陛下正,
 
臣罪当诛”稽首再拜。
 
又曰“张璨不合加罪,
 
望加敕赦之”汉祖久之曰“已行之矣”冯瀛王曰“敕未下”汉祖遽曰“与赦之”冯曰“勒停可乎”上曰“可”由是改其敕,
 
记其略曰“三司邦计,
 
国法攸依,
 
张璨体事未明,
 
执理乖当,
 
宜停见职,
 
犯牛皮者贷命放之”大监听宣敕讫,
 
闻敕云“执理乖当”,
 
尚曰“中书自不能执理,
 
若一一教外道判官执理,
 
则焉用彼相乎”〕乾祐中,
 
道奉朝请外,
 
平居自适。
 
一日,
 
著《长乐老自叙》云:
 
 
余世家宗族,
 
本始平、长乐二郡,
 
历代之名实,
 
具载於国史家牒。
 
余先自燕亡归晋,
 
事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
 
又事晋高祖皇帝、少帝。
 
契丹据汴京,
 
为北主所制,
 
自镇州与文武臣僚、马步将士归汉朝,
 
事高祖皇帝、今上。
 
顾以久叨禄位,
 
备历艰危,
 
上显祖宗,
 
下光亲戚。
 
亡曾祖讳凑,
 
累赠至太傅,
 
亡曾祖母崔氏,
 
追封梁国太夫人。
 
亡祖讳炯,
 
累赠至太师,
 
亡祖母褚氏,
 
追封吴国太夫人。
 
亡父讳良建,
 
秘书少监致仕,
 
累赠至尚书令,
 
母张氏,
 
追封魏国太夫人。
 
 
余阶自将仕郎,
“我的品级从将仕郎做起, 
转朝议郎、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特进、开府仪同三司。
转任朝议郎、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特进、开府仪同三司。 
职自幽州节度巡官、河东节度巡官、掌书记,
职位从幽州节度巡官、河东节度巡官、掌书记, 
再为翰林学士,
再为翰林学士, 
改授端明殿学士、集贤殿大学士、太微宫使,
改任端明殿学士、集贤殿大学士、太微宫使, 
再为宏文馆大学士,
再为弘文馆大学士, 
又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南郊大礼使、明宗皇帝晋高祖皇帝山陵使,
又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南郊大礼使、唐明宗皇帝和晋高祖皇帝山陵使, 
再授定国军节度、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再授以定国军节度、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一为长春宫使,
一为长春宫使, 
又授武胜军节度、邓随均房等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又授武胜军节度,邓、随、均、房等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官自摄幽府参军、试大理评事、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师、兼侍中,
官位从掌领幽州参军、试大理评事、检校太师、兼侍中, 
又授检校太师、兼中书令。
又授检校太师,兼中书令。 
正官自行台中书舍人,
正官从行台中书舍人, 
再为户部侍郎,
再任户部侍郎, 
转兵部侍郎、中书侍郎,
转任兵部侍郎、中书侍郎, 
再为门下侍郎、刑部吏部尚书、右仆射,
再为门下侍郎、刑部吏部尚书、右仆射, 
三为司空,
三任司空, 
两在中书,
两任中书, 
一守本官,
一守本官, 
又授司徒、兼侍中,
又授司徒,兼侍中, 
赐私门十六戟,
赐给私门十六戟, 
又授太尉、兼侍中,
又授太尉、兼侍中, 
又授戎太傅,
又授契丹太傅, 
又授汉太师。
又授汉代太师。 
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鲁国公,
爵位从开国男爵到开国公、鲁国公, 
再封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
再封为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 
食邑自三百户至一万一千户,
食邑从三百户增至一万一千户, 
食实封自一百户至一千八百户。
食实封自一百户增至一千八百户。 
勋自柱国至上柱国。
勋位从柱国升到上柱国。 
功臣名自经邦致理翊赞功臣至守正崇德保邦致理功臣、安时处顺守义崇静功臣、崇仁保德宁邦翊圣功臣。
功名从经邦致理翊赞功臣到守正崇德保邦致理功臣、安时处顺守义崇静功臣、崇仁保德宁邦翊圣功臣。 
 
先娶故德州户掾褚讳濆女,
“我先娶已故德州户椽姓褚讳名氵贲的女儿为妻, 
早亡,
早亡; 
后娶故景州弓高县孙明府讳师礼女,
后娶已故景州弓高县孙明府讳名师礼的女儿, 
累封蜀国夫人。
后封为蜀国夫人。 
亡长子平,
已亡大儿名平, 
自秘书郎授右拾遗、工部度支员外郎。
从秘书郎升任右拾遗、工部度支员外郎; 
次子吉,
二儿名吉, 
自秘书省校书郎授膳部金部职方员外郎、屯田郎中。
从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膳部金部职方员外郎、屯田郎中; 
第三亡子可,
已亡三儿名可, 
自秘书省正字授殿中丞、工部户部员外郎。
从秘书省正字升任殿中丞、工部户部员外郎; 
第四子幼亡。
四儿小时就去世; 
第五子义,
五儿名义, 
自秘书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
从秘书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 
充定国军衙内都指挥使,
兼任定国军衙内都指挥使, 
职罢改授朝散大夫、左春坊太子司议郎、授太常丞。
后罢职改任朝散大夫、左春坊太子司议郎,授予太常丞; 
第六子正,
六儿名正, 
自协律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
从协律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 
充定国军节度使,
兼任定国军节度使, 
职罢改授朝散大夫、太仆丞。长女适故兵部崔侍郎讳衍子太仆少卿名绚,封万年县君。
后罢职改任朝散大夫、太仆丞。 
三女子早亡。二孙幼亡。唐长兴二年敕,
大女儿嫁给已故兵部崔侍郎讳名衍的儿子太仆少卿名绚, 
瀛州景城县庄来苏乡改为元辅乡,朝汉里为孝行里。洛南庄贯河南府洛阳县三州乡灵台里,
封为万年县君; 
奉晋天福五年敕,三州乡改为上相乡,灵台里改为中台里,
三女儿早亡, 
时守司徒、兼侍中。又奉八年敕,上相乡改为太尉乡,
两孙儿幼亡。 
中台里改为侍中里,时守太尉、兼侍中。
 
 
静思本末,
 
庆及存亡,
 
盖自国恩,
 
尽从家法,
 
承训诲之旨,
 
关教化之源,
 
在孝於家,
 
在忠於国,
 
口无不道之言,
 
门无不义之货。
 
所愿者下不欺於地,
 
中不欺於人,
 
上不欺於天,
 
以三不欺为素。
 
贱如是,
 
贵如是,
 
长如是,
 
老如是,
 
事亲、事君、事长、临人之道,
 
旷蒙天恕,
 
累经难而获多福,
 
曾陷蕃而归中华,
 
非人之谋,
 
是天之祐。
 
六合之内有幸者,
 
百岁之后有归所。
 
无以珠玉含,
 
当以时服敛,
 
以籧篨葬,
 
及择不食之地而葬焉,
 
以不及於古人故。
 
祭以特羊,
 
戒杀生也,
 
当以不害命之物祭。
 
无立神道碑,
 
以三代坟前不获立碑故。
 
无请谥号,
 
以无德故。
 
又念自宾佐至王佐及领藩镇时,
 
或有微益於国之事节,
 
皆形於公籍。
 
所著文章篇咏,
 
因多事散失外,
 
收拾得者,
 
编於家集,
 
其间见其志,
 
知之者,
 
罪之者,
 
未知众寡矣。
 
有庄、有宅、有群书,
 
有三子可以袭其业。
 
於此日五盥,
 
日三省,
 
尚犹日知其所亡,
 
月无忘其所能。
 
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
 
有子、有犹子、有孙,
 
奉身即有馀矣。
 
为时乃不足,
 
不足者何。
 
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
 
诚有愧於历职历官,
 
何以答乾坤之施。
 
时开一卷,
 
时饮一杯,
 
食味别声、被色,
 
老安於当代耶。
 
老而自乐,
 
何乐如之。
 
时乾祐三年朱明月长乐老序云。
 
 

晚年事周与身后评价

及太祖平内难,
 
议立徐州节度使刘赟为汉嗣,
 
遣道与秘书监赵上交、枢密直学士王度等往迎之。
 
道寻与赟自徐赴汴,
 
行至宋州,
 
会澶州军变。
 
枢密使王峻遣郭崇领兵至,
 
屯於衙门外,
 
时道与上交等宿於衙内。
 
是日,
 
赟率左右甲士阖门登楼,
 
诘崇所自,
 
崇言太祖已副推戴。
 
左右知其事变,
 
以为道所卖,
 
皆欲杀道等以自快。
 
赵上交与王度闻之,
 
皆惶怖不知所为,
 
惟道偃仰自适,
 
略无惧色,
 
寻亦获免焉。
 
道微时尝赋诗云“终闻海岳归明主,
 
未省乾坤陷吉人”至是其言验矣。
 
〔《青箱杂记》载冯道诗全篇云:
 
莫为危时便怆神,
 
前程往往有期因,
 
终闻海岳归明主,
 
未省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
 
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
 
狼虎丛中也立身。
 
〕广顺初,
 
复拜太师、中书令,
 
太祖甚重之,
 
每进对不以名呼。
 
及太祖崩,
 
世宗以道为山陵使。
 
会河东刘崇入寇,
 
世宗召大臣议欲亲征,
 
道谏止之,
 
世宗因言“唐初,
 
天下草寇蜂起,
 
并是太宗亲平之”道奏曰“陛下得如太宗否”世宗怒曰“冯道何相少也”乃罢。
 
及世宗亲征,
 
不及扈从,
 
留道奉太祖山陵。
 
时道已抱疾。
 
及山陵礼毕,
 
奉神主归旧宫,
 
未及祔庙,
 
一夕薨於其第,
 
时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也,
 
享年七十有三。
 
世宗闻之,
 
辍视朝三日,
 
册赠尚书令,
 
追封瀛王,
 
谥曰文懿。
 
 
道历任四朝,
 
三入中书,
 
在相位二十馀年,
 
以持重镇俗为己任,
 
未尝以片简扰於诸侯,
 
平生甚廉俭。
 
逮至末年,
 
闺庭之内,
 
稍徇奢靡,
 
其子吉,
 
尤恣狂荡,
 
道不能制,
 
识者以其不终令誉,
 
咸叹惜之。
 
〔《五代史补》:
 
冯道之镇同州也,
 
有酒务吏乞以家财修夫子庙,
 
道以状付判官参详其事。
 
判官素滑稽,
 
因以一绝书判后云“荆棘森森绕杏坛,
 
儒官高贵尽偷安,
 
若教酒务修夫子,
 
觉我惭惶也大难”道览之有愧色,
 
因出俸重创之。
 
冯瀛王道之在中书也,
 
有举子李导投贽所业,
 
冯相见之,
 
戏谓曰“老夫名道,
 
其来久矣,
 
加以累居相府,
 
秀才不可谓不知,
 
然亦名导,
 
於礼可乎”李抗声对曰“相公是无寸底道字,
 
小子有寸底导字,
 
何谓不可也”公笑曰“老夫不惟名无寸,
 
诸事亦无寸,
 
吾子可谓知人矣”了无怒色。
 
冯吉,
 
瀛王道之子,
 
能弹琵琶,
 
以皮为弦,
 
世宗尝令弹於御前,
 
深欣善之,
 
因号其琵琶曰“绕殿雷”也。
 
道以其惰业,
 
每加谴责,
 
而吉攻之愈精,
 
道益怒,
 
凡与客饮,
 
必使庭立而弹之,
 
曲罢或赐以束帛,
 
命背负之,
 
然后致谢。
 
道自以为戒勖极矣,
 
吉未能悛改,
 
既而益自若。
 
道度无可奈何,
 
叹曰“百工之司艺而身贱,
 
理使然也。
 
此子不过太常少卿耳”其后果终於此。
 
 
 

史臣忠节之辩

史臣曰:
 
道之履行,
 
郁有古人之风。
 
道之宇量,
 
深得大臣之礼。
 
然而事四朝,
 
相六帝,
 
可得为忠乎。
 
夫一女二夫,
 
人之不幸,
 
况於再三者哉。
 
所以饰终之典,
 
不得谥为文贞、文忠者,
 
盖谓此也。